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哪怕是“我”的日常琐事、零散的生活片段,也有记录和梳理的必要。
2026年度鲁迅文学奖颁奖现场,外卖骑手王计兵捧起了诗歌奖的荣誉。这是这个时代的“数字平权”赋予每个写作者的最真实的礼物:无须科班出身,也不必全职投入,只需要在电脑上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就可以写下自己的故事。
始终有人在写,无论他们的来路是繁华喧嚣处还是尘烟升腾地,写作者只是他们的众多身份之一。COSMO采访到5位年轻的、正在书写自身生命体验的非虚构写作者,他们的创作灵感来自电动车与外卖柜,来自大厂的格子间,来自“世界公民”的异乡日常,来自香火缭绕的山巅金顶,来自坚硬外表下如珍珠般散落的少年心事。他们渴望表达,如同阅读者渴望在迅速变化的世界中寻找一种牢固不破的真实。


王晚
写作者,本名王晓波。1991年生于山东聊城。19 岁起北漂,做过 17 种工作。2024 年起在北京跑外卖,间隙写下非虚构作品《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王晚也许是中国当下最出名的外卖女骑手。自从她的《跑外卖》去年出版后,数不清的作品分享会、媒体采访、作协甚至工会活动都会邀请她。其中,最被媒体津津乐道的就是:一个女骑手,餐箱里常年塞着余华的《活着》,送单之余读书和写作。观众也喜欢这个画面:一个在“系统”里奔跑的人,还以近乎固执的方式保留着精神生活,像一株顽强生长的植物。
王晚这样形容这份工作:虽然它每日磨损着我的身体,但这是我头一份觉得干着踏实安心的活儿。▐
最初与写作结缘是在王晚10岁那年,胡同里有两个女孩在《当代小学生》上发表作文,拿到几十元稿费。王晚羡慕得眼睛发亮,“收到稿费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想写,得先有东西读。家里没什么书,《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她嫌无聊,“好人碰到坏人,坏人受惩罚,好人得幸福”,于是就去翻哥哥的初中语文课本,很快就喜欢上鲁迅和契诃夫,“很多字都没有认全就看。”对阅读如饥似渴的童年,哪怕在地上看到一张纸上有字,她也要捡起来看看是不是讲了一个故事。这样读了很多年,她说不上来自己想写的到底是什么。直到20岁上下,她在医院上班,同事周末要去看书,没人陪,非拉她去。她陪着去了,翻到一本洛夫的诗,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我一直想写的东西。”
写作十几年,王晚主要创作方向是小说、诗歌,从未写过非虚构。在《跑外卖》出版之前,她已经写了上百万字的小说,放在自己的公众号上,但没什么阅读量。跑外卖时,每天遇到的事对王晚来说都很新鲜,一开始她也把这些当作日记写了下来。只是当时她的账号等级很高,是众包骑手中的“最强英雄”——仅次于顶级的“无上战神”。账号的等级每月一评,几天不跑就会往下掉,所以,她生活的重心始终还是在跑外卖这件事上。不过,在好友的催促下,她还是加快了写作的进度。

写书期间,王晚每天早上7点醒来,吃早饭,写到10点出门,跑午高峰到下午两三点,回来写到五六点,再跑晚高峰到八九点,回来写到晚上11点前后。写作的时间被切成两三段,她不以为意,反而习惯了下班回来边吃边写。她写作的那间卧室在北京昌平沙河的于辛庄,也是知名的“外卖村”。村子离她跑单的商圈“超级合生汇”大约8公里,她每日往返,几乎从不休息。一个冬天,19万字初稿,在那张桌子上落下来。

在北京的于辛庄,王晚在这张桌子前写下了《跑外卖》▐
2025年书出版后,她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她自己却不太在意,好像一切与她无关,仍然闷头写。为了接着写,她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所幸,如今在她的老家聊城莘县观城镇,镇政府给她腾出了一间用来写作的屋子,不要钱。有时间,有地方,按理说该松口气了。但她的每天仍然被填得很满:除了为下一部作品去村里走动、搜集素材,以及偶尔回一趟北京,她每日写作超过8个小时。
“‘作家’这个称呼对我来说是很神圣的。只有写出契诃夫、卡夫卡、鲁迅小说那样的人,才能被称为作家。我还远远没有达到。”除了对名望保持警惕,她也很在意不让自己消费“外卖骑手”这个身份。“如果要强调这个职业,那我至少要给它做一些事情。”
王晚告诉COSMO,自己的下一部作品将会是小说,“是关于村子里的人和事儿。”她喜欢法国新浪潮,看过特吕弗的《四百击》,最爱的却还是贾樟柯的《小武》。“这部电影里面的人好像总是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没有被看到,即使被看到,也特别容易被边缘化。”她说这些时,不像在谈电影,更像在说她身边的那些人。“很多人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堵墙,”她说,“有一天,我希望(通过作品)把这堵墙拆掉。”


张小满
曾为记者,后进入互联网行业成为大厂员工。2023 年出版《我的母亲做保洁》,记录母亲在深圳做保洁的经历,入选 2024 中国文学年度档案非虚构类书目 。2026 年出版《大厂小民:我在互联网公司的 1480 天》,讲述自己在互联网大厂的工作经历与观察 。
张小满想给自己找一个工位。在互联网大厂工作了4年,离职后,她跟家人说:“我要花一段时间来写作,做一直想做的事。”她跑去创意园,寻找玻璃隔间,发现已经被人选走。剩下通道上一排排共享工位,单个工位的大小、颜色,跟她在大厂上班时所用的很相似,月租1300元。她已经准备好掏钱,写字楼的保安带着不解地问:“你怎么想要租一个工位呢?”是啊,写作这件事,为什么非要一个“工位”呢?
事情要从2023年说起。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她像往常一样挤地铁到公司,穿过大楼,走向工位。电脑刚启动,身后传来leader的声音:“××,你来一下!”
“我们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劳动合同已经满3年,公司决定不再和你续签。”那天以及之后的很多天,她想了许多问题:为什么不续约,是因为我是女性吗?因为我已婚未育吗?因为我已经快34岁,而大厂一直有着35岁裁员定律吗?生活秩序被打破了,要如何重建?她休了一周假,阅读,想在其中寻找答案。同时,她意识到,可以通过书写,整理自己的生活。
写作这件事,和张小满的生活忽近忽远,但从未真正离开。她从小喜欢写东西,毕业后做过一段时间记者。记者的写作更多是介入他人的生命,要有公共性、新闻性。选题会上,大家常常用话题够不够特殊、是不是具有时效性作为标准。进入大厂后,写作则是工作中要完成的任务之一,更多是服务于公司的利益与目标。


张小满想写的故事发生在她切身经历的生活之中。2020年,母亲春香从陕西县城到深圳务工,在福田中心区一家高档商场里做保洁员。“我以前无数次出入那个商场,吃过椰子鸡,买过生活用品,看过电影,但从来没想过,谁在擦电梯扶手,谁在拖地板。”通过母亲,张小满才了解,商场里那些卖不完的、即将过期的蔬菜水果,晚上11点前后会被保洁大叔拉到停车场附近。他会从垃圾车里挑出还能吃的,分给其他老年保洁员。附近酒店自助餐剩下的白米饭,也会被部分保洁员捡回来当第二天的主食。当时,很多个周末,张小满和爱人都会来到商场,帮着一起擦电梯、拖地,和其他保洁员聊聊天。因为记者的从业经历,她意识到,无论是出于女儿的身份,还是写作者的身份,对于母亲和她身边的保洁员的处境都是无法视而不见的。2022年秋天,当编辑介入,在得到出版机会后,她开始有意识地做采访,写作则在下班后和周末的碎片时间里进行。

晒衣服的天台偶尔也会成为张小满的
“工作间”(摄影:饼干)▐
2023年9月,在大厂工作的张小满面临裁员,随即又转岗成功。当年11月,《我的母亲做保洁》一书出版。同事们对此更多是赞赏与鼓励,一个身在系统里的人,并不是只能与系统紧紧镶嵌在一起,也可以在生活中有所创造。
大厂是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2024年夏天,张小满还是被动离职了。她坦言,在一个巨大的系统里待了4年,困惑越来越多——为什么“对齐颗粒度”这类“黑话”成了日常语言?为什么同事们领着不错的薪水,还是不快乐、没有安全感?“我经历了这些,有别人无法替代的视角,我困惑,因此我书写。”

《大厂小民》的打印手稿(摄影:饼干)▐
回到找工位那一天,她几乎是飞奔进电梯逃下楼。这之后,她没再找过工位。客厅的木桌,社区图书馆,哪怕是公园山顶,都可以是她的工位。
2025年秋天,她经历了生育,对一个女性而言,这是她面临的新的人生课题,有很多新的故事在发生。2026年春天,新书《大厂小民》出版。她在扉页上引用了万能青年旅店的一句歌词:“西郊有密林,助君出重围。”


亚历ale
1993 年生,意大利帕多瓦人,2016 年来到中国学习中文,后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做过记者、导演、演员、模特、外教,2024 年出版用中文写作的《我用中文做了场梦》,被评为豆瓣 2024 年度图书。
2014年,在罗马做体育新闻记者的亚历第一次来到中国,到南京参与第二届青奥会的报道。彼时,北京奥运会刚刚过去6年,那种在经济上行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地球村”想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这里,似乎一切皆有可能。中国的电影市场也正以惊人的速度增长,2年后亚历本科毕业,便怀揣一份“世界公民”的梦想再次来到中国,学习中文和电影。
然而到了2020年前后,对许多人而言,曾抱持的“地球村”信念都受到了重创。在疫情初期不再可以自由出入校园,亚历同时在物理和心灵层面上感受到了隔绝。熟悉的日常突然变成了陌异且未知的,亚历本能地想要抓住一件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事情:他决定开始在豆瓣用中文写作,因为“写作是我的母语”,这帮助他暂时地突破这种隔绝感。关于语言,亚历好像没有纠结过,对他而言,写在中国发生的事情,就是要用中文才更“对”。

尽管被朋友称作“最中式的白人男性”,亚历依然保有一些我们通常想象中的意大利人会有的特质:幽默,善于使用“轻盈”来处理“沉重”。书中常有一些妙语连珠的表达:比如,“洋气可以抵消寒气”——亚历似乎也在从外部的视角激活中文本身。意大利语译者陈英曾经这样评价:“亚历的文字给人带来全新的阅读体验,在讲述上也打破了某种隔绝,这本身就是一个语言奇迹。”
始终要和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人类链接,是亚历诸多生活信条中的一项。最初那几年,“中国是我们的狂野西部。”在北京,亚历和朋友去知春路做盲人按摩,在亮马桥吃西餐,到朝阳公园踢足球,也会游荡在夜晚的胡同喝啤酒、谈天说地。到了上海后,他成立了自己的“写作俱乐部”,每周三举办小型文学聚会。与书里所描述的生活的“流动”状一般,亚历和女友刘水在东南亚和欧洲旅居期间,在清迈、金边、帕多瓦等地的咖啡店和爱彼迎公寓里,把“用中文做的这场梦”写了下来。那时疫情刚结束,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次回到中国,讲得夸张一些,他说自己的心情有点像是在写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因为他清楚这些鲜活的经历都是“只有一次”的。

在泰国旅居时,正在写作的亚历(摄影:刘水)▐
在写作正式开始前,亚历先是和出版公司编辑一起搭建了大概的写作框架,然后像个考古学家似的将自己的“文物”分门别类地整理。因为某些时间段缺乏可参考的日记,亚历便倚仗照片、大量的聊天记录、电影票根、豆瓣帖子……一切实体的和电子的当代生活“证据”。对于一些记不确切的事情,亚历还联系采访了一些之前的同事和朋友,他们帮助补充了各自视角的记忆拼图。

亚历像考古学家一样,按照写作章节的框架整理“文物”▐
2024年,《我用中文做了场梦》出版后收到了很好的反响,被评为豆瓣年度图书,亚历的故事也被带给了更多的读者。出版公司早早就开始联系亚历希望他能“趁热打铁”写出下一本。什么时候开始动笔?亚历其实不急。“出了一本书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把一本书卖出去是不容易的,它所带来的收入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所以这两年我主要是想办法找到了一些比较稳定,和写作无关的收入来源。还有,如果要写第二本书,我希望会有一些变化,包括我自身的成长和视角的变化。这个其实也需要时间。”
他提到下个月要回到“老本行”,去一个“传统短片”剧组做演员——当然是针对越来越时兴的AI短剧而言,他引用在意大利遇到的中国留学生开玩笑讲的:“以后电影要成为非遗了。”不打算做全职写作者,对亚历而言意味着另一种自由,“写作其实应该是生活的一部分,像跑步、做饭、呼吸一样……重点是过程。”无论是否写作都会有收入让他觉得安心,也可以放慢步伐,让非虚构写作必不可少的要素——时间本身也加入到叙事中来。


李闯
1986 年出生,在北京的胡同里长大。取得人类学硕士学位后,他入职一家学术出版社任职编辑,5 年后因焦虑症和职业倦怠而辞职。机缘巧合下他报名去武当山当义工,下山后把这段经历写成了《辞职上山》。36 岁时李闯重新参加高考,目前为医学生本科大五在读。
2019年,30多岁的李闯决定裸辞。他胸闷、心慌,常在夜间反复惊醒。大夫告诉他,这是焦虑症的躯体化表现。当时,他在一家学术出版社做人类学编辑,但实际上的每日工作是“营销”,组织宣传活动,和媒体打交道,把书推销出去。“并不是我工作做得不好,实际上,我在单位还挺受欢迎的,但仍然感到空虚,常常思考生活和工作的意义何在。” 后来,他在书中回顾这段日子,写道:“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惫。”
辞职后,为节省开支,李闯退掉出租房,搬回从小熟悉的老北京胡同,开了一家小卖部。这期间,他把经营小卖部“斗智斗勇”的日常写成文章,既是吐槽,又能赚取一定稿费,缓解生活压力。这些记录小卖部生活的文章,往往是第三人称,像小说一样,讲述“老李”如何应对买3元钱可乐还要赊账1元钱、分期付款的客人。“经历是真实的,但写起来很困难。我发现自己很难用第一人称‘我’来描述这一切,我不自信,有一种羞耻感,感觉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书写的事情。”
在李闯看来,“开小卖部的老李”,生活简直一团糟。这时候,朋友告诉他,可以去武当山做义工。在填写报名表时,李闯没写自己的硕士学位和所擅长的各种事情,想看看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到底能不能在道观生存下去。
在朋友的描述里,武当山生活仙风道骨,看云、煮茶、弹琴、扫地。真正上了山,李闯大呼:“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啊!”

被冻住的道服(图片提供:李闯)▐
山上极冷,到了冬天,室内温度逼至零下,道长和工人们全靠跑步取暖。光是这份冷,就劝退了不少人。义工服务内容也不清闲,金顶不通车,所有物资都靠人力搬运,李闯和大家肩挑扁担,和“挑山工”别无二致。此外,他还要扫一共4个厕所,应对众多不按常理出牌的游客。有小孩攀爬金殿的护栏,往里扔硬币许愿,扫地师傅好心劝阻,说不要这样投硬币,不安全。结果,当天大家被小孩妈妈投诉。她告到景区管委会,说自己孩子被污蔑“偷”硬币,对孩子成长造成心理阴影。

武当山有两套时间体系(图片提供:李闯)▐
李闯用20余万字的日记记录了这一切。他把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带上山,刚上山时,电脑屏幕碎了一条,后来直接坏掉、黑屏了50%。他就把文档拖到另外一边,把页面缩窄。不然字滚动到黑屏处,就看不见了。

一年就这样过去。这是2020年,山下陆陆续续传来“封城”的消息,医务人员怀抱赤诚奔赴武汉。尽管身处深山之中,李闯再一次感到,人类如此渺小,面对病痛往往无能为力,而道观也并非“躺平”之地。2020年芒种时节,他收拾好行囊,下山了。
从2020年夏到2025年夏,李闯把在武当山上的经历写成书,陆陆续续写了5年。在这5年里,他继续经营过小卖部、写稿子、录播客、接受采访,靠贩卖故事养活自己。“如果让我自己形容这段武当生活,更像是一种可能性。它让我觉得远方还有那么一种生活可能;同时使我意识到,即使‘逃’到山上去,也不是个终极的解决办法。山上有山上的问题,反而相当于把一个想象中的退路给堵死了,你只能去努力面对眼下的生活。”另一个很重要的变化是,他可以坦然地用第一人称来写作了。不再是“开小卖部的老李”,而是“我”。哪怕是“我”的日常琐事、零散的生活片段,也都有记录和梳理的必要。
现在,李闯从李小编、李小贩、李小道变成了李小夫。他在下山之后、写书期间立志成为一名医生,在36岁的年纪重新走进高考考场。最终,他考上了一所中医药大学,目前正在医院实习。夫,是大夫的夫。或许有一天,他会把这段新的经历写成书。


陆千一
北大中文系毕业,其间发表过多篇作品。2022 年夏天,她入职西北地区一所职业大专院校,担任辅导员及语文老师。她通过对学生的系统性访谈,选取其中12位同学的故事,完成《我是职校生》一书。
北大中文系毕业,去西北职校当老师——在大众看来这是陆千一选择的“精英下沉”。有人预设她动笔的原因:“是不是上班太痛苦了才想拿起笔?”但她说不是。“上班那段日子,是我觉得最放松、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我是职校生》出版后,陆千一成立了一个面向职校生的基金,照片中的她正在与岭南基金会的伙伴讨论细节。▐
她说自己入职前几乎不了解职业教育,“纯粹是偶然的机会”,甚至“没有什么理想主义”。她只是对那个陌生的环境好奇,发现“和人打交道”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投入。“无论年龄和资历,只要老师和学生真诚相处,他们就会主动找你聊看似学校生活外的东西,我们的关系也会从管理关系变成真实的人际关系。”
然后她开始写。最初是在社交平台上随手记录片段——以第三视角,观察者的距离,标准的非虚构写法。媒体开始关注,所有人都想知道:职校生到底是怎样的群体?他们有什么苦难之处?
“媒体想知道他们的画像,却没想过要规避刻板印象。”
陆千一意识到了某种不对。一个名校写作者走进职校,天然拥有叙述的话语权。她坐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打量、记录、分析那些被社会优绩制度“筛”下来的孩子,这种行为本身是否就是一种傲慢?“只要你写作这个行为开始,这个话语权就是存在的,不管你用怎样的形式去规避,你写了无数个平等,那也只是你的平等。”
她停了半年多没继续,她开始摸索一种叙述的平衡。于是,她想到了口述:如果非虚构写作的伦理问题永远无法彻底解决,那么至少她可以把话筒递过去——让那些孩子自己说话。“我特别喜欢阿列克谢耶维奇,她的写作里面有很多非常幽微的细节,让我认可口述史这种表达形式。”

自那以后,她花了近两年时间,用“访谈+转写”的方式与200多名学生交流,没有固有的提问提纲,只是慢慢聊,最终选出12人的故事,结集成册。翻开这本书,你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而是读到一个“想在奶奶家院子里修零件、弹吉他”的男孩,一个“边打工边攒钱报街舞班”的女孩,一个说“死亡不过一个翻身而已”的少年——那些粗糙、原生、口语化又带着方言质感的句子,被她全数原样保留。“如果要给这本书和里面的故事作个比喻,我会想到项飙在《跨越边界的社区》里写的一段话——浙江村的人很重视自己的奋斗被写下来,希望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做代言人,只能完整记录,并把读者带回到那个地方。”
《我是职校生》一经面世便引起热议,陆千一很惊讶这本书获得团中央甚至教育部的关注,但她没打算乘胜追击,而是把部分版税做成了面向职校生的小型基金,并筹拍了一部关于职校毕业生去向的纪录片。用一个流行的词来说,她觉得自己经常对写作感到“discouraged”,对未来也不太确信。“写作就是一种行为,是所有人都可以做的事。作为书写者的我能提供的东西,远远不及被书写者自身生活的意义。这些文字,就是墙上随手画的一笔涂鸦——可有可无。它可能被风化,也可能让楼变丑,但它也是情绪和态度的表达,也可能在时间里留下一点什么。”
在陆千一的心里,普通人找到自己的语言并不难,难的是被听见,难的是走出来。她回想起有个学生在谈话时告诉她,自己在老家时特别喜欢走路,从村里一个人走到县城,走很远。那一刻她理解了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里那个无缘无故地在野地里走的老汪。“可能人在不断地走、寻找的过程中,有时候你头上盖了一个盆,盖得越死,你就越会想往外走,但其实无论你多么努力,即使你走不出去你所在的环境,走不出这个判断,但你还是在努力地走。”
当陆千一把那个学生走过的路、老汪走过的路和自己从北大到职校走过的路放在一起,她忽然发现:或许路不一定有尽头,“走着”本身就是一种回答——而写作,正是她找出口的方式。
编辑:若菲、王子勍
文:李唐辙、Koma、Sabrina、Evricka
视觉、设计 :卞玉清、棒棒
编辑助理:camille
排版:璇儿
图片:受访者及相关版权方提供、x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