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西藏
佘忠兰
第六节、雪莲宾馆前，拉萨河旧影
今年4月26日，我飞拉萨，入住雪莲宾馆。次日凌晨三四点钟，手指意外受了伤，摸黑出门找医务室，几条街上找不到一家开门的。
天蒙蒙亮时，我往回走。天刚亮，快到宾馆时，顺路拐上了门前的廊桥看看，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的，就是我和许多西藏老兵魂牵梦绕的拉萨河——清碧的河水正从宾馆门前缓缓淌过，两岸树影映在波面上，风里裹着高原清晨独有的清爽，我又惊又喜，站在廊桥上挪不开脚。
我忽然反应过来，三十四年前，一位从广州第一军医大学毕业的四川籍学员，原本分配回四川，要分到离家乡更近的阿坝某部。他却主动申请到最艰苦的西藏边陲，还因此荣立了三等功。他从暖湿富氧的繁华羊城，一头扎进高寒缺氧的雪域高原，那是他第一次进藏。从成都飞到拉萨的第一天，他和另四位同校毕业的男学员，就住在雪莲宾馆。那天，他刚放下行囊，就纵身跃进了这条拉萨河，一口气游到对岸，第一次实打实尝到了高原河水刺骨的冰意。
（1992年8月初，李军军一跃而进游过的拉萨河段）
（1992年8月初，一军医大刚毕业飞到拉萨的李军医）
（1992年8月初，李军医和他的同学刚毕业于广州第一军医大学飞到拉萨）
后来他成了我的家人，他就是李军医，和我同在西藏林芝驻地某部队中心医院，一干就是23年，成为一名外科医学专家。他工作优秀，多次荣立三等功，优秀共产党员。2003年，他又主动申请提前一年，到最艰苦的墨脱边防，住在戍边模范营，医疗帮带工作一年。那时墨脱还不通公路，他们和林芝军分区的一位副政委一起，走了整整三天路，途中翻过多雄拉山进去。一年后，圆满完成帮带工作任务，又走了三天的山路出来。
那天清晨，我望着脚下缓缓流动的河水，恍惚间就看见当年他跃进浪里、向对岸游去的身影。在此之前，我从没有住过雪莲宾馆，连它具体在拉萨哪个位置都不清楚，只隐约知道离军区大院不会太远。
当年我军校毕业，半年后，差点就从偏远的林芝某部，调到和雪莲宾馆一墙之隔的某部工作。还有一次，我的调令下到林芝我部政治处，那次也是上调到拉萨驻地，西藏军区总医院。听军区下八一的工作组里其中一位来自军区总医院的领导说，将给我在军区总医院外一科排班，问我哪天上拉萨工作。但由于当年林芝驻地的我院尚缺医疗技术干部，加上我没过多去想办法，没太努力去做实质性放我走的争取，因此单位没放我走。
那些年休假进出藏中转，我们常住军区一所、二所，对那两处熟得不能再熟，至于雪莲宾馆，对我而言，之前始终只是个耳熟的名字，从来没亲眼见过，从不知道这个宾馆在拉萨哪个具体位置，只是心里感觉，离军区远于一所，没准比二所还远，但不会太远。昨晚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住进这里，心口像揣了团温温的棉絮，说不出的特别。
7：35，我沿着雪莲宾馆门前美观舒适的廊桥走，边走边看拉萨河，成群的海鸥引吭高歌，贴着水面飞来飞去。河水清澈，绿树倒映，三座大桥横跨河面，汽车行驶过桥面的轻响，混着流水声飘过来。河对岸的仙足岛经济开发区，晨景格外动人。
住在拉萨滨河路太阳岛另一家酒店的老乡战友打来电话，说他们马上跑步过来探望我。我从没见过他，一时间有些局促，赶紧对着电话说，我还没回屋洗漱，让他们别过来早了，等我先回宾馆梳洗好了之后再说，我不想让战友们看见我披头散发、指尖还带着伤的狼狈模样。
拉萨河的水慢悠悠淌着，把两岸的风景都揉进了水波心里。河边的沙滩上，成群的白鸽扑棱着翅膀起落，叽叽喳喳的声响裹着阳光漫开。一位路过的藏族男同胞笑着朝我挥手，满脸热忱，他忍不住举起手机，把我和眼前的拉萨河，还有他自己，一同收进了他的小视频里。
离开廊桥，我快步往宾馆走，7点44分回到屋里，匆匆洗脸梳头，把一身的风尘整理妥当。
7点51分，窗外忽然飘来了熟悉的军号声，我站在窗边听着，那阔别多年的号音，一下撞进心口，仿佛瞬间就跌回了当年火热的军营，胸腔里满是滚烫的激动。
10点48分，我再次踱回到拉萨河边，走上廊桥看风景、拍照片，才恍然发现军区大院原来就在河畔不远处。海鸥成群浮在水面上，或是盘旋着掠过晴空，岸边落满了雪白色的身影，鸣叫声连成一片。听老乡战友说，到了冬天，这段河畔还会出现成群的黄鸭，景致又是另一番模样。
我一个人沿着河畔舒适的人行步道慢慢走，看拉萨河两岸风光迤逦，看得如痴如醉。迎面走来两三位藏族阿佳，她们笑着和我错身而过，河畔不远处的营区里，哨兵的身影笔挺，稳稳守着这一方安宁。
正看得入神，11点32分，老乡战友的电话打了进来，说12点就开车来雪莲宾馆接我，让我提前收拾好行李退房，当天顺路载我下边防，去错那的麻麻乡。我才来拉萨不到一天，加上高反和前一晚的小意外受伤，连市区的边边角角都没来得及逛，就又要匆匆动身赶路，心里满是仓促的遗憾——时隔四年才回一次拉萨，连好好看看日光城的机会都没捞着，恋恋不舍的情绪漫了上来。
我快步走回宾馆，匆匆收拾行李，正办理退房，老乡的车已悄然驶进了雪莲宾馆的院子，神速帮我把行李箱拎进车后备箱。我们上车，出发。
车缓缓驶出宾馆大门，我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雪莲宾馆的大楼，又转头看向车窗外缓缓淌过的拉萨河，依依不舍……风从车窗钻进来，仿佛还裹着刚才没散尽的军号声。
别了，雪莲宾馆。别了，门前这条藏着旧时光的美丽拉萨河。我热爱的日光城，下次再见。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佘忠兰：重庆万州人，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温江区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戎耀退役军人合唱团团员。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陆军第41野战医院，就读于成都军区军医学校、第三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在林芝解放军115中心医院，雪域军旅15年，军队退休。在《高原医学》杂志等发表多篇医学论文，在《西藏日报》《鱼凫文艺》《作家新视野》《雪域边关，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国交通在线》、成都市作家网等，发表多篇诗作、散文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