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税一直是一个颇具争议的税种，甚至可以说遗产税是一个征收效率极低、对财政损害极大的税种。
这句话听起来可能有些刺耳。毕竟，在很多人看来，富人积累了大量财富，子女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继承巨额资产，政府从中拿走一部分，既能增加财政收入，又能缩小贫富差距，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问题在于，富人不是只能被动接受税收政策的人。他们有钱聘请律师、会计师和税务顾问，有能力进行跨国资产配置，甚至可以直接改变居住地。
普通人面对税收，通常只能接受；富人面对税收，却往往还有另外一种选择：离开。
日本和英国的经历，恰好说明了这个问题。
日本：最高55%的遗产税，富人开始考虑财富传承成本
日本是全球遗产税税率最高的国家之一，最高边际税率达到55%。
根据日本国税厅的规定，继承人按照法定继承份额计算的取得金额超过6亿日元，适用55%的最高税率。
当然，这不意味着所有遗产都要缴纳55%的税。日本设有基础扣除额，实际税额还要根据继承人数、财产构成和其他扣除项目计算。
但对于拥有巨额资产的家庭来说，这仍然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传承成本。
问题在于，遗产税征收的是财富存量，而财富是可以流动的。
一个企业家在日本经营几十年，积累了大量企业股权、房产和金融资产。当他开始考虑财富传承时，面对的不只是企业如何交给下一代，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如果继续留在日本，未来需要承担多少遗产税？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可能没有太多选择。但对于拥有数亿甚至数十亿日元资产的人来说，提前规划资产、调整居住地，都是可以考虑的选项。
这就产生了一个政策悖论：经济发展得越好，社会财富积累越多，达到遗产税征收门槛的家庭可能越多；但如果税负持续提高，部分高净值家庭也可能重新考虑是否继续留在这个国家。
需要说明的是，目前没有可靠证据证明日本富人外流已经形成了一个足以左右日元汇率的独立因素，更不能把日元贬值直接归因于遗产税。但资本流动确实是高税负政策必须考虑的现实问题。
政府希望通过遗产税增加收入，但如果纳税人可以在财富传承之前就改变税务身份和资产布局，最终能够征收到多少，显然不能只看税率。
英国：取消Non-Dom制度，富人重新考虑是否留下
英国的情况更加典型。
过去，英国有一项特殊的税收制度，叫Non-Dom，全称是Non-Domiciled Status，即非英国本土永久居所身份。
简单来说，一些长期居住在英国、但永久居所不在英国的人，可以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选择按照汇入英国的海外收入和资本收益缴税，而不是对全部海外收入和收益在英国纳税。
这项制度尤其受到国际富裕家庭的欢迎。一个人可以在伦敦生活，享受英国的教育、医疗、商业和金融服务，同时在一定条件下享受海外收入的特殊税务待遇。
当然，这并不是说拿着外国护照就能在英国全年生活而完全不用交税。英国本土收入仍然需要依法纳税，Non-Dom也有相应的资格和期限限制。
2024年，英国政府宣布取消这项制度，从2025年4月6日起实施新的税收规则。
改革之后，原有的Non-Dom优惠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以税务居民身份为基础的新制度。对于长期居住在英国的人，海外资产也可能被纳入英国遗产税的征税范围。
按照新规则，通常在过去20年中有至少10年属于英国税务居民的人，会被认定为长期英国居民，其海外资产可能受到英国遗产税制度约束。即使离开英国，这种身份也可能在一定期限内继续维持。
英国遗产税的最高税率为40%。
这意味着，对于一些拥有大量海外资产、家族信托和跨国企业的富裕家庭来说，英国税制改革改变的不仅是每年需要缴纳多少所得税，还可能直接影响未来几十年的财富传承安排。
他们当然可以选择留下，但也可以选择离开。
2025年，财富咨询机构Henley & Partners预测，英国当年可能净流出16500名百万富翁。这个数字是商业机构的预测，不是英国政府确认的实际外流人数，但它反映了当时市场对英国富裕人群迁移趋势的担忧。
需要强调的是，不能把所有富人离开英国都归因于遗产税。英国的经济增长、财政政策、生活成本和其他税收改革，同样会影响他们的决定。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当一个国家不断提高富裕人群的长期税务成本时，这些人会重新评估留下来的价值。
更值得注意的是，富人的离开并不意味着他们只带走了银行账户里的钱。
一个富裕家庭在英国生活，可能购买豪宅、支付私立学校学费、雇佣家庭服务人员、聘请律师和会计师，还会产生大量餐饮、旅游、购物和投资消费。
这些支出背后，是房地产经纪人、教师、司机、保姆、律师、金融从业者以及大量服务业岗位。
富人离开后，受到影响的可能是一整条消费和就业链条。
政府少收了一笔遗产税，却也可能失去一部分所得税、消费税、企业税以及由相关消费带来的其他收入。
当然，这种影响有多大，需要通过实际数据评估，不能简单得出富人离开就会让一个国家破产的结论。
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税收不是把税率写得越高，政府就一定能收到越多钱。
遗产税的悖论：名义上劫富济贫，实际上可能得不偿失
日本和英国的案例，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遗产税看起来是在向富人征税，但它征收的对象恰恰是最有能力进行税务规划和资产转移的人群。
普通人没有条件把房子、工作和家庭随时搬到另一个国家，但富裕家庭可以。一个国家提高遗产税，另一个国家提供更优惠的税收政策，资本和人才就可能重新选择目的地。
而且，遗产税的征收本身也不简单。企业股权、非上市公司、家族信托、海外房产等资产，估值和征管都存在难度。为了避免缴税，纳税人还可能提前赠与、重组资产或采取其他合法税务安排。
这个看似是劫富济贫的税，实际上根本收不到几块钱，反而造成大量的有钱人离开。
有人可能会说，富人本来就应该多交税，少几个富人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是，一个国家的财政收入并不是只靠遗产税。
以英国为例，根据英国议会下议院图书馆的数据，2024—2025财年，英国政府收入约为1.139万亿英镑。其中，个人所得税约3060亿英镑，增值税约1730亿英镑，国民保险缴费约1710亿英镑。
这三项合计占政府总收入的约60%。
英国确实有相当一部分税收来自高收入人群，但不能因此认为普通人不交多少税。增值税来自日常消费，国民保险缴费涉及大量劳动者，个人所得税也覆盖了广泛的工薪阶层。
如果高收入人群和资本大量外流，政府可能失去的不只是他们本人的直接税收，还包括他们在当地创造的企业活动、消费需求和就业岗位。
英国目前的财政状况也不轻松。2024—2025财年，政府收入约占GDP的39%；而经合组织数据显示，英国2024年政府总支出约占GDP的46%。
收入和支出之间存在明显缺口，政府需要通过借债弥补。
在这种情况下，政府既要增加收入，又要维持经济活力。如果税收改革进一步影响投资和消费，财政压力就可能变得更加复杂。
与其盯着富人的遗产，不如让更多人真正富起来
那么，究竟怎样才能扩大税收收入？
真正能收到有钱人税的方法是增加最低工资，能大幅度提高普通人的收入水平的同时，让社会的大部分人达到个人所得税的征收门槛，进而达到收税的目的。
这个思路的核心，是扩大整个社会的收入和税收基础，而不是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少数富人的财富传承上。
当普通人的工资上涨，达到纳税门槛的人数可能增加，个人所得税收入也有机会随之增长。同时，居民消费能力增强，还可能带动增值税等其他税收收入。
当然，提高最低工资并不是简单地宣布一个更高的数字。如果工资涨幅超过企业的承受能力，可能导致招聘减少、经营成本上升。因此，工资增长还需要生产率提升、企业盈利改善和经济发展作为支撑。
但政策思路至少应该明确：一个国家的财政收入，最终取决于经济活动和社会财富创造能力，而不是单纯取决于政府能够从既有财富中拿走多少。
遗产税可以存在，也可以承担一定的财富调节功能，但不能把它当成解决财政问题的万能工具。
政府当然有权制定税收规则，但纳税人也有权根据规则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和资产。
税收政策可以让富人多交钱，却不能假设富人永远只能留在原地。
【相关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