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斯科塞斯不爱看电视,这是他自己都承认的事。他推荐过的电影数以百计,从《红菱艳》这样的经典到《德古拉之夜》这类怪诞B级片,但提到电视剧,他往往耸耸肩就带过去了。

他并非没碰过电视。他执导过《大西洋帝国》的试播集,与米克·贾格尔共同创作了以70年代摇滚为背景的剧集《黑胶时代》,还为HBO拍过几部纪录片。但他不会追着《老友记》刷季,也不会重看《双峰》找线索。他甚至看不进去《黑手党家族》——这部公认的电视史上最受赞誉的剧集之一,深受他自己的《好家伙》影响,看上去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不过,有少数几部剧,斯科塞斯公开表达过喜爱,而且口味相当出人意料。他拍的是阴暗、粗粝、暴力的角色研究,可他喜欢的剧全是轻松明快的喜剧;他电影里是持枪的义警和杀人的黑帮,他看的剧却关于天主教学校的孩子和好莱坞的小明星。

《抑制热情》
为宣传《大西洋帝国》开播接受《独立报》采访时,斯科塞斯被问到,拍了大半辈子电影,为什么决定转向电视。外界猜测他是被《黑手党家族》说服的——毕竟《大西洋帝国》是与该剧编剧特伦斯·温特合作,本质上就是一部禁酒令时代、发生在大西洋城的《黑手党家族》,主演还是《黑手党家族》里另一位托尼——史蒂夫·布西密。
但出乎意料,斯科塞斯并不是《黑手党家族》的粉丝。真正让他看到电视可能性的是《抑制热情》。他说:“我开始看《抑制热情》,那是关键的一部。就是那时候我意识到,电视上也能做点事情。”
这部剧革新了情景喜剧:用纪实风格的单机拍摄取代僵硬的多机位,用尴尬的沉默取代罐头笑声,用松散的情境驱动即兴表演取代精雕细琢的剧本对白,还让大多数演员出演夸张版的自己,模糊了虚构与现实的界线。斯科塞斯喜欢到亲自客串,在第三季的几集里演自己,片中他执导拉里拍一部黑帮片,要求多来几条时,拉里反问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查普尔秀》
斯科塞斯从未公开说过自己爱看《查普尔秀》,是戴夫·查普尔替他说了。在该剧第二季也是最终季的DVD评论音轨里,查普尔讲过一次偶遇斯科塞斯的经历。斯科塞斯告诉他,自己是这部剧的忠实观众,最喜欢的段子是“玩家黑子舞会”。
《查普尔秀》堪称史上最伟大的小品剧之一,与《蒙提·派森的飞行马戏团》等作品并列。它很少有弱段子,“疯狂真实世界”是对MTV真人秀的种族置换式讽刺,“查理·墨菲的真实好莱坞故事”则留下了关于里克·詹姆斯和普林斯的难忘轶事。与多数小品剧广撒网式讽刺不同,它有明确的喜剧视角,查普尔与联合创作者尼尔·布伦南审视了布什时代的美国种族关系。
《德里女孩》
在直接表达对《抑制热情》的喜爱、间接表达对《查普尔秀》的喜爱之后,斯科塞斯推荐的第三部电视喜剧是《德里女孩》。据《卫报》报道,在一场台上问答活动中,80岁的斯科塞斯被问到最近在看什么,他说:“我前几天晚上看了《德里女孩》。”现场同好欢呼时,他举起了拳头。
这部以北爱尔兰问题为背景、讲述天主教女子学校一群学生的剧,为什么吸引他并不难理解。他并非爱尔兰人,也没有在北爱尔兰问题期间长大,但他是终身虔诚的天主教徒。天主教与天主教罪感贯穿他的电影:《穷街陋巷》以哈维·凯特尔在教堂忏悔开场,《沉默》跟随两位17世纪耶稣会神父的历程,《基督最后的诱惑》则把耶稣本人还原为人。
掌声平息后,斯科塞斯又补了一句:“那些修女……”《德里女孩》围绕家庭关系展开,但修女们抢尽风头。迈克尔修女是剧中最搞笑的角色之一,她像天主教徒所熟悉的修女那样暴躁刻薄,却并不怎么虔诚,冷面又毒舌。西沃恩·麦克斯威尼的表演令人捧腹,任何人都会喜欢这个角色,尤其是从小和真修女打过交道的人。
斯科塞斯不是电视迷并不奇怪。他在电影院里长大,为了躲开哮喘发作,当朋友们在运动时,他整天泡在电影马拉松里。他活得够久,记得电视刚出现时曾被认为会让电影过时。电视没能取代电影,流媒体没能,漫威也没能。
有意思的是,他喜欢的剧全是轻松喜剧,他的电影却大多是阴暗剧情片。即便是《下班后》《喜剧之王》《华尔街之狼》这样的喜剧,也不是直来直去的喜剧,而是带着漆黑幽默的扭曲角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