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珍贵的Ta》导演手记:工具还是让人用的
撰文:社社
编辑:张劳动
给剪映拍七周年纪录片,拍了Tim,余秀华,李让,笨豆。
最开始这几个人怎么放在一起,是个问题。开会时,一直讨论拍摄人选,我的想法是选对人片子就对,大家共识。Tim好理解,影视飓风这些年的变化本身就和影像工具的变化纠缠在一起,李让是AI导演,笨豆也是新的创作者,余秀华怎么放进来?一个诗人。后来发现可能就是因为她是诗人才应该放进来,不然这支片很容易变成几个使用新工具的人坐在一起谈AI,谈效率,谈变化,谈未来,这种东西我自己也不是很想看。
前期开会的剪映的老师们跟我们分享,剪映七周年,她们带我们熟悉有关剪映的过往,以及如何深入的介入这个时代影像创作。2019年是七年前,那Tim七年前在干嘛,他那时候拍什么,用什么,能不能从这里开始。客户后来也发现这个问题,七年其实不是Tim创作的起点,也不是AI出现的节点,更不是他创作观发生变化的时间,如果为了七周年,一直让人物说七年前如何如何,就很像我们拿着尺子去量一个人的生活,必须在七厘米的位置做个记号。
七年还是要有,毕竟是剪映七周年,但别让七年管那么多事情。它就是一个时间过去了的证据。我现在不是二十岁了,七年前我在干嘛,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纪念的,应该还在北京长沙两头跑,给互联网公司的S级综艺电视剧做营销,写东西,拍东西,开始做纪录片了?应该开始了。记忆其实很不可靠,尤其是成年人以后,三年前五年前七年前很容易混在一起,只有一些设备、软件、手机能提醒你时间真的过去了。以前拍东西的机器,现在看已经很老,以前觉得非常先进的功能,现在手机上随手就有。
AI就更快。
去年觉得不得了的东西,今年已经不太愿意看了。我自己也用AI,做图,试视频,有时候很好,有时候很错愕——我们彼此不理解的时刻是有的。这个东西最开始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并不是效率,我对效率其实没有那么迷信,纪录片本身就是一个挺没效率的工作,几十个人跑到一个地方待一些天,拍回来几百个小时的素材,最后剪十几分钟,怎么算都不高效。写作更不高效,一个下午写几百字,第二天打开觉得写得什么玩意,又删掉。音乐也是。人如果真的只追求效率,很多创作都不应该存在。
在又一次开会的时候,剪映的老师说,剪映的人本维度确实一直在讲人本身的创造性与珍贵,我的导演同事方文也说,AI不仅是快速迭代的技术,这项技术也开始带有笔触。笔触这个词我后来一直记得。
AI配音进化就非常快,刚出来的时候能有所辨识这不是真人,就是白马非马,现在再听,已经开始有点不一样,有呼吸,语气也细了,有些地方甚至知道应该轻一点。影像也是这样,最早大家看AI视频,关注的是手有没有六根指头,人会不会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狗跑着跑着变成一团什么东西,现在这些笑话少了,大家开始嫌弃另外的东西,光太假,镜头俗,人物没有表演,生成味太重。当大家开始嫌弃审美的时候,这个事情就已经变化了。
当然它到底有没有“笔触”,我也不知道。笔触原本是人的东西,现在把这个词给机器,多少有一点奇怪。但是工具离人确实越来越近。剪映也是,以前就是剪东西,现在它开始帮你做越来越多事情。从工具到伙伴,这也是这次我们内部讨论里说得很多的一句话。我第一次听还是觉得有点广告,但是想想又不能说不对。我现在用很多软件,已经不是简单的“我点一下,它执行一下”,有时候确实是我不知道怎么办,先让它试试,它给我一个东西,我嫌弃,再改,再给我一个,来来回回,跟以前坐在剪辑室里和剪辑师磨东西当然不是一回事,但也已经不完全像使用一把剪刀。
我以前对导演这个职业有一个认识,就是导演控制欲都挺强,我自己也是。虽然拍纪录片天天说真实,真实,尊重人物,但是哪个导演心里没有画面呢。到了现场希望光这样,希望人坐那里,希望他说到那个事情,希望他今天状态好,最好还突然发生一点意外,但这个意外又刚好在摄影机里面。说白了也挺贪心。
AI更不受控制。
你要这个,它偏偏给你另外一个东西。传统导演当然会不停改,必须给我改回来,我脑子里就是这样。李让他们有时候不是,他们也会顺着AI跑出去的东西继续走。这个我觉得挺新鲜,因为我本来以为AI是一个更加服从导演的工具,后来发现它在某些阶段恰好相反,它经常胡来。
胡来也不一定不好。
纪录片现场也天天胡来。
我们去拍快手安万纪录片《秦腔要火了》的时候,本来计划八天,后来拍二十多天,计划永远赶不上现场。我这些年拍东西,真正后来记得的,经常也不是提前写在方案里的那些东西。导演有时候不是负责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实现,导演也负责看见,现场出现一个东西的时候你得知道它有没有用。
所以李让让我想到这个。AI原生导演以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我现在不敢说,我连明年的AI会怎么样都不知道,更别说以后。但是他们跟AI相处的方式和我们确实不完全一样。我们这代人还在说“学AI”,他们可能再过几年根本不会使用这个说法。就像现在没有年轻导演说我要学习互联网一样。
余秀华是另外一回事。

最开始给余秀华准备的问题,现在回头看有些确实挺硬。听说你最近和AI聊天,你怎么看AI,AI能不能帮你写诗,要不要把你的诗做成MV。为了让她进入这支片,我们太想让她和AI发生点什么。
但她其实跟AI很熟悉了,超过我们的预想。她常常跟AI聊天,白天晚上的。所以后来我想到,余秀华可能恰好是这支片里非常重要的人,因为她身上有一大堆没办法整理成“技术”的东西。她的身体,她以前的生活,她谈恋爱,她骂人,她高兴,她不高兴,她对男人的想象,她住过的地方,她受过的那些罪,乱七八糟全在一起,然后出来一些诗。
创作本来就是这样,很难干脆利落,充满各种不可测和人的灰度。我写东西也是。我这些年写来写去还是宁夏,我爸,我妈,铁路,湖南卫视,北京,长沙,肥胖,恋爱,工作,朋友,讨厌的人,喜欢的人,后来又是这些。以前觉得是不是自己题材太窄,为什么没有更大的世界,后来觉得算了,每个人的生命经验本来就很有限,我以前写过,我能做的无非就是笨拙地记下那些丑态百出的过去。AI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它知道的也比余秀华老师多。
但是知道和写出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事情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清楚。一个人读了一万本书就一定比读一百本书的人写得好吗?好像也不是。我爸以前也看很多书,他活着的时候写诗,写书法,盘弄乐器,这些东西最后也没有让他变成一个艺术家,他就是一个铁路工人,而且是一个工作越干越边缘的铁路工人。但是我现在写东西、拍东西、听音乐,又到处是他。人就是这么奇怪,很多东西不是学来的,是沾上的。
我不太愿意说“AI永远无法替代人的经验”,因为“永远”这种词现在说太早了,而且技术每天都在打以前说这种话的人的脸。我们这支片也不是要证明人比AI高级,我甚至觉得这个比较本身没什么意义。汽车比人跑得快,所以呢,人还是会散步。

笨豆他们这一代对AI就自然很多。我们会焦虑职业,他们先用。这个差别我觉得挺大的。一个新的东西出来,我们首先想它会抢掉什么,年轻一点的人首先想它能做什么。这可能也是年龄问题,我四十一岁当然比二十岁的人拥有更多需要保住的东西,学会的技术,已经形成的工作方法,团队,职业经验,这些东西都花过时间,突然有人告诉你以前的时间可能不值钱了,人当然不高兴。技术从来不负责照顾旧技术使用者的情绪,想到这里反而轻松一点。
这次剪映拍摄让我比较感兴趣的还有一个词,“普通”。每个人都说自己普通,普通人,普通创作者,没什么特别。这个词现在出现得太多了。大家一边特别想被看见,一边又提前说我很普通,可能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万一没人看见呢,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嘛。但创作这个事情本身又挺不普通。一个人好端端活着,为什么非要写首诗,为什么要拍一个视频,为什么对着一张照片调半天颜色。没人要求你。很多时候也赚不到钱。余秀华写诗的时候应该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Tim最早拍东西的时候也不会知道今天,很多创作者开始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成为所谓创作者。就是想做。这个“想做”可能才是最早的东西。
后来才有工具,职业,平台,流量,客户,奖项,粉丝,这些东西一层一层长上去,最后大家忘了最开始为什么做。我自己也会忘,尤其商业项目做多以后,每天都是方案、预算、客户意见、修改、交付,导演和制片人变成工种,创作变成工作,这也正常,人要赚钱,公司要养人。但偶尔拍到一个人,说了一句话,或者剪辑室突然有一个镜头让我觉得很好,还是会高兴一下。这种高兴很本能。
AI如果让更多人更容易碰到这种高兴,我觉得挺好的。至于AI让创造力平权,这也是这次项目讨论里经常说的话,确实把一些门槛拆低了。以前一个人脑子里想到一个画面,首先得会画或者会拍,得有人、有机器、有钱,现在可以先做出来看看。做得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至少可以看看。这已经挺厉害。但工具越方便,另外一个问题也就越来越麻烦:大家都能做以后,做什么?这个问题我自己也要回答。我以前写过,我觉得一个创作者重要的,是有没有给自己所在的创作类别提供一点全世界只有他才有的东西,这和成功没有必然关系,很成功的人也可能老生常谈,没有名气的人也可能突然找到一个只有自己的东西。这话现在让我再说,我还是这么想。以前技术还能挡一下,现在技术这个墙正在变矮,那后面站着的是谁,就慢慢看见了。

拍完这支片发朋友圈,我写:当AI让创作变得简单,真正难的——是决定表达什么。每一个开始表达的瞬间,都值得被看见。又写了一句,工具还是让人用的。现在回头看,第二句我更喜欢。工具还是让人用的。没那么伟大,也没有回答AI最后会把世界变成什么样。我就是和剧组伙伴方文艳莹一起拍了几个人,大家聊了一些创作,剪了一支片,然后发现Tim还是Tim,余秀华还是余秀华,李让和笨豆也在做他们自己的东西。剪映七年过去了,再过七年是什么样,大家也很期待,到时候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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