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什么才是正确的问题?
最近网上爆发了关于英语课要不要减少考试权重的争论,有网友给我留言和希望我谈一下看法。参与英语课激烈争论的正反双方都有很多我的大V好友。看了一些相关的争论,感到很遗憾,因为这个争论纯属是“跑题”,都没搞清楚这个事情最开始是怎么来的。引发这次争论的是辽宁把生物、地理、历史三门课列为考查课程,不列入中考总分。这迅速引发了网上的争论,从争论来看,生物和地理不计入中考总分大家意见不是很大,但对历史课这么处理有很大意见。而这个问题还没展开,因为争论参与者对比历史课考试权重降低与英语课保持150分的权重极有意见,争论焦点马上转到英语课上去了。要这样老跑题地谈问题肯定是谈不清楚的。
不管争论各方什么看法,都属于是在讨论“哪门课程该减分?”,只是认定的课程对象不同。
那有没有先问一句,辽宁为什么要把三门课程考试权重降低呢?理由是为中学生减负。现在初中10门课程,每门都考,大量死记硬背,负担太重。
那我们再问一句,只是辽宁省这么做吗?答案是2025年北京市已经率先这么做了,辽宁省只是跟进这么做,并且还有不少省份准备跟进。原因都是一样:为中学生减负。
如果我们限定这些前提来讨论问题,问题就只能变成“到底减哪些课程更合适?”
那我们有没有反过来问一句:真的只是应该减课程吗?或者要实现减负真的只是减课程内容,就不会是因为课程内容不对?或者说,可能存在一个远远超出人们认知的原因,是因为“课程太少,内容又不对,才导致学起来困难,从而负担太重”!为什么我们要这样提问题?
学习为什么?是为了掌握未来进入社会的能力。现在正处于人工智能的时代,人工智能要不要从娃娃开始抓起?要不要学?当然应该学对不对?
中国未来将进入引领世界的时代,中华文明将重新焕发生机,新的国学要不要从娃娃开始抓起?特别迫切和必须对不对?还曾有学者提出京剧、书法、绘画应该进入小学课程。应不应该?当然应该了。
我们要去引领世界,不仅要学好英语,俄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甚至其他众多语种也都应该学对不对?
人类正在进入生命科学的时代,生物课程的权重怎么能减呢?应该增加才对啊?
美国为什么衰落,看不清世界?他们培养的学生连中国在哪里都搞不明白,还老想着与中国斗。我们未来能让自己的学生成为这样的蠢材吗?当然不能。那地理课重要不重要?当然非常重要对不对?
忘记历史就等于背叛,历史课权重怎么能减少呢,对不对?当然不能减。
今天我们的学制越来越长,从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博士生,到博士毕业,快的直博或硕博连读也已经28岁左右,多数普博毕业时已经30岁。别说工作结婚,这都已经过了生孩子的黄金生理期了。
因此,如果不缩短学制,人类教育的投入产出比将来会越来越小。
学制必须要缩短、课程必须要大大增加、学习负担要大减轻——这才是我们要面对的真正挑战。
因为负担重,所以就要通过减少课程权重来减负,这是大错特错的观念。问题并不是课程多,而是课程内容存在严重的问题。原来这些问题就存在,只是在今天的文明时代,这个问题已经严重到越来越无法忍受的地步了。
我上中学时,对历史课完全无感,甚至很烦,要死记硬背那么多东西。直到大学甚至研究生毕业很多年后,我才重新开始学习历史并且越来越有兴趣,越来越重视。因为直到那么晚我才发现,原来历史与文字、数学、测量学等,是几个人类认识世界的最基本方法论。一切领域、一切学科都有采用什么语言去记录和研究的问题,也都有历史的问题,都有数学逻辑的和测量学的问题。它们是贯穿一切文明领域的通用方法论。但你在今天的中学历史课程中能看到这一点吗?一丝一毫都看不到!现在的历史课就是彻底抹杀历史这门学科最伟大文明意义的、仅仅是一些完全死记硬背的、完全无规律的零散历史记载。我是直到毕业后很多很多年,才通过自学,艰难地纠正了从中学开始的历史课给我造成的巨大困扰和极端错误的历史观念。
二、我们历史课学得成功吗?
今天网上大V中最吸引人,粉丝量最大的群体之一,就是讲历史的。而也正是在这个领域,观点对立也是最严重的,讨论问题最扯不清楚的热点领域之一。这说明,中国人只要初中能毕业的,都学过历史。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中国人的历史学得非常糟糕。这并不仅仅是中国的问题,全世界都存在类似情况。只是中国是一个特殊的拥有丰厚历史遗产、并被有效继承的国家,所以“历史感”比其他民族更强,历史记载比其他国家更丰富。但我们的历史课却极端落后,因为它是一种最为原始的知识状态。
以一个参考来举例,人们就知道这种最原始的知识状态学起来有多么艰难枯燥了。
假设我们要去学习长江的水文知识。
唐广德二年(764 年),涪陵白鹤梁石鱼题刻,记录枯水位,断续保存72个枯水年份,这是留存至今相对时间最早的长江水文记录之一。
1865年汉口海关水尺,开启长江干流连续现代水位记录,是长江现存最长的连续水位序列。整个长江流域(流域内各省水文部门+长委全部站点,不含太湖片),国家基本水文站有831个(可以长期整编、用于水文资料的正式流量站);雨量站5095 处(只测降雨,不算水文站), 蒸发站442处。若算上地方自建专用水文站、水位站、墒情站,全流域各类水雨情监测站点总数上万。报汛站点(雨量 + 水位 + 水文站)汇总接入长江委水情系统约2.8万处。
以上这些水文测量站点记录的数据,就是长江的水文历史。到现在仅仅每年新增的数据量就达几十个GB的级别,整套长江水文大数据平台总存储池达到数十TB。
现在要问,如果要学习长江的水文发展历史,该怎么去学?一个方法是把从所有历史记录的数据全背下来?如果你要这么干,负担当然重了。你就是把其他所有的课程全减光,仅仅背这个数据你十年每天累死累活,头悬梁、锥刺股地背也背不完的。并且老的历史数据还没背完,新的数据又产生了。你背数据的速度根本就赶不上新数据产生的速度。
很遗憾,我们今天的历史课、包括英语课、语文课等,就完全是类似这样一种纯粹背数据的最原始、最愚蠢的方式来学习的。
那应该怎么学长江水文知识?你不应该是去背数据,而是要学大量其他的知识,要学习测量学,数学,气象,地理,物理,地质、天文、计算机、数据库、人工智能......把所有与长江水文相关的知识全学了,学习了科学的一般工具方法、学会了查数据的方法,然后就发现你根本就不需要去背数据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学生负担太重的原因,不是因为学得太多,而是因为学得东西太少、太少,实在是太少、少到极点了,没有去学应该学的东西,所以只能靠死记硬背,这负担当然太重了。我们的学生整天去记的全是那些根本就不需要去记的东西。我们的学生学了那么多,等一毕业,不是全忘光了,就是形成破碎的历史片段,形成的是各种畸形历史思想,很容易受到其他观念冲击的历史观。原因就在于我们学的全是零碎,相互无关的历史记录,没有对历史规律,历史认识方法的学习。
英语、语文等课程也是如此。
三、两种历史观的对撞
举例来说,现在中国非常流行的是各种历史观念的对撞,一是西方文明中心的史观,另一个就是看起来极力攻击西方文明中心论的自称为“西史辨伪”的史观。
形成西方文明中心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因为不可否认欧美在近代工业文明时代的几百年一直是占有优势地位。但我们批评西方文明中心论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并不是说这种观念让我们心里很不舒服,让我们不自信,而是它的确存在缺陷。如果他们真的很完善,我们真的也就不用再费心去搞别的东西,也搞不了。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真正找出他们的缺陷是什么,把这些缺陷克服,把优秀的东西全部继承下来,问题就解决了。
但“西史辨伪”者持一种什么样的历史观或文明观呢?一是认为西方近代工业与科技的发达是“偷窃”中国古代的文明成就,近代西方人总是否认和抹杀中国古代的历史成就。二是认为西方推崇的古希腊与埃及史是伪造的。这种历史观念获得大量中国人的同情,充分证明了我们中学的历史课真的学得太糟糕了。我曾反问一位就此问题向我提问的网友:西方近代工业革命与科学革命大量借鉴和继承了中国古代的科技成就,这近乎于是举世公认的历史事实。但如果我们认为他们当年的行为是“偷窃”,那我们中国今天的科技与工业的发达算什么?
高铁是我们原创的吗?不是,那我们的高铁算偷窃吗?
电子计算机是我们原创的吗?不是,那我们今天在电子计算机领域的成就算偷窃吗?
电子支付不是我们的原创,那我们今天的支付宝、微信支付算偷窃吗?
人工智能大模型不是我们的原创,那我们今天世界顶级的DeepSeek、豆包、KIMI等大量的人工智能大模型算偷窃吗?
移动通信并不是我们的原创,今天中兴华为的通信产品算偷窃吗?
新能源车不是我们的原创,我们今天的新能源车卖遍全球算偷窃吗?
我们要接受的一个真正的历史教训是:古代中国没有专利保护制度。但就算有,保护期也不是无限长的。即使今天的发明专利权利,按中国的专利法,自申请日起算,最长保护期限也就是20年。20年后,这就是全人类的公共财富,无论如何去使用都不是偷窃。其他国家保护期也都是20年。只有药品、农药等研发周期特别长的产品,会叠加延长到最多25年。就算在保护期内,只要付费,任何非专利权人也可以去使用。
所以,不要以为“西史辨伪”这批人是在替中华文明说好话,他们纯粹属于是在为西方人攻击今天的中国“全是偷窃”在制造口实,是指桑骂槐地攻击中国今天的文明成就全是偷窃。当年西方人搞殖民侵略是有原罪的,但从中国学习了大量科技知识,原则上还真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今天的工业文明与科技文明本身就不是一种原生性的,而必须是“人梯”式的,必须是站在其他人的肩膀上才能走得更高、走得更远。我们需要建立的就是“学习型社会”。如果有什么需要接受的历史教训,就是中国没有更早一点向西方学习。学习是赚取知识,而不是“偷窃”。“西史辨伪”历史观就是“偷窃史观”,这极大可能成为未来中华文明再次陷入倒退和停滞的灾难根源。
的确有西方人不懂历史,也有西方人故意贬低和丑化中国,但并不是说现代西方的历史学术研究就在全面抹杀中国古代文明历史。为什么有一个“李约瑟难题”?李约瑟是英国人不是中国人。他就是研究了很多中国古代科技成就后,明白中国古代科技文明传递到西方后引发了现代工业革命和科学革命,所以才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疑问,为什么拥有如此发达科技的古代中国没有直接引发工业革命和科技革命?当然,在李约瑟之前,杨铨(杨杏佛)、任鸿隽、冯友兰、梁启超、蒋百里等中国学者都提出过类似问题,西方学者卡尔・魏特夫、马克斯・韦伯甚至大科学家爱因斯坦也提出过类似问题。但这表明大量的西方学者都指出过中国古代科技曾长期领先西方的事实。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创始人和开山祖师安特生是瑞典人,仰韶文化就是他发现的。
历史规律是在不同历史的大量对比中才能形成的。如果单点地看历史,似乎怎么说都有理。过一个点可以做的直线可以有无数条,每一条都经过这个点。但只有将大量不同的点结合在一起进行对比分析,才会发现两个点决定一条线,并且是确定的线,三个点决定一个面并且是确定的面。当确定了线和面以后,就不能再随意地加线和面了。历史也不能仅看过去,更要看现在与未来。如果只看历史,你可骂西方人偷窃,很多人都会感觉骂得很爽。但与今天正在发生的历史相结合,才会发现这纯属是指桑骂槐,你是在骂今天的中国,而不是在骂过去的西方人。当年西方人把中国的科技学过去了,他们做得对,做得正确,也是我们今天正在做的。
别人学了我们的,并不是完全停留在中国古代科技的层面,别人是有创新、甚至有文明层次的巨大飞跃的,这个谁都无法否认。你不可能去证明中国古代早就有近代工业革命之后产生的一切科技,也不可能否认今天工业革命与科学革命之中以及之后的绝大多数成就是西方创造的。中华文明的自信,绝对不可能建立在去证明西方近代的兴起完全是偷窃古代中国的成就,也不可能建立在去证明中国古代的文明成就和科技成就比今天的还要发达还要完善,而只可能建立在我们今天和未来将创造远远比过去一切人类文明成就,包括中国古代与近代西方加起来的总和还要高一个层级,高几个数量级的伟大成就之上。
我们今天同样不能仅仅停留在学习西方科技的层面,我们也得有创新,有文明层次上的巨大飞跃。我们只能实现在今天全人类基础上文明层次的进一步飞跃,而不是退回到古代中国文明层次。只有当我们飞升到更高一个文明层次,回过头去再俯瞰过去的一切,包括西方文明与中华传统文明,才能对一切历史真正的释然。
四、如何实现文明飞跃?—— 知识信息压缩能力
我们已经通过很多年的恶补,把西方文明那里该学的东西基本学完了。当然,未来大家都会有进步,都会有新的创造,我们永远需要抱持开放的学习态度。但今天的中国已经不同于百年屈辱的历史时期,我们可以更坦然地面对今天与未来。事实上,我们今天遇到的整个发展的问题,回到本文主题更微观视角的中学课程的问题,包括正面临的人工智能的挑战,需要我们对人类文明发展的本质以及效率有一个全面的认知提升。
西方近代科学为什么超越中国?
为什么科学会展现出对古代中国与其他很多文明古国原始科技的巨大优势?
未来该如何提升?
科学的本质是什么?
以上问题最根本的回答是:知识信息压缩能力的进步。
以演绎法为基础的科学方法为什么拥有巨大优势,本质根源在于:它是一个追求零冗余的知识信息压缩方法。
经验知识与以演绎法为基础的理论知识的根本区别是什么?它是一种并不完全能实现零冗余的知识信息压缩方法。
原始的科技知识是什么?它们是相互之间不通融,处于接近最大知识信息冗余状态的知识。我们今天学习的历史课内容,正是这种最原始形态的、存在极大冗余的知识。
要理解为什么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必须要引入新的知识信息压缩能力,我们可以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你的电脑硬盘容量有1T,也就是1000G。最初操作系统和软件占用了300G。随着新软件和数据的增加,2年后总共占用的容量增加到600G。在这个过程中,你不会感觉到有什么明显的问题。但当占用的存储空间增加到接近1000G,例如990G时,会发现运行速度突然开始变慢。如果再继续增加到999G时,可能就会发现很多软件根本跑不动了。这时候一般情况下是怎么做的?要么就得把一些数据删除,腾出空间;要么就得增加硬盘容量。但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方法,就是引入数据压缩的方法。例如原来存储的大量图片都是原始的BMP格式,视频也是原始的格式。如果采用数据压缩方法对它们进行压缩,会发现其占用的空间呈十倍、百倍地缩减,占用的硬盘空间从999G变成只有500G,不仅一切就又可以继续了,而且新增空间占用的速度也会极大地减少。
人类文明最初产生时,显然是基于具体的应用领域而形成的。例如狩猎,甚至狩猎大型动物、狩猎小型动物、较大型的鱼类、小鱼小虾、螺蛳等,其知识技能技巧等都是不一样的。当年尼安德特人脑容量已经超过更接近现代人的克罗马农人,但为什么尼安德特人最终灭绝而克罗马农人适应环境生存了下来?因为前者的能力主要是狩猎大型动物,采用的工具是标枪等。而克罗马农人狩猎的对象是小型动物和鱼类。尼安德特人的文化和能力长期(二十万年以上的时间尺度)停留在狩猎大型动物上,当大型动物被他们吃光后,就不得不面临灭绝的境地了。无论尼安德特人如何更深入地研究狩猎大型动物的技巧和技能,都不能增加狩猎鱼类的能力。
尼安德特人从小到大所有的学习时间已经全消耗在如何制作石器、如何制作标枪、如何投掷标枪、如何寻找大型动物等知识技能上,已经根本安排不进课程去学习如何制作渔叉、如何判断水中折射带来的偏差、如何精准刺中鱼、如何把鱼烤熟等等。这就注定了他们最终的灭绝,不是他们智力更差,不是他们学习能力更低,而是他们在原有知识结构状态下无法学习到必须的文明转型所需要的知识能力了。
到了农业社会,中国因为率先培育了水稻这种单产最高的农作物,使得中国可以供养更多的人口。这带来了更多的领域知识技能的积累,但在相当长时期内,它们同样是原始的、分散在各个领域的、相互不通的、有极大冗余的知识状态。如何种水稻的知识技能,与种黍米是有很多相通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制作陶器与制作铜器有相通之处、也有不同之处。但在过去的时代,这些不同工作之间很可能是相互独立的,他们积累的知识互不相关,这就使他们本来应当有的相通之处的知识成为冗余。
所谓“冗余”,就是相通的知识技能在不同的领域以不同的形式重复存在。
知识信息冗余的存在,在文明发展的初期或某一个阶段问题不大,就算靠死记硬背也能掌握。但当知识信息不断地积累,达到一定数量后,再以相同的方式去处理就很可能会使人类的智力能力“饱和”了。冗余带来的问题是:
很容易失传。因为所有知识信息分散在各个不同的领域,相互之间无关。而任何一个领域的知识信息与技能都只是掌握在很有限的一部分人手里。当这部分人因为某些特别原因(战争、天灾等)消亡后,整个相关的知识技能就失传了。中国历史上有大量极为出色的技艺失传,也有一些被一再地重复发现或发明。例如指南针,在历史上就被一再地失传又被重复地发明。
学习能力饱和,难以增加新的知识。今天的人类已经普遍地无法掌握当今人类已经获得的知识技能,甚至不具备普遍“知晓”—— 通晓的能力。
学习的效率极低。这就是中学为什么需要减负的真正原因——并不是“课程”太多,而是课程内容的冗余太大。
人类的学习有一个特点:相关的丰富知识信息接受得越多,记忆起来反而越容易、越快、越牢固。这是人类大脑的特点所决定的,这是知识本身的规律决定的。原因是其体现的规律和相互联结越丰富,对知识的理解和记忆就越容易,越牢固。就像小学生学文字,如果只是单纯的文字,可能学起来很抽象难懂。但如果结合起图画,相互关联的其他单字或词组,就变得简单容易。这就是人类大脑学习的基本规律:
越多,就是越少。越多,越丰富,对规律和知识间相互关系的建立就越简单容易。
当掌握一个基本的规律,就相当于记住一大片知识,甚至一本书的知识内容。学习,需要用越多的相关知识及规律来减少负担,而不是通过减少课程来减负。如果减少课程的结果是减少了相关性,减少了对知识规律的理解,减的结果是越减学习的难度越高、负担越重。
五、越少就是越多——以统一测量学实现新的文明飞跃
人类文明的进步会以两种方式体现:
一是越多就是越多。不断增加新的知识信息和能力,获得新的发现、新的发明。这种进步模式人们很容易理解。这是人类文明量的积累和进步,是加法的模式。
二是越少就是越多。这是更为本质性的文明飞跃。古希腊的数学、逻辑(尤其是欧几里得几何学),他们增加了人类对世界新的认识吗?几乎没有,古希腊人并没有因此发明新的工具,没有因此发现新的星体......数学、逻辑不仅没有增加人类对世界的认识,反而是极大减少了原有认识的信息量。甚至将那么多几何定理通过公理化方法和演绎方法进一步压缩成区区五个公理。但古希腊人停留于这种方法本身,没有去采用越多就是越多的加法模式,那就不能使人类文明进一步发展。这种压缩可以使得人类用极少的知识去有效把握无限多的认识,这是减法的模式。通过对基本原理和规律的公理化方法认识,人类有限的认识能力才有可能去更进一步增加新的知识。
减法模式,就知识信息压缩。也就学术界之前流行的对“科学”这一概念认知的核心。只不过,某些观念可能只是把基于零冗余的公理法称为是科学,而对非零冗余的知识信息压缩并不完全认为是科学。非零冗余的压缩方法中国古代也有很多,今天也有很多。《易经》、阴阳五行学说、类比方法等,都属于是非零冗余的知识信息压缩方法,今天基于最小二乘法和统计学的经验公式,甚至人工智能大模型等,都是属于非零冗余的知识信息压缩方法。非零冗余的压缩方法之所以不完全被认为是科学,原因在于一是它并不一定完全准确;二是可能不知道因果关系,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效;三是可能比较模糊、掺入大量其他不相关的东西。
所以,非零冗余的压缩方法需要尽最大可能向零冗余方法靠拢。另一方面也要认识到,零冗余的压缩方法只是一种理想状态,真正的有用知识往往都是非零冗余的,只是误差大小不同。如果误差太大,就会形成“似乎什么都能解释,但事实上又什么都不能有效解释”的问题。这样压缩的知识信息并不足以恢复到有效的原始状态。
秦始皇为什么伟大?因为他是在人类文明历史上做减法——车同轨,书同文,量同衡,商同币。只有做了这些减法,后面才能更好地做加法。只有后来的“思想同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存在一些问题。
知识信息压缩有“无损压缩”与“有损压缩”。有损压缩在某些情况下没问题,但在另一些情况下可能就有问题了。
“车同轨,书同文”是有损压缩,因为这必然损失不同车轨的工具,也必然损失不同文字的文明传承。但其损失相对比较小。人类99.99%的所谓创新,都只不过是把原来已经有的知识换了一个说法而已,它可能有一点点新东西,但绝大部分情况下除了增加理解和学习的困难之外,没有其他意义和价值。今天所谓的知识信息爆炸,更大程度上只不过是知识信息的冗余更多而已。
“量同衡,商同币”基本属于无损压缩。搞出不同的度量衡与货币基本上没多大意义,只是增加了麻烦和成本。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有损压缩,并且损失还相对比较大。这个压缩有点粗爆,只是把儒家这个只是研究某一方面问题的思想体系保留,却将其他方面的知识体系不是罢黜,就是贬低。这的确为后来的中国发展带来了问题。
古希腊文明为什么也很伟大?为什么很多人“言必称古希腊”?因为古希腊就是另一个领域的秦始皇,他们是最大限度地在科学领域以公理化方法做减法,实现“知同理”——一切知识全都基于相同的公理和逻辑(虽然不能完全做到)。只有在做了这个大减法、并且与秦始皇的工作类似的“大减法”之后,近代科学革命时代才能更好地做加法,并且是大加法。
基于减法模式的“越少就是越多”,对于学习来说就能实现越多就是越少。学得越多,内容越是基于规律、基于知识信息压缩的减法模式,学习的负担就会越轻。
从进学校的一开始就以尽可能零知识信息冗余的方法为基础,以通晓整个人类文明成就的目标来学,才会越学越少,负担越来越轻,一通百通。
今天,我们又需要另一次集大成地、以统一测量学为基础来做大减法。这是人类文明向未来实现更大飞跃的基础。
近代科学在古希腊科学的基础上引入了实验、测量与归纳方法,使得认识效率相比原始科学极大提升。这是加法与减法模式共同作用的结果。但积累到现在,又开始进入增长瓶颈了。因为近代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的一开始存在的问题,导致了新的知识信息冗余,并且越来越大。
近代科学在数学和逻辑上是统一的,这种统一极大减少了知识信息的冗余。但在实验与测量上却是不统一的。每个学科和领域的学者都按自己的理解来建立自己的测量学,这就必然导致每门学科的测量学存在大量重复,并且不完善。随着学科分类越来越多,数以千、万计,学科间的冗余越来越大,从而使人类的认识和学习能力又开始趋于饱和。因此,以统一测量学来成千上万倍地去掉现代人类文明的知识信息冗余,就成为人类文明未来实现更进一步飞跃的关键点。
曾有很多学者与我交流时问我,建立统一测量学有什么意义?每门学科已经有了,这样做能带来什么新的知识和发现?
如果我们理解了人类文明进步必须依靠加法与减法两种模式的共同作用就会明白:减法模式远远比加法模式对人类文明进步的意义和价值要大得多。加法模式只是知识量的积累和增加,只有减法模式才能实现文明层级的跨越。
统一测量学就是类似古希腊文明与秦始皇的工作,都是属于减法并且是“大减法模式”。通过在本质上建立新的认知范式,呈几个数量级地压缩原有的知识信息。这将极大地降低学习的成本、极大提升知识学习的效率、极大增加新知识获取的效率,尤其是让今天的人类重新获得通晓当代人类一切文明成就的能力。将现有的几千门学科,通过统一测量学压缩到100门以内,然后在此基础上重新再实质性地增加人类的知识。
人类的教育也必须在此基础上实现新的转变,才能适应今天的文明时代。
—— 第三代科学革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