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葬礼进行曲还在响着。
我跪在母亲的遗像前,膝盖早已麻木。泪水模糊的余光里,我看见那三个西装革履的人站在第三排——我的三个亲哥哥。他们低垂着头,肩膀却在轻微抖动。
走近了我才听清——他们是在笑。
大哥周良诚低头看手机,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屏幕上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二哥周良义用手帕捂着脸,但我分明看到手帕下面的嘴是咧开的。
三哥周良仁肩膀一抽一抽,身边的人以为他哭得厉害,只有我知道,他快憋不住笑出声了。
母亲瘫痪在床的这八年,他们来过几次?
我翻着我手里那本泛黄的记录本——大哥来过三次,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二哥来过五次,都是过年应付差事;三哥来过两次,其中一次是来借钱。
八年来,是我辞掉央企的工作,日日夜夜守在母亲床前。
是我学会了插导尿管,学会了专业翻身拍背,学会了分辨褥疮的一到四期。
是他们口中的“没出息的四弟”。
葬礼结束前半小时,我站起身,擦干眼泪。
从怀里掏出那个母亲留给我的牛皮纸信封。
“各位亲友,”我走到灵堂正前方,“在母亲入土前,我有件事要宣布。”
“关于母亲留下的那套四合院,和那张你们都在猜数额的存折。”
三个哥哥的眼睛瞬间亮了,六道目光像六支手电筒齐齐照向我。
大哥抢先开口:“老四,妈生前最疼你,但我们做哥哥的绝不会让你吃亏,房子和存款,四兄弟平分。”
二哥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平分,平分。”
三哥已经伸出手,眼睛盯着信封:“打开吧,看看咱妈留了多少。”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手里的信封上。
可我慢慢把信封放回怀里。
“不必了。”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妈生前留了两封信。”
“一封给你们,一封给我。”
“她说过——谁在她葬礼上笑,谁就没有资格继承遗产。”
灵堂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大哥脸色在笑和怒之间狠狠撕扯了一下:“老四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母亲存了二十年,我打了无数次,从来没接通过。
嘟——嘟——嘟——
就在我以为又要听到那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时,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喘息的男声。
“喂……”
我对着电话,说出了一句让在场一百多号人全部惊呆的话:
“爸,妈走了。你该回来了。”
灵堂的吊灯突然闪了一下。
大哥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01
我叫周良安,今年三十七岁,在四个兄弟里排行老四。
打小我就知道,我妈在这个家里活得不容易。
她生大哥良诚那年才十九岁,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从产床上爬起来,因为我爸跑长途运输不在家,没人给她做饭。月子里落下了腰病,疼了一辈子。
生二哥良义那年,我爸在外面有了女人。母亲抱着刚满月的孩子,一个人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去找他。在那个女人家门口,她抱着孩子蹲了一整夜。天亮时,我爸出来了,身后跟着那个女人。
“你来干啥?”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母亲什么也没说,把孩子递给我爸,转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又折回来,把孩子要回去了。
她跟我讲起这件事时,已经是二十年后。那天我给她剪指甲,她忽然说:“老四啊,妈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在那天没有跪下。”
“但妈做过最怂的事,也是那天——我要是走了不回头,你那俩哥哥后来也不至于被人戳脊梁骨说有娘生没娘养。”
我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提起我爸的事。
我爸叫周振国,上世纪八十年代是我们县第一个个体运输户,开一辆解放牌卡车,全家人靠他养活。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个月一回变成三个月一回,再后来是半年、一年。
1989年的冬天,他彻底不回来了。
母亲没有离婚,带着我们四个孩子过日子。
那年我两岁,最小的。上面三个哥哥——良诚已经十四岁。
我爸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母亲把仅有的两百块钱分成四份,给我们每人买了件新衣服。她自己穿着那件袖口已经磨破的棉袄,笑着说妈怕热,冬天穿太多反而难受。
那个年,桌上的饺子只有一种馅——白菜。连鸡蛋都没舍得放。
可我三个哥哥吃得很香,边吃边讨论,说等爸回来就有肉吃了。
母亲坐在灶台边,对着空锅发呆。锅里只剩饺子汤了,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喝。热气蒸在她脸上,她眼睛是红的,但没让一滴眼泪掉进碗里。
,我妈就靠着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养我们。一个月挣四百二十块钱,四张嘴要吃饭,四双脚要穿鞋,四个人要交学费。她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却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哭过穷。
我有一天放学早,去厂里找她。车间闷热,缝纫机油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五十多台缝纫机一起响,我站在门口往里看,找了好久才找到我妈。
她低着头,两只手像机器一样不停地送布料、踩踏板、抽线头。别人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只有她没发现——她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后来我问她怎么认得出布料的正反面,她说她认不出,因为眼睛已经花了。
那年她三十二岁。
父亲走后,母亲承担了双亲的全部职能。她不会辅导高中物理,但她知道三个哥哥几点下晚自习;她不懂填志愿,但跑遍了全县所有带“中专”两个字的学校,因为家里供不起本科。她没什么文化,但她有一条铁的规矩——我们四兄弟,不允许有一个人辍学。
为这条规矩,她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戚。借到后来,舅舅家的门她都不敢进,因为上次的钱还没还。她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等舅妈出来,说得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
我从门缝里看见过这一幕。
那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是那种明知道会被人看不起,还得硬着头皮往前凑的表情。
1994年,大哥良诚考上大学。他是我们村第一个本科生,村里敲锣打鼓,县里送了两千块奖金。
母亲拿着那两千块钱,躲进里屋哭了整整一上午。
她哭不是高兴,是愁的。
因为学费要四千,差的两千还不知道去哪儿借。还有后面的三兄弟,每个人都在长大,每个人都要花钱。
那年我六岁,大哥十八岁。
那是大哥对母亲态度转变的开始。
去大学报到那天,母亲给他收拾了两大箱东西,连冬天的棉被都装好了,怕北边冷。大哥从头到尾没说话,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叫的不是妈,也不是妈妈。
“周素芬,我走了。”
母亲愣了一下。
她叫周素芬,但在这个家,从来没有人叫过她全名。我爸在的时候,叫她素芬。我们叫妈。
一个当儿子的突然改口叫母亲的全名,那种疏远是刻在骨子里的。
母亲站在原地,举起来想挥手拜拜的手僵在半空。车开了,她的手才慢慢放下来。
我看到她嘴唇抖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就是从那天起,我三个哥哥开始变得陌生。
02
我母亲叫周素芬。
从我记事起,她就是那种农村常见的中年妇女——沉默、忙碌、卑微,好话歹话都听着,从不和人争辩。
但她守着一条底线:她四个儿子的名字里,各有一个字是她的期望。
良诚——要诚实。
良义——要有义。
良仁——要有仁。
良安——要平安。
她说,做人最怕的就是心里没杆秤。这杆秤,就是人的名字。你叫良诚,就得对得起一个“诚”字;叫良义,就得扛得起一个“义”字。
可她永远想不到,很多年后,正是这三个儿子,把这三个字砸得粉碎。
先说大哥良诚。
大哥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进了一家国企,娶了城里姑娘。从那时候起,他就再也不提自己是农村人。
1998年,他结婚。母亲提前三天到省城,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十块钱一晚的地下室招待所里,就为了省车费,能多给他包个红包。
婚礼当天,母亲穿着她最好的一件暗红色呢子大衣——那还是我爸走之前给她买的,已经十年了,袖口磨得发亮。
大哥看见她,愣了一下,低声说:“你怎么穿这个来了?”
母亲脸上堆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五千块钱——那是她整整一年,一针一线给人做衣服攒下的。
大哥收了钱,没让母亲坐在主桌。“那边让岳父岳母坐吧。”他说。
母亲被安排在大厅角落里的一桌,那一桌坐的都是他不熟的远亲。隔着五十桌,母亲望眼欲穿地想看他一眼。
我那年十四岁,坐在母亲旁边。
我问她:“妈,为什么大哥不让你坐前面?”
她端起杯子喝水,手有点抖:“你大哥有他的难处,妈不给他添麻烦。”
那杯水没加茶叶,已经凉了。
后来大哥生了儿子,母亲想去带孙子。她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把自己织的小毛衣、小鞋子装了满满一袋子。坐了一夜大巴到省城,大哥接她的时候开口第一句话:
“妈,小薇(大嫂)她妈也来了,家里住不下。我给你在附近租了个单间。”
那一住就是三个月。
母亲每天早上去大哥家做饭、洗衣服、带孩子,晚上回出租屋。三个月里,她从来没在大哥家吃过一顿晚饭。大嫂说,他们家吃饭讲究,怕母亲不适应。母亲每次都说没关系,她习惯回自己那边吃。
可我知道,她出了门就在路边买个馒头,坐在出租屋里干嚼。
三个月后,大嫂的妈妈要去旅游,母亲才被允许上桌吃饭。那天她高兴得不行,特意给我打电话:“老四,妈今天在你大哥家吃饭,他们家的红烧肉做得可好了。”
电话那头,我听到大嫂在说:“妈,吃完把碗洗一下。”
然后是母亲一连串的“好、好、好”。
挂了电话,我攥着听筒,手背上的青筋全爆出来了。
再说二哥良义。
二哥开了家装修公司,生意最好那几年,一年赚一百多万。2008年金融危机,他公司差点倒闭,欠了七十多万的债。
那段时间他电话不接,人消失,债主找上门来,是他媳妇抱着孩子堵在我家门口哭。
母亲把她拉进屋,问了欠多少。
七十二万。
母亲没说话,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那里面有三十二万——是我爸走后她省吃俭用二十年攒的全部家当,准备养老的钱。
她把存折给了二嫂:“先拿去,剩下的我想办法。”
第二天,母亲把乡下的老房子卖了。那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是我爸给她留下的最后一笔资产——他们当年结婚时,老一辈传下来的三间瓦房。虽然破,但那是她的娘家,她的根。
卖了十四万。
她又跟所有认识的人借钱。亲戚借遍了,找邻居借,找当年我爸运输队的工友借。一万、两万、五千、三千——一共凑了二十多万。
七十二万,全部打到了二哥账户上。
二哥的公司保住了,第二年还清了债,第三年换了一辆八十万的奔驰。
可他从来没还过母亲一分钱。
母亲卖掉的房子,到现在还是一片空地。她偶尔路过,会站在那里看看,然后转身走开,什么也不说。
我十八岁那年,问她:“那是咱家的房子,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她说:“房子没了就没了,咱家人在就好。”
2012年春节,二哥开着那辆奔驰回来过年。后备箱里装满了保健品和烟酒,他让媳妇搬进来,堆在堂屋里,足有半人高。
吃饭的时候,他跟亲戚们吹牛,说今年要去欧洲谈生意,可能要待半个月。
母亲在旁边小心地问:“能不能先还你当年欠的那些?”
二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妈你还记着呢?多少年了都。”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跟亲戚聊天,像没听见一样。
我坐在旁边,看见母亲低下头,默默夹了口菜。那口菜在碗里放了很久,她没吃。
最后是三哥良仁。
三哥打小嘴甜,最擅长哄母亲开心。但他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那年他高三,高考前两个月,母亲被查出子宫肌瘤。医生说手术不大,但得休息一个月。母亲不想耽误他复习,谁都没告诉,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做的手术。
我那年高二,从学校翻墙跑了十几里路到医院。推开门,母亲躺在床上,嘴唇发白,床头连杯热水都没有。她看见我,脸上挤出个笑:“老四,你怎么来了?快回去上学。”
我说,我陪她。
她死活不让,说耽误我学习,会误我一辈子。她不知道,她儿子翻墙出来那一刻,心里想的只有她。
后来三哥知道了这件事,高考结束后,带了一篮水果去医院看她。
母亲很高兴,说他有心了。
他站了几分钟,开口了:“妈,我想复读一年,要交五千块的复读费。”
母亲愣了一下,问他今年考得怎么样。
他说不理想,想去更好的学校。
母亲没多说什么,说马上想办法。
那一年我刚上高三,学费还没着落。
三哥走的时候,从病房出来,我在走廊里问他要不要多待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表:“不了,我约了同学打球。”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下楼的背影。他脚步轻快,完全没有病房里该有的沉重。
高考发榜,三哥考了全县第三。他没有复读。
我一直怀疑,那五千块的复读费,究竟用在了哪里。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是拿去给女朋友买项链了。
2010年,三哥结婚。母亲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不是公开的,是嫂子家悄悄调整的座位。母亲去了,发现自己坐的位置连新娘的脸都看不清——前面一根柱子正好挡住。
她没有换座位,就坐在柱子后面,远远地听。
婚礼结束,三哥满场敬酒,和岳父全程称兄道弟。散场时,他站在门口一一送别客人,看到我母亲,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您来。”
谢谢您。
来。
这是婚礼上他对母亲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那天晚上,母亲洗脚的时候,我看到她在揉脚踝,揉了很久。我走近一看,脚踝已经肿了一圈——为了参加婚礼,她穿了一双新买的皮鞋,那双鞋不合脚,磨出了血泡。
她抬起头看到我,又挤出那个熟悉的笑容:“新鞋都这样,穿穿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咬着被子,哭了一个多小时。
这就是周素芬——我们四个人的母亲。
被亲生儿子亲切地称为“你”,称呼从来不是妈,而是“您”。被安排在最角落的座位,被敷衍、被搪塞、被亏欠,却从来没有任何要求。
有人说她太软弱,我二十岁之前也这么觉得。
直到我把这一切一笔一划记在那个黑皮笔记本上,才明白了母亲承受的是什么。
那不是软弱。
那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家庭的守卫。
她用不争,保全了这个家至少还维持着体面。她用沉默,换来了我们四兄弟还能在过年时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用自己的尊严,当了二十多年的垫脚石。
但我心里从那时就埋下了一颗种子——这笔账,迟早要清算。不是替我要,是替她。我的母亲,不该这样度过一生。
命运欠她的,世界欠她的,我三个哥哥欠她的——总有一天,统统都要还回来。
03
2015年深秋,母亲被查出肝硬化晚期,合并多种并发症。医生说是长期劳累、营养不良、积劳成疾。
那年我29岁,在省城一家央企做工程师,刚提的项目经理,月薪两万多。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碎了,像2015年那个秋天的天色一样——灰蒙蒙的。
我连夜赶回县城医院。
主治医生陈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单刀直入:“你母亲的病拖很久了,从早期拖到现在的失代偿期,她现在需要全天陪护,而且要长期。”
“她的情况,正常治疗加护理,少说也得五到八年。”
“你们家属能行吗?”
我看着病历上那些我看不懂的医学名词,那些触目惊心的诊断意见,问了一句:“能怎么治?”
陈主任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你母亲的情况比较复杂,医疗费用需要做好准备。保守估计,整套流程走下来,至少三十万,最好是你们兄弟几个一起分担,一个人扛不住。”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给我三个哥哥群发了消息。
“妈病了,肝硬化晚期,需要长期治疗和陪护。希望你们能回来一趟,一起商量怎么安排。”
大哥回了一条:“我在北京开会,下周回。”
二哥回了一条:“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实在走不开。老四你先顶着,钱的事回头说。”
三哥根本没回。
我放下手机,透过病房的窗户往里看。母亲躺在病床上,比一个月前我回来看她时整整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的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在给我心脏上扎针。
一周后,大哥来了。
他在病房里坐了十八分钟。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一直在看手机时间。
期间他接了三个工作电话,每一个都是站起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讨论什么预算、进度、汇报材料。最后一个电话打完,他转过身,面有难色:“老四,你看这样行不行,医药费我出大头,但我工作实在太忙了,陪护确实顾不过来。我建议咱们请个专业护工,费用均摊。”
二嫂替二哥传话,在群里回了条语音。我至今记得她那句:“良义说了,他出钱可以,但他一个大男人不方便照顾妈,也不懂护理,万一弄出事情来,反而更麻烦。”
三哥两天后给我打了电话,开门见山:“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先出少点?等我这个项目做完,赚了钱,再多出。”
我说:“不是钱的问题。妈的病需要有人贴身照顾,不是钱能解决的。你能不能回来陪护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四,不是哥不想,嫂子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边真的没办法……”
“嫂子身体不好?”我打断他,“是用什么度量单位衡量的身体不好?是像妈这样肝硬化晚期站都站不起来的不好?还是每个月跑一趟美容院喊累的不好?”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然后嘟嘟嘟挂断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在灯下打开了母亲存了几十年的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我从小就见过,但每次翻都会掉眼泪。里面有她年轻时和我爸的结婚证,照片已经模糊了,还能看见两个人拘谨的笑。有我爸寄回来的最后一封信,上面说“素芬,我回不去了,你好好过日子”,邮戳是1998年11月。有我们四个人的成绩单,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大哥的满分数学卷子、二哥的作文获奖证书、三哥的运动会奖状——都已经泛黄发脆。
还有我的。
她在每张成绩单的背面都写了字。
“良诚今天第一次考满分,将来一定有出息。”
“良义的作文写得真好,我的孩子文采斐然。”
“良仁跑得真快,像他爸爸。”
“良安说长大要赚钱给妈妈买房子,我偷偷哭了一个晚上。”
铁皮盒子最底下是一本存折,上面记着她从1988年到2015年攒下的每一笔钱。最大的一笔是三十二万——已经被二哥借走了,至今没还。
存折的最后一页,她用圆珠笔写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病得起不来了,不要让孩子们为难。”
时间是2015年10月。
是她在确诊前一个月就写下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此生最大的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去公司写了辞职报告。
领导找我谈话,说马上要升高级项目经理,年薪翻倍。问我辞职理由。
“我妈病了,需要人照顾。”
“那你也用不着辞职啊,请个假,请个护工——”
“她需要的是人,不是护工。”
我从央企的办公大楼走出来,手里攥着离职证明,站在九月的阳光里,眼睛被刺得有点疼。不是阳光太烈,是心里空了一块——那是我用十年打拼换来的前程,一纸辞呈就清零了。
但我不后悔。
从那天起,我搬进了医院。
04
一开始是跟母亲一起住的病房。后来出院回家,我把自己的单人床搬进了母亲的房间,跟她隔着一道屏风。
这一住,就是八年。
2015年11月3日,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天记录:
“上午陪母亲去医院复查,抽了三管血,她握拳头的时候手在抖。下午给她炖的排骨汤,喝了大半碗。今天精神尚可。”
2015年12月28日:
“母亲今天肝区疼得厉害,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陈主任说这是肝功能恶化引起的内脏牵扯疼痛,暂时只能用止痛药控制。凌晨四点,她疼得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掐出了血。我说没事,你抓,多大力气都可以。”
2016年春节:
“三个哥哥回来吃了一顿饭就走了。大哥坐了一个小时,留了五千块钱,说是压岁钱。二哥带了保健品,说是进口的,我看了保质期,已经过期半年。三哥带着嫂子来的,嫂子一进门就说家里有股味道,建议我买个空气净化器。吃年饭的时候,母亲问他们能不能坐近一点,他们都在看手机。母亲给他们夹菜,大嫂说,妈您别夹了,不卫生。”
卫生。
她在为他们三兄弟擦屎把尿的时候,没有人说过不卫生。她给他们洗带屎的尿布洗了十几年,手上全是裂口,没人说过不卫生。
而她现在只是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菜,就叫不卫生。
吃完饭,母亲悄悄把自己用过的碗筷收进厨房。从那以后,家里有了公筷。
2017年4月:
“母亲第一次消化道大出血,吐了小半盆血。凌晨两点送急诊,在抢救室外等了四个多小时。不敢给任何人打电话,怕打扰他们休息。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想起小时候发烧40度,母亲抱着我跑了三里地。泥路,雨天,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很多血,但始终没把我摔在地上。那天晚上她把退烧药一口一口喂给我,自己膝盖上的伤口是第二天才找村医处理的,已经化脓感染了。”
2018年中秋节:
“母亲说想大哥了,让我打电话问问能不能回来吃顿饭。电话打过去,大哥说在海南出差,回不来。我又打给二哥,二哥说公司团建。三哥电话没接。我告诉母亲他们都很忙。母亲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我转身去厨房煮汤,眼泪掉进排骨汤里,赶紧擦掉,怕咸。”
2019年6月:
“母亲第二次住院,并发了轻度肝性脑病,时不时会糊涂,认不出人。有一次她把我认成我爸了,拉着我的手说:‘振国,你走了那么多年,孩子们都长大了,你回来看看吧。’我握着她的手,没纠正她。”
2020年初:
“疫情来了,封城。我一个人照顾母亲,三个哥哥各在各的城市隔离。大哥隔三差五发微信问候,二哥寄过一次口罩,三百个,顺丰快递。三哥在家庭群里转发防疫知识。我每天给母亲测体温、换药、翻身、擦洗,半夜起来三四次。整整三个月,没出过家门。”
2020年下半年:
“母亲病重到不能下床的阶段。完全卧床,大小便都在床上。我学会了专业的翻身拍背手法,两小时一次,不分昼夜。学会分辨一期二期三期四期褥疮。学会了插导尿管——第一次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插了三次才成功。母亲疼得咬紧嘴唇,血都咬出来了。我真没用。后来陈主任夸我,说我的手法比她们科室的护工还好。我笑不出来。”
2021年除夕:
“家庭视频通话。大哥在海南的度假酒店,背景是游泳池。二哥在三亚,说带孩子去的。三哥在泡温泉,蒸汽茫茫。他们都在笑。我给他们看母亲的样子——瘦得像一张纸,手上插着输液管,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没有看手机,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流进耳朵里,没有声音。大哥说:‘老四,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这是我妈。’挂了电话,窗外开始放烟花。母亲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吃了一碗速冻饺子,把春晚从头看到尾。”
2022年:
“母亲第三次大出血,抢救了一天一夜。钱花完了。我把省城的房子卖了——那是我辞职后唯一留下的资产,原本打算留着将来养老用的。三十二万,全部打进医院账户。卖完当天,母亲转入普通病房。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动了动嘴唇。我凑近了听,她说的是:’老四,妈拖累你了。’我跪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2023年11月:
“母亲走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农历十月十四。她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呼吸慢慢慢下来,像蜡烛燃尽。她留给我一句话,气若游丝:‘老四,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说:‘妈,您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她眼角有一滴泪,是最后出来的,我擦掉了。那滴泪是凉的。”
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周素芬,我的母亲,走了。
八年病榻陪护,没有一天的休假,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家,我错过了职场上几十次晋升机会,错过了开始一段恋爱的年纪,错过了我三十到三十七岁的全部青春。
为她插过上千次导尿管,翻过上万次身,擦过记不清多少次的呕吐物和排泄物。从2015年那个秋天起,我永远是随叫随到,永远在她身边。
而我三个哥哥,八年来探望总数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次。
每个人都来过几次,每次都很忙,每次都没超过二十分钟,每次临走都说“老四辛苦了,下次我一定多待几天”。
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不为别的,就为今天——
母亲葬礼这天。
05
母亲的葬礼,在初冬一个阴沉的上午举行。
灵堂设在老家县城的殡仪馆,堂中央挂着母亲的遗像——我选的那张,是她四十岁生日那天照的,笑得眼睛眯成缝,牙齿露出来,能想象她当时有多开心。那是母亲为数不多的、为自己笑的照片。
三个哥哥是上午十点以后才到的。
大哥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带着大嫂和侄子。大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黑色西装显然是定制的,皮鞋锃亮。侄子全程戴着耳机打手机游戏,进灵堂的时候都没摘下来。
二哥开奔驰SUV,二嫂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搽着很厚的粉,墨镜架在鼻梁上,衬得整个人像来参加朋友聚会。他们的孩子没来,说是要上钢琴课。
三哥来得最晚,开着白色的宝马5系,嫂子在旁边打着电话,隐约听到“晚上约了王总”。
他们进灵堂的时候,遗体告别仪式已经开始。
按照老家风俗,子女要跪在遗体前面,为亡人送最后一程。我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地面的冰凉。灵堂里哀乐循环播放,焚香的烟气钻进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三个哥哥依次进来,动作出奇地统一:先在遗像前三鞠躬,然后跪下来——膝盖碰了一下蒲团就起来了,全程不到三分钟。然后走到家属区,排成一排站好。表情都是严肃的,可是对视的时候,我看到大哥嘴角压了一下。
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
直到我听到他们小声说笑。
葬礼进行到自由悼念环节,有二十多分钟留给亲友上香。我跪在灵前,离三个哥哥只有三四排椅子的距离。
大哥低头看手机,突然眼睛一亮,凑过去给二哥看屏幕:“到了到了,房子那边的尾款到账了。”
二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赞许地笑:“六百多万呢,行啊大哥。”他压低的声音盖不过那种轻松自在。
三哥凑过来看了一眼,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大哥。那种嬉笑的肢体语言,跟这个香火缭绕、哀乐低回的灵堂完全不搭。
大哥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拿手捂着嘴,但笑声已经出来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在憋笑。二哥也跟着笑起来,拿手帕捂着嘴假装擦拭,但我看见手帕下面的嘴角是上扬的。三哥身子一抖一抖,周围的人以为他哭得伤心,只有我离得近,看得最清楚——他在笑。是那种并不悲伤的、憋着幸灾乐祸的笑。
他们在灵堂上有说有笑,完全不避讳周围的人。旁边一些亲戚侧目而视,但没人敢说什么。
几个舅妈表情复杂地交换着眼神。
我跪在离母亲遗体不到三米的地方,把她生前最珍视的那本笔记本紧紧捏在手里。
封面因为长年累月的翻动已经卷了边,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前面的墨迹已经很淡了,后面几页还清晰可见。
这八年里的每一笔,我都记着。
字数太多,没法当场念出来。可那些画面此起彼伏地在脑海里闪:凌晨两点的急诊室、呕吐物溅在袖口上的温烫感、翻身拍背练出来的手掌角度、卖房子那天从银行窗口接过的那张支票。
母亲瘫痪在床的这八年,他们来过几次?
大哥来过三次。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
二哥来过五次。多半是过年,应付差事。第五次是来问我能不能借点钱,那时候母亲刚出院,身上还插着引流管。
三哥来过两次。一次是来看看,另外一次还是借钱。
他们三个人中陪母亲最久的一次,是多长时间?
一小时——那是三年前母亲消化道大出血抢救,我给他们群发消息,说妈可能快不行了。他们在抢救室外等了一个小时,医生出来说抢救成功,他们看看表,说还有事,就走了。
八年来,是我放弃了央企的职位,日夜守在母亲床前。是我在最应奋斗的黄金岁月,把一切前途都压在了这张病床上。是我每天凌晨五点起,深夜十二点才睡,连着一个星期不脱衣服睡觉,就为了能随叫随应。是我从一个笨手笨脚的男人,变成了全能护工。
而他们口中的我——
“没出息的老四。”
嫂子们背后都这么叫。母亲卧病在床的时候,她们来看过一次,回去就说:“老四这辈子就这样了,一辈子守着个病老婆子,也没结婚,也没孩子,这辈子就废了。”这些话是二嫂在电话里说的,我隔着一道门全听见了。
那个时候母亲还没睡熟,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什么也没说。
为了母亲养病时不闹心,这些年所有的屈辱,我都咽进肚子里。
他们是我的亲哥哥。可是这些年来,他们对我可有一点兄弟情分?
我攥紧了手里的本子。
葬礼进行到中午,亲友准备去饭店吃丧宴。按照老家的规矩,遗体火化前,家中长子要对亲友说几句话,表示感谢。
三个哥哥互相使眼色,最后大哥站起来,理了理西装,走到临时搭的主持台前。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来送我母亲最后一程——”他的声音沉稳、悲切,“母亲辛劳一生,拉扯我们四个兄弟长大,恩重如山。我们做儿子的,实在有太多来不及尽的孝心。以后我们兄弟四人会团结一心,把这个家撑起来,让母亲在天之灵安息。”
鞠躬。
亲友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位上了年纪的亲戚抹着眼泪,舅妈红着眼眶点头。
二哥和三哥也跟着鞠躬。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笑。
多标准的表演。
“四兄弟团结一心”——说这话的人,八年来探望母亲的次数加起来三次。
“来不及尽的孝心”——“来不及”还是“根本没想过要及”?
“把家撑起来”——他们是急着撑起家产吧。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母亲临走前三天,把所有人都支出去之后,塞到我手里的。
她说话已经很吃力了,声音很小,说一阵喘一阵,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四,妈给你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你的,一封是给你哥哥们的。你打开看你的那一封,别告诉任何人。另一封,等我走后,看他们表现再给。”
“妈以前太软了,从来不肯在你哥你爸这件事上争什么。但妈知道,这东西如果不留给你,没法瞑目。”
“答应妈,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委屈自己。”
她摸着我的脸,手指冰凉:“老四,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那么小的时候妈就开始生病,把你拖累坏了。这些年,只有你一直在妈身边。”
“妈什么都没法给你,什么都……”
她喘得厉害,我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
“妈给你留下的东西,不多,但那是妈的。”
我摸着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有信纸,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硬物。
大哥的致辞结束了。他走下来,和二弟、三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眼里含着压抑着的兴奋。
二哥凑过去:“大哥说得好,四兄弟团结一心。那帮老亲戚都感动哭了。”
三哥搓了搓手:“哥几个,待会儿吃完饭,咱们就谈谈那个——那套四合院,还有存款。老四这些年付出多,我们也不能让他吃亏,多给他点也是应该的——”
大哥拍拍他肩膀,那个语气是“放心”的语气:“不急,坐下慢慢说。”
他掏出手机,还在看那条银行到账短信,嘴角浮起一丝不自觉的微笑。
就是那个笑,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把那个黑皮笔记本合上,装进怀里。然后从内兜掏出牛皮纸信封。
站起身,擦了擦眼泪。
“各位亲友,”我走到灵堂正前方,对着还没散去的人群提高了声音,“在母亲入土前,我有件事要宣布。”
人群安静下来。
“关于母亲留下的那套四合院,和那张你们都在猜数额的存折。”
四合院,是母亲唯一的不动产——我爸当年没带走的老宅子,在县城中心地段,近年估值超过四百万。
存折,据说是母亲这辈子攒下的最后一点积蓄。大哥说是十几万,二哥猜三十万出头,三哥说能有五十万就烧高香了。
三个哥哥同时抬起头,六道目光像六支手电筒,齐齐照向我。
大哥抢先开口:“老四,妈生前最疼你,我们做哥哥的绝不会让你吃亏。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房子和存款四兄弟平分,最公平。”
二哥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平分,平分。老四这些年出力最多,我们完全认同。”
三哥已经伸出了手,眼睛盯着我手里的信封:“打开吧老四,别卖关子了,给咱哥几个看看妈留了多少。”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手里的信封上。
有期待的,有贪婪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打抱不平的。
可我慢慢把信封放回怀里。
然后缓缓说:“不必了。”
灵堂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大哥脸上的笑僵在半空中,在笑和怒之间狠狠撕扯了一下:“老四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划开屏幕,打开通讯录,往下翻。
翻到一个二十年没打过的号码。
母亲走之前,把这个号码写在信封的背面。
“这是你爸的电话。你打过去,就说我走了。他欠我一个说法,欠了二十六年,该还了。”
我看着那个号码。
我爸走那年我十岁。此后二十六年,他音讯全无。母亲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还留着这个号码——一个已经消失二十六年的人的联系方式。
我拨了过去。
嘟嘟声在灵堂里回响,每一声都很慢,很漫长。所有人屏着呼吸,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嘟——嘟——嘟——
就在我以为又要听到那句冰冷的女声播报时,电话那头接了。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喘息的男声。
“喂……”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爸,妈走了。你该回来了。”
全场一百多号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灵堂那盏挂了几十年的吊灯,突然闪了一下。
大哥周良诚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上,那条到账六百多万的短信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