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2980送孩子去大厂学AI,第一天就后悔了

栏目:教育 | 来源:看客 | 2026-10-08 12:03

本文系网易看客栏目出品

这个十一最冤种的家长们

最需要AI的,是孩子吗?

今年社交媒体上,“9岁小学生获AI大赛一等奖”、“13岁少女靠AI3天赚1.8万”的传说刷了屏,家长们的焦虑也水涨船高。

最直接的表现就是,AI研学营火了。

从今年暑假开始,“AI研学”订单较去年同期增长370%。十一假期期间,“7天养成少年CEO”、“带孩子做出人生第一个AI产品”的宣传语同样层出不穷。

课程价格有高有低,便宜的五天两三千,贵的甚至能卖到三五万。最火的研学目的地从北大、清华,变成了字节、阿里,孩子们出行的目的从“参观理想的学府”变成了“参观理想的工位”。

但,三五天的研学,真的能把孩子托进AI时代吗?家长们得出的答案各不相同。

“参观理想的工位”

陪着孩子来到大厂AI研学营的第二天,Bigger从讲座上溜出来透气。走出大厅,才发现也有好几个家长溜号出来了,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都露出苦笑。

他们参加的是一个三天的AI研学营。Bigger是从短视频网站上刷到这家的广告的,活动内容写得很“豪华”,会带着孩子参观大企业,接触最前沿的AI,体验具体的操作,还有浙大的研学、和学姐学长的交流。

广告里也特别提到,这是一场“亲子共学”,要求家长也一起去。

对Bigger来说,这算是一个加分项。她的本职工作是教培老师,教数学;研学营在浙江办,她早就听说浙江的数学竞赛做得非常好,也想听听那边的教学经验,比如用的是什么教材、听的是什么课之类。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带小孩了解一下AI。

Bigger平时在工作中就会用AI做点课件之类的,提效很明显。加上互联网讨论,她会感觉到AI发展得很快,“以后的生活可能离不开”,所以希望孩子能建立起对AI的兴趣和敏感度,最好是用作一种学习方法。

在此之前,她就带着五年级的儿子尝试过用AI写小程序:按照网上的教程,给豆包一个指令,捏一个自己的背单词软件。

Bigger设想的是,重点应该有“遗忘曲线”功能,但可能因为俩人都不太熟悉AI,没有达成效果,做出来的小程序能看不能用。

但这并没打消她对AI的好奇,反而更相信这是一个好工具,孩子不能和这项技术脱节。暑假里,原本她就有计划带孩子去浙江旅游,干脆顺路去参加这个研学营,课余时间还能在当地玩玩。

落地的第一天,“顺路游玩”这个小小的期待就落空了。酒店位置很偏僻,周边什么都没有,更不用说景点了。

玩不了就好好学吧。研学营第一天的行程,是参观大厂。这原本也是Bigger很期待的部分。

“想知道他们的薪资、他们的工作条件,或者是你要考到什么样的文化程度,才能来到大厂”,甚至,她还期待着孩子站在办公楼里,看见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会产生一点具体的想象:“将来我要好好学习,才能在这里工作。”

但实际上,研学营只带他们逛了逛园区外围开放的区域、吃了一顿大厂的食堂,“我不报你研学营,我也可以去参观”。带队老师一整个下午讲的全都是企业的创业史、企业文化。

孩子没表现出烦躁,但是明显也没多大兴趣。

Bigger有点失望,她甚至产生了一个很直接的疑问:这些东西只要背下来,谁都可以讲,那这个带队老师到底是真的阿里巴巴的员工,还是研学营的普通老师?这个研学营到底和大厂有多少关系?

这其实也是不少AI研学营的尴尬之处——学AI的第一战线是大厂,但大厂不像名校,有开放课堂、有社团活动可以参观,加上AI本身也在高速发展中,很少有大厂真的有一个项目是对外展示“我是怎么用AI的”。

研学营设计者李军昊直言,市面上大部分AI研学营的“大厂”部分,都是类似Bigger参与的这样,参观开放区域,“你自己也可以预约”。

不过当时,Bigger仍然对第二天的AI活动充满期待。


毕竟活动现场看起来很气派

但正式AI课程开始时,家长和孩子被要求分开上课。老师具体怎么教的、教了什么,Bigger彻底不知道了。

课程表上的介绍是,“AIGC影视导演工坊:一天速成小小AI导演,亲手创作专属动画小电影”。孩子告诉她,第一天,老师把他们分成了几个小组,每组自由讨论要做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第二天,他们“用自然语言和AI对话”,生成十几秒的小短片,然后把几个人的小短片拼在一起,制作动画电影。

孩子说不清楚教得好不好,只说“没啥意思”。

到了第三天下午,Bigger才终于在小组展示中看到了这次AI学习的成果,一个一分钟的小短片。

电影的水平她看不太懂,但对其中一个环节非常怀疑:全场100多个孩子,有的只有五六岁,在大众面前话都说不清楚,老师一直在等待、安抚年纪小的孩子。那反过来说,在小组合作的过程中,这种情况是不是也会发生?自家小孩已经五年级了,参加的是一个五岁孩子水平的AI学习营吗?

而且,这时候,比起孩子有没有“踩雷”,Bigger发现,自己这群家长,可能才是这个AI营真正的目标。

“智慧的父母”

AI训练营的第二天上午,所有家庭被聚在酒店大堂里,老师按照家庭把所有人分成几组,宣布接下来会按小组比赛,孩子在孩子的课堂里挣金币,家长在家长的课堂里挣金币,最终决出一个“冠军组”。

分别的时候,老师教孩子们:“我们一起跟爸爸妈妈说:‘你们要加油,你们要给我们挣金币!’”孩子们兴奋地喊完,然后跟着老师去了楼上教室,家长们被留在酒店大厅。

讲座的标题叫《做智慧的父母》。一开头先抛出了一个非常有力的论点:世界上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你觉得孩子不好,可能是你家长的问题。

老师接下来抛出了一系列的例子,古今中外都有,总之“就会让你有一种感觉——‘我对不起我家孩子,我家孩子这样原来都是因为我!’”

铺垫下愧疚后,老师鼓励家长们一起来“看见孩子的闪光点”,邀请家长们上台说出孩子的优点,“即使你们觉得孩子有任何问题,今天我们也只说优点”。

这时家长们的情绪已经非常亢奋,“都抢着上去说”。上台发言的家长能挣金币,既是“帮孩子争气”,也有同组其他家长的压力,Bigger即使觉得不舒服,也不得不几次上台回答问题。


Bigger拍摄的讲座ppt

家长们有了参与之后,老师进一步“请大家做出一些改变”,“孩子们在那边好好听课,那我们家长也要好好听课对不对?”

他提出了一个并不过分的请求:让大家把手机静音。可是静音没有那么利索,最终这个要求升级到了“交手机”。

不强制,但能做到全员上交手机,“沉浸课堂”的小组,可以加几个金币。

大部分家长都交了,只有Bigger没有,理由是她有工作,但更多的是她对这个讲座感到怀疑,“我要不是干教培的,我也会信。因为对于孩子的事情,家长就会不理智。”

上交手机后不久,老师开始介绍,“我们要怎样怎样对孩子好”,最重要的是“如何提升孩子的专注力”、如何“开智”。凭借做教培的经验,Bigger明白了,他们要开始卖课了。

果然,讲师最终引出了一个“专注力课程”,一套课程好几万,价格高是因为持续好几年,让孩子每年寒暑假去他们的“营地”上课,“管你这一学期都很有学习的劲头”。

Bigger用手机上网查这个课程,发现网上有不少人吐槽。她注意到,这个课程是第三方的,如果出了什么问题,研学营都不用负责,他们都不知道找谁退钱。

但现场氛围十分热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上交了手机,没人能用外部信息来佐证这个课程的不靠谱,许多人当场报名。老师举的例子也越来越离谱,“有点玄学”的感觉。

当天具体有多少人下单?Bigger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是扫码加助教老师,像她这样完全不打算购买的,也出于好奇加了,但到底有多少人付费,就不清楚了。

同样参加过大厂研学营的千玟说,她怀疑研学营里有一部分家长是专门的托儿。

听讲座时,坐在她前面的家长耳朵上戴着单只耳麦,老师发动人报名后,这个人头一个冲了上去。其他家长报名后要填写信息、沟通缴费之类的,而他报完名后就回到了座位上,再也没动过。

千玟对课程内容极为不满意,第一天行程结束后,就在研学营的群里发飙了,直接问:“明天还是卖课吗?”

研学营的老师没有回应,过了一会,有一个孩子家长冒出来劝解她,“要理解、要信任”,她觉得对方应该是托,回怼了一句,另一个家长又出来打圆场,夸第一个人:“大哥您的格局实在是太高了,您说的真的太棒了”。

没有其他家长帮她说话,千玟也不再回复。她知道,“说也没用”。

活动结束后,Bigger曾尝试联系客服退费,客服只回答:“行程已经结束了,已经为您服务了,就不能退费了。”

“可能还会参加研学营吧,但这种打着AI旗号的,是绝对不会再去了。”Bigger说。

最有价值的不是未来,是证书

用AI研学营吸引家长、实际卖课,类似的套路,李军昊见得不少。

她自己是一个创新教育的从业者,也是一个七岁男孩的妈妈。2022年,因为孩子上小学,她跟着孩子开始接触研学,最初的感受是,这一行实在鱼龙混杂。

研学营是有风口的。早几年自然教育非常火,大部分研学营就把爬山、观鸟、喂小动物作为招牌,包装成“培养孩子独立能力”、“要发展先要健康”。

还有很多家长被“学好英语就要出国研学”裹挟着花几万块送孩子出国参观牛津剑桥,主打“纯英语环境”。就这样境外游学也割了不少家长。

再后来,就是AI了。“家长给‘孩子学AI’这件事的付费意愿非常大”,李军昊团队在研究行业发展时发现很多机构办的AI训练营每人收费1万多,一期收100个孩子,一个月就是几百万。

为什么不断有人说研学营不靠谱,仍然不断有家长去花钱?李军昊觉得,一半是焦虑,一半也是现实存在的需求。

她接触过非常焦虑的家长,一个周末能给孩子报五六个兴趣班。他们对于“怎样叫做会用AI”、“希望孩子学会什么”,全无想象,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希望孩子赶上时代”。

需求模糊又过分理想,能满足他们的,常常就是“杀猪盘”了。这也是为什么,现在的AI研学营成了捆绑营销的重灾区。

在李军昊看来,建立孩子对AI的兴趣、PBL项目探究能力、培养孩子的“财商”、拥有国际语言以及个人影响力,这些可能才是当下AI时代教育更应该注重的目标,但这种目标在“大厂”“小CEO”等等宣传面前,反而显得缺乏卖点了。


李军昊儿子的aigc作品

也有的家长干脆选择放弃这些鉴别,走最短平快的打法。

一位天津的妈妈脸脸提到,AI研学营实际是她给孩子准备的留学计划的一部分。

她身边许多海淀家长在带着孩子报研学营,但他们关注的研学营,基本是与某项比赛或证书绑定的。通过证书刷“素质能力分”,这是藤校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在其中,AI最大的红利不是“帮孩子追上时代”,而是现在“知道的人少、参与的人少,好拿奖”。

今年暑假,她把儿子送去了一个全国级别的“人工智能创新挑战赛”。报名的时候因为参赛者太多,险些没报上。

具体课程教什么,她没有参与,也没细问。只知道孩子最终拿回一个省级的三等奖,她就很满意了。“参加别的也可能被骗钱,这个已经相对靠谱了。”


脸脸此前寒假给孩子报的ai冬令营,感觉很干货

老师建议他们可以继续培训,明年冲二等奖、第三年再冲一等奖,但脸脸很犹豫。不是担心骗钱,而是担心在什么节点去做更划算,“AI教学没有形成积淀,大家都在摸石头过河,不可能指望花多少钱、就拿到多少钱的结果。”

这或许也是AI研学最尴尬的地方——AI究竟应该带给孩子什么,谁都没有共识;而在答案模糊的时候,“大厂”、“机器人”、“项目”这些高大上的词汇,难免成了缓解焦虑的安慰剂,区别只在于卖方和买方,谁觉得自己赚到了。

作者 小山 | 编辑 小山 | 实习 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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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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