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学”歌
李力义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四十多个春秋。每当八一建军节来临，每当听到那熟悉的军歌旋律，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飞回那个遥远而神圣的地方——西藏亚东，乃堆拉山口。那片风雪漫卷的土地，那群同甘共苦的战友，那场轰轰烈烈的“三学运动”，还有那副刻在心里的对联——“夏住水帘洞，冬居水晶宫”，都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
一、穿上军装，踏上雪域高原
1978年，我二十岁(两年知青)，刚入伍就被分配到西藏亚东边防六团五连重机枪班。那时候，全国上下正处在拨乱反正的关键时期。1977年初，中央军委向全军发出了学习“硬骨头六连”的号召。1978年5月20日，总政治部正式发出通知，号召全军把学雷锋、学硬骨头六连、学空军航空兵一师的“三学”群众运动推向高潮。
“硬骨头六连”是一支有着赫赫战功的英雄连队。战争年代，六连参加大小战役战斗138次。延安保卫战中，战士尹玉芬带领战友连续打退敌人六次进攻，在右脚跟被炸飞、小腹被弹片划开的情况下仍坚持杀敌。瓦子街战斗中，全连140人，127名官兵血洒疆场，战士刘四虎赤膊冲进敌群拼杀，刺死7个敌人后身中11刀昏倒在壕沟里。1977年8月，邓小平同志在军委座谈会上对硬骨头六连给予了很高赞誉。
空军航空兵一师则是人民空军首批组建、首支参战、首获胜绩的航空兵部队，在朝鲜战争和国土防空作战中曾先后击落击伤敌机92架。1977年，中央军委通报表彰了该师党委“学习走在前、工作拼命干、生活不特殊、遵纪做模范”的先进事迹。
我们边防六团积极响应上级号召，树立刻苦耐劳、战备执勤出色的乃堆拉一连为先进典型，号召全团官兵向一连学习。团里决定，从各连抽出文艺骨干排练节目，到一连取经并慰问演出。
二、排练的日子，青春在燃烧
我因为有点文艺底子，被幸运地抽中了。五连的排练场地设在连队的饭堂内(没有餐桌座橙)，十几个人在一起，热闹得很。
负责编排节目的是我们一排的杨副排长和1977年入伍的重庆知青李成元。李成元是个能人，脑袋瓜子活，写得一手好词。他操着浓浓的重庆口音说：“我们要搞就要搞得像模像样，让一连的战友们看了高兴！”
我们排练了三个节目。第一个是快板书《三学运动掀高潮》，由杨副排长和李成元共同编排。快板词朗朗上口：“学雷锋，做好事，全心全意为人民；学六连，硬骨头，敢打硬仗不怕死；学空一师，飞得高，蓝天雄鹰逞英豪！”我们一边打快板一边念词，手上动作要整齐，嘴上节奏要分明。刚开始总是合不到一块儿，不是有人快半拍就是有人慢半拍。杨副排长急得直跺脚：“同志们，咱们是军人，干什么都要步调一致！”练到后来，手指都磨出了茧子，但终于能整齐划一地打出清脆的节奏。
第二个节目是小合唱《革命战士志在边疆》。这首歌旋律铿锵有力，唱的是边防战士扎根边疆、保卫祖国的决心。“革命战士志在边疆，红心向党守四方……”每次唱到这里，大家都格外动情。因为我们本身就是边防战士，歌词唱的就是我们自己。
最精彩的是李成元的独脚戏《打倒四人帮》。他一个人站在前面，模仿各种人物的腔调和动作，把“四人帮”的丑态学得惟妙惟肖。一会儿学江青尖着嗓子说话，一会儿学张春桥摇头晃脑的样子，逗得大家前仰后合。但在笑声背后，我们都知道，这是那个年代拨乱反正的真实写照。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全军上下都在深入揭批“四人帮”的罪行，李成元的这个节目，正是这种时代潮流的生动体现。
排练是辛苦的。高原缺氧，说几句话就气喘吁吁，更别说又唱又跳了。白天要正常训练，晚上才能抽时间排练。有时候练到深夜，高原的寒风吹得人直打哆嗦，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杨副排长常说：“咱们这是给一连的战友们送温暖、送鼓舞，再苦再累也值得！”
三、营内汇演，过关斩将
排练了将近半个月，终于迎来了二营的预演。四连、五连、六连的节目要在营部集中筛选，选中的才能到团部礼堂汇演。
预演那天，各连的文艺骨干都来了，营部外的空坝里满满当当。四连表演的是诗朗诵，六连是舞蹈，我们五连的三个节目排在中间。快板书一开场，清脆的竹板声就吸引了全场的注意。《三学运动掀高潮》节奏明快、内容贴切，赢得了阵阵掌声。小合唱《革命战士志在边疆》歌声嘹亮，唱出了边防战士的心声。李成元的独脚戏《打倒四人帮》更是把气氛推向了高潮，连营长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预演结束，营长点评说：“五连的节目主题鲜明、形式活泼，全部通过！”那一刻，我们几个小伙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付出得到了回报，接下来就是到团部礼堂演出，然后去乃堆拉一连慰问。
四、团部礼堂，难忘的夜晚
团部礼堂在亚东县城，比营部大多了，能坐好几百人。演出那天晚上，各连的战友们把礼堂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厉害。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出。快板一打起来，紧张感就慢慢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激情和投入。“三学运动掀高潮，全军上下士气高。学雷锋，做好事，为人民服务不动摇……”竹板声在礼堂里回荡，台下的战友们跟着节奏鼓掌。
小合唱时，我们几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唱出了边防战士的豪迈与坚定。李成元的独脚戏依然是压轴节目，他的表演把大家都逗乐了，礼堂里笑声不断。演出结束，掌声经久不息。那一刻，我感到无比自豪——作为一名新兵，能为战友们带来欢乐，能用文艺的形式宣传“三学运动”，这是一份特殊的荣耀。
五、上乃堆拉，走进“云中哨所”
演出后的第二天，我们乘车前往乃堆拉一连慰问演出。
乃堆拉，藏语意为“风雪最大的地方”。山口海拔4730米，位于喜马拉雅山南坡，与印度锡金邦交界。这里一年四季风雪雷雾不断，每年有四个月大雪封山，有时长达半年之久。长年云雾缭绕，被誉为“云中哨所”。
从亚东下司马到乃堆拉山口，是一条简易公路，九弯十八拐地从山脚向山顶盘旋而上，左侧是斜坡陡坎。由于山高路险，加上高山缺氧，汽车动力不足，爬得很慢。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呼吸越困难，但大家的热情却越来越高。
到了哨所，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副震撼人心的对联——“夏住水帘洞，冬居水晶宫”，横批“乐在其中”。这副对联，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至今无法忘怀。
哨所的战友们热情地迎接了我们。他们的脸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但眼神坚定而明亮。连长介绍说，乃堆拉哨所是1965年由排长刘世果带领30名战士进驻建立的。那时候没有路，每人背负50多斤的物资，硬是靠背包带一个拉着一个，经过8个多小时的攀爬才爬上了山口。哨所建成后，官兵们长期住在山洞里，山洞潮湿无比，被褥摸上去都是潮乎乎的。夏天山洞漏水，成了“水帘洞”；冬天岩壁结满冰柱，成了“水晶宫”。
听着这些介绍，看着眼前简陋的营房和艰苦的环境，再看看哨所战友们坦然乐观的笑容，我的鼻子一阵发酸。和他们相比，我们在山下连队的条件已经好太多了。
演出就在哨所前的空地上进行。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只有高原的风和战友们的热情。快板声在雪山间回荡，歌声穿透了云雾，李成元的独脚戏让这些平时严肃的哨所战士们笑得前仰后合。演出结束，哨所所长紧紧握着杨副排长的手说：“谢谢你们！山上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六、望远镜里的印军哨所
演出之后，一连的战友带我们参观了哨所的坑道和各个哨点。坑道是战士们一锹一镐在石头山上凿出来的，里面阴暗潮湿，但打扫得干干净净。哨点设在最前沿，与印军的哨所阵地仅隔一道铁丝网，相距不过二十来米。
我们轮流用望远镜观望对面。透过镜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印军哨所的情况——他们的哨兵在走动，营房是红色的大木头房子。与我们的艰苦条件相比，他们的设施要好得多。但我们的战士，就在这“水帘洞”和“水晶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守着祖国的西南大门。
乃堆拉山口在1967年的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中赫赫有名，我军以少胜多，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乃堆拉山口。站在这里，你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每一寸土地，都是用青春和热血守护的。
下山的时候，浓雾再次笼罩了山路。回头望去，乃堆拉哨所渐渐隐没在云雾之中，但那副对联和哨所战友们的笑脸，却永远刻在了我的心里。
七、回望四十余年
1978年，是改变中国命运的一年。那年年底，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开启了改革开放的伟大征程。而我们这些边防战士，在那年春天开展的“三学运动”中，用自己的方式为部队建设贡献了一份力量。
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小伙子如今都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乃堆拉哨所的条件也早已今非昔比，官兵们住上了阳光保暖房。但那副“夏住水帘洞，冬居水晶宫”的对联，依然是中国边防军人精神的最好写照。
“硬骨头六连”的精神代代相传。2020年，“硬骨头六连”被授予“时代楷模”荣誉称号。空一师的传人如今依然守卫着祖国的蓝天。雷锋精神更是在中华大地生生不息。
而我，永远记得1978年的那个春天——记得快板的节奏，记得战友的歌声，记得乃堆拉的风雪，记得那副刻在心里的对联。那是我们这一代边防军人共同的青春，共同的荣光。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力义：1958年生人，1978年3月入伍，先后在西藏亚东边防六团二营五连四排重机枪班战士，日喀则分区干教队学员，分区后勤部军需库战士，成都军区后勤干训班学员，分区后勤营房科以战代干四年。无悔军旅，遗憾与提干无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