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油入肺险丧命
袁廷掌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驻守海拔四千多米的后藏日喀则汽车部队，身为高原汽车兵，常年驾驶CA-10B型解放牌载重汽车，翻越喜马拉雅、冈底斯山脉，为藏南亚东、聂拉木、吉隆、萨嘎、仲巴等沿线边防部队、哨所运送军需物资。
我们驾驶的这批解放牌载重汽车，是五十年代仿苏联嘎斯车改制的，到七八十年代早已服役十多二十年时间，虽然经过多次大修，零部件老化损耗严重，大伙都戏称它“老牙棒、老爷车”。该车出厂标准：最小转弯半径9.2米，百公里油耗29升(理论)。可边境便道、峡谷山路狭窄崎岖，根本达不到9.2米的最小转弯半径要求。
弯道一边靠山、一边临悬崖峭壁或江河湖泊，往前转弯车头容易撞上山壁；贸然向后倒车稍有失误，就会坠入河谷。最稳妥的办法只能反复进退，采用高原汽车兵在长期行车中摸索出的“打手冲”爬坡转弯倒车技巧。
“打手冲”具体操作流程不能马虎出错：左脚将离合器踩到底，右手拉紧手制动(手刹车)；右脚斜着摆放，后脚掌死死下压住刹车踏板，前脚掌往下狠踩油门踏板，使发动机输出最大功率，整台车辆剧烈抖动。准备妥当之后，同时松手刹、抬起后脚掌松开脚刹车、左脚缓慢抬起离合器踏板，使离合器片紧紧贴合发动机飞轮摩擦片，车辆借着发动机瞬间爆发的最大动力，往前猛冲一小段，大多只有几十公分，最远也仅一米左右距离。每次冲刺结束必须立刻刹紧车轮、拉紧手刹，循环往复多次，才能使车辆顺利冲上陡坡。
特别考验驾驶员操作技能与胆量的，是攀爬转弯半径小于9.2米的陡坡，前进、后倒来回挪动车辆，一点点把车挪上陡坡回头弯。
山路凶险，单凭驾驶员操作远远不够，随行乘员要先下车，沿路捡拾石头充当临时三角木。车子每往前冲一次，车下人员就赶紧把石头抵在后轮下方牢牢顶住，防止车辆向后溜坡。车辆准备后倒前，人员立刻搬开后轮石头拿在手中，同时提醒驾驶员注意后方；当后倒车轮快要靠近路沿时，高声示意驾驶员停车刹车，迅速把石头塞紧后轮，防止刹车失灵溜车坠崖。
经过无数次这般冒险操作，车辆才能安全驶上陡坡回头弯，一趟操作下来，驾驶员常常满身大汗淋漓。
吉隆沟老虎嘴便道更是令人心惊胆颤的险关，临河峭壁、弯道陡峭，这里出过血淋淋的惨痛教训。几年前有辆部队单车执行任务，没有随行人员下车观察指挥，并辅助垫石头等工作，驾驶员打手冲时没能刹住车辆，整车向后溜坠吉隆河，酿成车毁人亡的悲剧。
我们每次往返途经老虎嘴，都能看见河水里时隐时现的车辆残骸。新驾驶员走到这里大多双腿发软不敢开车，都换经验丰富的老司机驾车驶离险关。新驾驶员下车观摩、学习、积累老司机的临危遇险驾车操作要领和经验。
高原空气稀薄，发动机燃油燃烧不尽爆发力减弱，就产生发动机输出动力不足，再加上山路陡坡连绵，每次爬坡都要反复打手冲，燃油消耗大幅飙升，百公里耗油至少三十多甚至四十多升。沿途荒无人烟，没有油料补给点，每台车辆只能自带200公升容量的专用铁皮油桶储备燃油。返程还要顺带拉木材、羊粪等物资运回军营，负重增加让油耗更高，行车途中缺油抛锚是常事。
当年没有专业抽油工具，战友们只能用胶管嘴吸汽油应急，这种土办法暗藏致命中毒风险。
一次运输途中，张战友车辆油表显示汽油告急，张战友停车准备抽油，因油桶存油不多，连续吸了好几回都没有油流出来。他心里着急，猛地深吸一大口，大量汽油顺着胶管直冲咽喉，直接呛进肺里。
他当场剧烈咳喘，胸口火辣辣刺痛，嘴唇迅速乌青。高原低压环境下，汽油会严重腐蚀肺泡，很快出现胸痛、呼吸困难，情况万分危急。带车干部不敢耽误，立刻安排驾驶员，昼夜兼程、争分夺秒将他送往日喀则第八医院抢救。
八医院内科医生全面检查后确诊，他因大量汽油吸入肺部，患上急性肺水肿。住院调养许久才脱离生命危险，性命虽保住，但身体却落下病根，常年虚弱，几年前便去世了。
如今老战友相聚，聊起这件往事，无不感慨万千。我们驻藏边防汽车兵常年风雪奔波，开着耗油巨大的老解放，爬坡要提防撞山、溜车坠河；转弯下坡还要谨防刹车失灵车辆失控。日常出车危险无处不在：千斤顶滑落易砸伤身体，手摇启动车辆时摇柄反转容易打伤面部；行车发动机、水箱开锅，贸然开盖加水，沸水喷出会烫伤手脚、面部；嘴吸汽油更是猝不及防、极易伤肺中毒的高危险关。
在雪域高原行车，危险就在身边，真是处处是艰险，道道是难关。硬是应了那句高原汽车兵口头禅“手握生死盘，脚踏鬼门关”，生死就在一瞬间。
驾驶员不仅要有过硬的操控技术、良好的心理素质，更要拥有坚不可摧的钢铁意志，彰显高原汽车兵的英雄本色，千方百计战胜一切艰难险阻，全力以赴争取胜利，圆满完成艰巨的边防保障运输任务。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整理者简介：
袁廷掌：1972年11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后勤部第二独立汽车营当兵，任二连、教练队教练。1981年汽车独立二营撤编，又调汽车16团教导营三连任教练。1983年底转业回地方后，在公安局开警车等工作，2008年退休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