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铸忠魂,赤胆护山河
郎天闻
万古冰峰横亘高原,凛冽冰雪常年不息。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神秘而偏远的圣地,高原之美无须言辞杜撰,它源于鬼斧神工,源于唐古拉、冈底斯的神韵,源于喜马拉雅的天造地设,这方雪峰雕琢出高原水土,高原水土孕育了神秘西藏,西藏滋养了坚强不屈的藏民族,这个民族创造了辉煌的历史,而这辉煌的历史又铸就了伟大民族的魂魄与精神。

风起高原,雪落千山。错那县域地处喜马拉雅南麓,是最接近苍穹的中印边陲要塞,山南军分区边防二团和山南大站错那兵站驻扎于此。县城所在地海拔4380米,四周连绵的群山以冰为骨,以雪为魂,横亘在天地尽头,像一尊尊静默的巨人,枕着凛冽长风,守护着祖国绵延边境线。
这里气候独特,冬季被茫茫银白覆盖,尽显天地间无与伦比的素雅气质。飘飞的雪花伴着瑟缩的枯叶轻扬曼舞,狂风如呜咽的笙箫在天地间奏响,雪花弥漫了冬季的每一个白昼。风里不知裹着幽怨的愁绪,还是冰雪里摇曳的思念。每当狂风呼啸,铺天盖地雪花飘落时,待在清冷的帐房里凝眸窗外,岁月苍凉如流星划过天际,空荡寂静的军营里,仿佛多了一份寒冬中蛰伏的思绪。
我曾经在错那兵站度过一段短暂的抗严寒、战风雪的经历,五十多年过去了,我对那段特殊的生活经历仍感悟颇深,念念不忘,一切仿若昨日。那段岁月里,我亲眼看见了驻守在错那的兵站官兵如何在极端最低温度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尽忠职守的一言一行,他们眉毛结满冰霜,嘴唇被风雪割裂,耳朵被冻伤红肿,手脚皲裂渗血,却依然挺立如松,目光如炬。
这里是祖国的西陲屏障,也是一代代戍边人扎根坚守的故土。常年低温干燥,空气稀薄,终年风萧萧、沙茫茫。寒霜铺满每一寸道路,冰封的河谷寂静无声,唯有呼啸的罡风日夜穿梭在旷野营区,卷着碎雪漫天飞舞,模糊了天地的边界,每一次呼吸都化作白雾升腾,每一步脚印都深深印在雪原之上,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冰雪的坚韧,每一寸空气都凝结着忠诚的誓言。在这片被风雪雕刻的土地上,无论是守卡的边关卫士,还是兵站、油库站岗巡逻的哨兵,他们的身影如同移动的界碑,在风雪中屹立不倒。我以初心致敬雪域,以深情礼赞冰雪。
随着全球气候变暖,如今高原的气温也有所改善。但回溯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通往错那的交通极为不便,尤其是从错那大湖边32道班至33道班沿线,每年冬季,道路早早被积雪封山、封路。加之缺少清理雪障的机械设备,连道班仅有的推土机,也推不出可供通行的路基,整个冬季几乎与外界隔绝。
记得有一次,山南大站一辆运送物资的卡车被困在33道班附近的雪窝里无法动弹,兵站得知后,立即组织官兵带上铁锹和绳索,顶着刺骨的寒风赶往现场。积雪已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官兵们与道班工人靠着铁锹、镐头甚至双手这些最原始的工具,一寸一寸清理出通路,一锹一锹挖开车轮周围的积雪,双手被冻得失去知觉,却不敢停下片刻。因为一旦停下,彻骨严寒就会像冰刀般扎进骨髓,而车上拉的是全兵站官兵过冬的给养,半分都冻不得。经过近三个小时的奋力挖掘,并辅以人力前拖后推,终于将卡车从雪窝中解救出来。
错那的冰雪,是大自然落笔山河的雄浑诗行,是天地馈赠人间的圣洁画卷。每一寸冰雪,都藏着高原的苍茫与凛冽;每一缕寒风,都镌刻着山河的风骨与信仰。官兵们扎根在这人迹罕至的高原绝境,以山河为家,以风雪作伴,一身戎装,一身霜雪,用青春和热血,在冰雪世界里书写着忠诚与坚守。
官兵们年复一年,踏雪而行,厚重的积雪没过靴筒,冰冷的雪水浸透鞋袜,凛冽的雪风刮过脸颊,双耳似刀割般刺痛,谁都无怨言。
警卫排的战士每天清理道路、操场积雪,保障正常的出行、训练;炊事班的战士每天清晨手持钢钎、铁锤凿开河面厚冰取水,手脚冻得发麻僵木,无数次在滑腻冰面摔倒,轻者蹭破皮肉,重者伤及筋骨;卫生员、通信员每天清晨手持铁锹、扫帚,攀爬上老旧的棉帐篷,清除帐篷上的积雪,防止帐篷被积雪压垮,哪怕手脚冻僵、衣裤浸湿,也没有一人退缩。全站官兵们步履沉稳,一步一个脚印,在茫茫雪原踏出蜿蜒绵长的人生之路,每一步,都踏在祖国的疆土上,每一步,都承载着守护山河的初心。
皑皑白雪,是寒冬赐予的清丽;零落的雪花,是寒风中兜转不去的孤寂。每当夜幕降临,星河漫过雪山,错那的夜色清冽又辽阔,满天星辰静静地俯瞰着寂静的营区哨所。哨兵抬头仰望,星光映在眼中,仿佛是故乡的灯火。哨所矗立在风雪中,孑然挺立,与雪山相拥,与星河对望。屋内炉火微暖,窗外雪浪翻涌,耳边风声狂怒。哨兵们任凭风雪肆虐,冻僵全身,身姿始终笔直如松,屹立不摇。无人见证的雪域之上,他们的青春,在风雪中淬炼成钢;他们的信仰,在高原上扎根生长。
错那全年只有40余天无霜期,可谓四季如冬,没有春和景明,没有草木青葱,终年不散的风雪是亘古的底色,稀薄的空气和刺骨的寒气,是雪域边关的风骨。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边防战士的汗水与热血,每一座雪山都见证着他们忠诚的守望。激情与梦想,辛劳与煎熬,亲身感受过冰雪寒冬里与官兵相伴生活工作的深厚情缘,在寒风凛冽的漫长冰雪世界里,等待白雪唤醒旭日东升的那一刻,这些都更令人无限感慨!
我见过很多雪,唯独对那的雪情有独钟。整个冬季,大雪日日纷飞,天地间浑然一色,难分天与地的边际。晶莹洁白的雪花自彤云密布的天空飘洒而下,随风曼舞,洋洋洒洒,如轻柔柳絮,似飞扬鹅毛,在空中悠然飘荡。若是狂风裹挟着雪花,漫天乌云便渐渐化作沉沉白絮,缓缓铺满苍穹,霎时,沉暗的天空便与雪海融成一片,恰如一幅素洁无瑕的长卷;此时雪花恰似展翅纷飞的玉蝴蝶,是来自上苍的天使,把洁白洒向人间。

落雪千叠,寒意弥天,人立朔风中,心自坚如磐。雪真是奇妙之物,寒冬时节,唯有亲身体验,方能感悟其美妙,如果说雪是温润的诗人,那么错那的雪便是诗人中最深情的歌者。错那的雪,将无声的白色,晕作有音的韵律。错那的雪,是秋的余韵,亦是冬的序曲,是它为高原划开了银雪覆身与风沙漫卷的分明界限。于是,纯朴的错那人便有了“雪季”与“无雪季”这两个简单分明的时节。
我没想到的是,在这春天短暂的高海拔地区,牧民们播种耕耘,载歌载舞,战士们站岗巡逻、戍边卫国,在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天厚土之上,却享受着世外独有的冰雪悠然与恬淡。每天清晨醒来,冰雪又厚重了几分,大地、柳枝、军营都仿佛被一床蓬松的棉絮轻柔地裹住。小河边、屋檐下小柳树尽披银装,枝条随风轻舞,微晃枝干,恰似梨花飘落,恍若一幅天然的素洁画卷,呈现出“千里冰封,万里飘雪”的迷人景色,处处尽显“借来白雪作胭脂”的妖娆!
错那的冰雪以无所不在的洁白包裹世界。并非为了掩盖生机,而是为了守护一种更坚韧的力量。官兵们睫毛凝霜,以坚韧不拔之姿,傲然挺立在磅礴冰雪的淬炼之中,以坚守诠释忠诚,用青春热血丈量祖国边疆。凛冽寒风吹不散满腔热忱,纷飞雨雪浇不灭昂扬斗志,肆虐风雪压不垮钢铁脊梁,彻骨冰雪冻不僵坚定信念。就在这样恶劣的气候和奇特的环境下,我与兵站官兵们一道抗风雪、战严寒,与兵站建设同频共振。这是一场人生的严苛考验,亦是一场精神的洗礼。
错那的冰雪,是上苍赠予当地藏汉民族及边防军人的厚礼,更是刻在守护者骨血里的使命担当。对于喜爱冰雪之人而言,雪无疑带来温馨、浪漫、吉祥的感觉。每当冰封之际,置身银色世界,总觉乐在其中,妙趣横生。在那孤寂苦寒之地,唯有雪能带来些许暖意与慰藉。
错那的冰雪最令人留恋的,并非雪的清新轻盈,而是它晶莹剔透的肌理,让我窥见了亘古不变的真善美。这份纯净,与天光同色,与心跳共振。错那的冬季,因雪的陪伴更显清冷神圣,天地万物都浸在无瑕的白里,仿佛整个错那只余下这一抹纯粹,叫人沉醉。错那的冰雪,宛如圣湖里永恒的星光。待春回大地,高山沟壑的积雪次第消融,错那的雪山草地便重新晕染出秀美的轮廓。
走过这漫长冬季,我已然爱上了错那。爱上错那,无特殊缘由。不是县城里的温泉,不是勒布沟的原始森林,不是麦地里“人参果”的诱惑,更非蓝天白云下的草地,而是错那的冰雪浸润着我的心灵,错那官兵的苦乐情怀,错那军民的鱼水情谊。这些情愫,让到访者流连忘返,让离别者依依不舍,让路人回味无穷。
曾经有人问我,那环境那么严酷,官兵的精神支撑到底是什么?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他: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是官兵们心中永不熄灭的信仰;那高耸绵延的雪山,是官兵们的脊梁;那凛冽刺骨的风霜,是官兵们不屈的意志;那稀薄缺氧的空气,是官兵们坚守的见证;那波光粼粼的湖水,是官兵们宽广的胸怀;那白气凝成的冰霜,是官兵们护卫疆土的信念;那喷薄滚烫的温泉,是官兵们心中永不熄灭的火焰。
也有人曾经问我,你们坚守在错那,是否后悔过、有没有遗憾、是否孤独寂寞、最难忘的是什么。这是一道加减数学题,回答既简单也复杂。坦诚地说,任何人的认知都有一个过程,任何事经历后才有体悟,最终,经历和实践告诉我们:
我们不后悔。因为在这片雪域高原上,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先辈的热血,我们在这里看到了最纯粹的信仰与忠诚。
我们没有遗憾。因为在这里,我们找到了生命中最珍贵的意义——守护这片神圣的土地,就是守护祖国的尊严与安宁。
我们没有孤独寂寞。军营是个火热的大家庭,官兵亲如兄弟,每个人肩头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心中没有孤独,也没有寂寞。因为头顶的是星空,脚踩的是梨花纷飞的雪原。
我们最难忘的,是那些在风雪中依然挺立的身影,在极寒中依然燃烧的目光;漫长冬季里厚积的冰雪,那是能冻住呼吸、冻住时间、冻住一切喧嚣的彻骨寒冷,那是官兵们用青春与热血书写的忠诚礼赞。
世人所见的雪域,是壮美的人间盛景,是诗文中的山河壮阔。而戍边人眼中的高原,是无尽的风雪、极致的严寒,是日复一日的坚守与孤寂。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岁岁年年的坚守,以青春赴使命,以赤子之心护卫山河。风雪磨不去忠诚的底色,严寒动不了滚烫的初心。兵站官兵们在冰雪中岿然坚守,在寒风呼啸中毅然前行,诉说着军人独有的“风花雪月”般的坚守,诉说着边防军人的“不了情”。边防战士在恶劣环境中的苦乐情怀,便是这银色世界里最动人的风景!
茫茫雪域无言,巍巍山河有魂。每一寸冰封国土,都藏着滚烫的赤诚;每一场风雪坚守,都续写着无悔的担当。寒风吹遍边关万里,白雪覆满群山千峰,一代代戍边官兵扎根高原、守望疆土,以血肉之躯守护山河无恙,以初心热爱守护国泰民安。风雪漫漫,初心灼灼,雪域边关的铮铮风骨,永远屹立于祖国山河之巅。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整理者简介:
郎天闻:重庆万州人,1970年12月入伍,在西藏军区后勤部山南大站服役23年。1993年转业到简阳市人民医院工作,2013年退休后留聘,继续医院文化建设工作。在军地业余习作300余篇,编辑成《留在记忆中的往事》《孤郎悟韵》《晚风曼舞》等散记。先后获得成都军区计划生育工作先进个人、四川省卫生系统优秀思想政治工作者等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