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来》爆火后:我们还在看电影吗?

栏目:娱乐 | 来源:民察秋毫 | 2026-09-09 16:33

民智漫谈

作者:孙锴轩,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4800字,预计阅读时间15分钟)

一部烂片莫名其妙有了观众

《牛来》的情节并不复杂。

一只刚出生的小牛犊,身体弱小,连站起来都费劲。它在母亲的鼓励下认识世界,随后进入一场漫长梦境:结识了豹子“豹拉”,两个本应处于食物链不同位置的动物成了朋友。

豹拉因“外来者”身份被牛群排斥,牛来在一次次遭遇中分辨善恶、承担责任。狼群袭来,牛群被迫迁徙,牛妈妈为保护牛来留下断后。

多年后,长大的牛来又面对新的危险。就在故事似乎要走向最后时,它突然从梦中醒来——此前一切,原来只发生在梦里。

这部电影和今天成熟的商业动画相比差距不小,且影片所宣传的亲情、友谊、成长、接纳异己、面对危险,这些都是儿童动画用了几十年的陈词滥调。

▲ 豹子“豹拉”(图源/快科技)

影片唯一公开的海报采用传统水墨风格,正片却是粗糙的三维动画。它的制作方式同样特殊,核心主创只有信雨萌、孙丽芳两人,导演、编剧、制片、配音等多项工作均由二人承担。

在动辄数百人制作名单的动画电影里,这种小作坊式的做法极为少见。

《牛来》的粗糙,并不像一些商业电影那样是投入巨大之后的敷衍;它更像一个能力、资金和技术都十分有限的创作团队,硬是把一部动画长片做完,并且送上了院线。

《牛来》在刚上映的几天几乎没有获得任何关注。到 8 月 14 日,影片上映 9 天,累计票房 7352 元,观影人数不到 300,全国排片已缩减到寥寥数场。

然而,就在这部片子眼看要悄无声息地退出历史舞台时,“票房 7352 元,没有万”居然莫名其妙成了一个梗。

随后,直立行走的牛、奇怪的动作、粗糙的建模、出人意料的台词,开始在社交平台上传开。

网友制作海报、剪辑片段、模仿角色,越来越多人产生了一种近乎反常的好奇:一部电影究竟要“抽象”到什么程度,才能在 2026 年的电影院里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原本无人问津的电影,反而开始有人主动要求加场。仅 8 月 14 日至 15 日两天,全国日排片便从 21 场增加到 359 场。一些观众驱车数十公里,只为了亲眼看看这部已经在网络上成为谈资的电影。

《牛来》并没有经历通常意义上的“口碑逆袭”,恰恰相反,许多人是已经知道它粗糙、甚至看过大量吐槽以后,才决定买票进场。

一部电影第一次拥有大批观众,竟然不是因为大家听说它“很好看”,而是因为大家都想知道它到底能有多不好看。

至此,《牛来》已远远超出电影的范畴,演变为一个网络迷因。

▲ 牛来粗糙的动画建模(图源 / BBC)

人们为什么开始喜欢“抽象”

如果把《牛来》的走红简单说成“审丑”,许多事情反而说不通。真正的审丑,观众是站在作品之外的,把一个不合格的对象当作笑料,看过笑过便就此打住。

《牛来》却不同,有人反复剪辑片段,有人制作表情包,有人主动寻找排片,还有人替两位主创解释制作条件的艰难。

嘲笑没有消失,但嘲笑之中逐渐混入了好奇、亲近,甚至一种若有若无的支持。

这正是近年网络语境中“抽象”一词的变化:它起初多用于形容荒诞、反常、难以用正常逻辑解释的人和事,后来却渐渐变成一种独立的趣味。

一个东西可以很粗糙,甚至可以很失败,只要它足够出人意料,能够提供重复引用和再加工的材料,就有可能找到自己的受众。

于是,过去需要遮掩的失误有时反而成了传播资源,过去意味着“不专业”的地方也可能被观众当成某种不可复制的特色。

庞麦郎是一个很典型的参照。十多年前,《我的滑板鞋》突然走红,围绕他的讨论首先来自他的唱法、歌词、表达方式乃至个人形象。

《牛来》与庞麦郎受到追捧的路径很相似:首先因为“不像一个正常的作品”被发现,继而因为这种“不正常”被不断加工,最后,作品背后的具体创作者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

▲ 歌手庞麦郎(图源 / Sina)

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讨论过“趣味”的社会功能:一个人喜欢什么,往往意味着他希望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网络文化却发展出了另一种玩法:人们有时故意欣赏那些按照传统标准“不应该欣赏”的东西,以此表现自己对既有评价体系的距离。

观众当然知道《牛来》的建模并不精细,也看得出某些动作和故事处理相当生硬,继续认真争论“它的技术水平到底高不高”反而失去了意义。

作品的审美价值没有完全消失,却暂时让位于另一种价值——它能不能把陌生人迅速变成同一场笑话的参与者。

苏联文学理论家巴赫金也曾用‘狂欢’来描述一种特殊的公共文化状态:在有限的时间里,原来的等级和秩序被暂时颠倒,庄重者可以被调侃,边缘人物也可能突然站到舞台中央。

今天互联网中的许多热点,也有类似的意味:一个原本按照专业标准根本不应该占据中心位置的人或作品,突然被成千上万人抬到聚光灯下。

按照院线电影的常识,《牛来》在制作规模、技术条件、宣发能力上都处于绝对弱势,可一旦进入网络传播,这些劣势却发生了某种倒置:角色动作越僵硬,越容易被截成短视频;情节越突然,越容易形成梗;制作越不像一部标准商业动画,越能激起“我无论如何也要见识见识”的冲动。

专业评价体系认为是缺陷的地方,到了网络当中,恰恰可能成为被反复品味的部分。

▲ 新京报为《牛来》绘制的 AI 示意图(图源/ BJNEWS)

更重要的是,这种狂欢今天已经越来越容易从讽刺转向共情。

我们的日常生活越来越强调“专业”和“体面”,可真正的生活往往没有那么光鲜亮丽。多数人的努力都带着笨拙,多数人的作品也谈不上完美,许多认真做过的事情最后甚至无人看见。

因此,当一个明显并不成熟的作品真的被做完、上映,并且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方式进入公众视野时,一部分人的态度会发生微妙变化。

随着两位主创的经历被越来越多人知道,《牛来》渐渐不再只是几个僵硬的三维角色,而成了两个普通人花费多年完成的一件事情。

前文提及的庞麦郎后来重新被讨论时也是如此——人们开始把“作品评价”和“对人的评价”分开。唱得不好,可以被抨击甚至谩骂;但一个笨拙的人认真做了很久的事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理应得到一点尊重。

到了《牛来》这部电影上,这种心理表现得更加明显:承认它是一部制作粗糙的电影,与希望两位主创得到一点回报,并不矛盾。

“抽象崇拜”的背后未必只有趣味变化,它还包含着普通人之间一种很朴素的相互辨认。

在一个人人都被要求表现得越来越标准的时代,那些不标准的人和事反而显得格外醒目;在一个文化产品越来越精确地计算市场、档期、受众和传播效果的时代,一件笨拙得几乎不像商品的作品,也容易被理解成某种未经充分包装的“真东西”。

▲《牛来》爆火后,影城为其手绘宣传海报(图源 / ZAKER)

这种真情实感未必可靠,甚至可能只是观众自己的投射,但它确实构成了今天网络文化中的一种情绪需求。

当然,仅有这种情绪,还不足以让一部只有几百名观众的电影突然得到全国性的注意。

今天的传播机制为什么如此偏爱《牛来》这样的“极端样本”,为什么一部制作精良的电影可能悄无声息,而一部粗糙到足以成为谈资的电影却反而能够冲破市场的沉默。

这些问题,已经不只是年轻人趣味变化和所谓抽象能够解释的了,它触及的是今天文化市场的运行规则。

注意力正在重新给电影定价

如果说上一部分讨论的是人们为什么愿意看《牛来》这样的作品,那么再往前一步,就绕不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这种愿景为什么能够迅速变成票房?答案恐怕不只在观众身上,也在今天文化产品的传播方式上。

经济学家赫伯特·西蒙有言:信息越丰富,人的注意力便越是稀缺。一部制作合格、故事完整、演员表现正常却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电影,过去还能靠类型、明星背书和院线排片找到观众,但现在它先得过一道关:有没有一句话能让观众记住,有没有一个片段值得转发?

《牛来》最反常也最符合当下传播规律的地方正在于此,按传统电影工业的标准,粗糙的建模、生硬的动作、突兀的情节,样样都是短处。

可换到短视频和社交媒体的环境里,这些短处却有了另一番用处。一个寻常的转场很难被单独剪出来传播,一头动作古怪的牛却可以;一段四平八稳的对白很难变成表情包,一句出人意料的话却可能迅速离开电影本身。

绝大多数粗制滥造的作品仍然会悄无声息地消失,《牛来》真正特殊的地方,是它的粗糙突破了某个临界点,不再只是“不够好”,而是变成了“怎么会这样”。前者只能得一个普通的低分,后者却能制造一个又一个爆款故事。

这正是注意力市场的一条重要规律:平均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不容易被看见;极端意味着风险,但也意味着极高的辨识度。

于是,一个过去并不那么重要的东西开始进入电影的价值计算:谈资。

▲ 网友二创的牛来版奥德赛海报(图源 / 新周刊)

对一部分观众来说,买《牛来》的电影票,买到的已经不是银幕上的 86 分钟,而是讨论一个公共话题的资格。没看过的人只能围观别人玩梗,真正进了电影院,才可以说“我看过完整版”,才有资格评价哪些片段最荒诞。

由此,电影获得了一种类似社交货币的功能。

两位主创完成的是最初那部电影,真正让它成为公共事件的,是后来无数观众共同进行的第二次“制作”。一张截图、一段剪辑、一句调侃,都在继续扩展这部电影的文本,由此 “看电影”和“玩电影”的界线越来越模糊了。

网络热度进一步影响院线排片,一套完整的反馈机制也就跟着形成。先是少数观众发现《牛来》,然后短视频和社交平台放大它的异常之处,讨论增多以后接着更多人产生好奇,好奇转化成购票需求,影院增加排片,排片增加和票房上涨本身又成为新闻。

于是乎在几轮循环之后,原本只有几百人知道的小众事件就可能成为全国性的文化话题。

显然,市场正在重新给文化产品定价:过去票价主要对应内容本身,现在越来越可能同时对应话题、情绪、参与感和社交价值。作品争的不只是观众的审美认可,还有他们有限的注意力。

只是,目前的传播机制能够解释《牛来》为什么被看见,却未必能够完全解释它为什么能把网络热度转化为真实的购票行为。

我们究竟在电影院里寻找什么?

把这一问题的答案归结为短视频、网络文化或者年轻人的审美趣味,当然很方便:注意力变短了,观众越来越浮躁,大家喜欢猎奇、不愿意耐心看故事,这些因素确实存在。

但如果所有问题最后都落到观众身上,《牛来》的走红也就没有多少讨论价值了。

观众的选择固然受到传播环境影响,电影市场自身的变化同样不容忽视。这些年,电影越来越重视观众,也越来越善于研究观众。从题材选择、演员配置到档期安排、宣传方式,不同年龄、不同城市、不同兴趣的观众都可以被进一步细分。

这种精细化本来是电影工业发展的自然结果,但精确也会带来另一种问题:当一部电影从立项开始就在努力回答“观众喜欢什么”,创作很容易慢慢转向“怎样才能尽量不出错”。

已经得到验证的类型更加安全,已经成功过的情绪更加可靠,每一步都有市场依据,每一个选择都似乎能找到理由,最后却可能出现一种奇怪的结果——电影越来越稳妥,却未必越来越新鲜。

▲(图源/ Bjd)

这并非某一类题材独有的问题,也并非某一类创作者的问题。但当所有环节都努力“不出差错”,留给观众自己理解的空间反而变小了。

人物为什么这样选择,需要解释;这一段为什么令人感动,需要再强调;什么值得赞美,什么值得批评,恨不得在故事结束以前交代清楚。

这种努力未必出于轻视观众,而是创作者希望表达更加准确。但电影毕竟不是说明书,一个故事如果把每一种感受都安排妥当,观众固然更容易理解,却也逐渐失去了参与其中的兴趣。

真正余音绕梁的作品,观众需要自己判断其中的人物,自己理解其中的选择,也需要在电影结束以后继续想一想那些没有说完的事情。

而电影市场正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观众被研究得越来越仔细,作品却越来越不敢把解释的权力真正交给观众。

《牛来》当然不能因爆火变成一部好电影,它的制作水平、叙事问题和技术短板不会因为票房上涨而消失,更没有必要为了反对某种工业化生产就把粗糙本身浪漫化。

但《牛来》身上确实有一种成熟商业产品很难主动设计出来的东西——它没有被处理得那么环环相扣。它有破绽,有笨拙,有大量令人费解的地方,因此观众能够不断往里面加入自己的解释。电影没有成功规定大家应该怎样理解它,于是大家干脆自己决定怎样理解。

▲《牛来》中直立行走的牛群(图源 / 新周刊)

《牛来》的走红更像一个意外出现的提醒:当一部制作并不成熟的电影能够依靠玩梗、参与和自发传播获得如此多的关注时,真正值得思考的也许不是观众为什么愿意看,而是他们为什么越来越需要从电影之外寻找走进影院的理由。

电影市场当然不会因为一部《牛来》改变方向,但如果上述问题始终存在,那么下一部获得观众注意的作品,未必还会按照过去熟悉的方式出现。

观众没有停止寻找好电影,只是在今天,他们对“好看”的要求之外,又多了一点要求:别急着替我决定应该看见什么,也给我留一点自己发现的余地。

撰稿:孙锴轩

编务:王紫珊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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