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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一档,一部“全素人”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低开高走,从上映时的岌岌无名,到后期自来水口碑爆棚,票房突破10亿,从投入产出比来说,堪比《哪吒2》。超过63万观众给它打出9.1高分,成为今年开分最高的国产电影。
尤其有意思的是,这部电影在广东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欢迎,“排片5分钟一场”,“上座率堪比过年”。
广东人对这部电影的认同不是没有原因的,导演自述,电影里的故事90%有真实原型。孤身“下南洋”的男人、独自拉扯孩子的女人、邮差送来的一封封侨批,这些故事正是无数广东人、潮汕人的家族记忆。
潮汕女孩果子就曾陪阿公(爷爷)去村口收过泰国来的侨批。她一度以为,“暹罗”就是另一个市,她的亲戚们住在那里。
2016年,果子的阿公去世,临终前还在念叨泰国的亲人。就像电影里那样,23岁的果子独自筹了一笔钱,坐上了去往泰国的飞机,想要帮阿公实现遗愿。
也像电影里一样,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这趟旅途将会为她掀开一段尘封近百年的爱恨情仇。
下船的阿公
去泰国的决定有一定随机性。
2016年,果子的阿公在老家去世。去世之前,老人已经有点糊涂了,时不时会念叨自己小时候的事,尤其耿耿于怀的是,潮汕多大家族,身边同龄人都有许多兄弟姐妹,他却只有一个人,“想见一见他在泰国的兄弟姐妹”。
其实阿公和这些兄弟姐妹从未见过面。上世纪四十年代,阿公的父亲,也就是果子的祖公离家去了暹罗,当时唯一的孩子阿公尚在襁褓。
阿公从小对这个父亲几乎没有印象,只是母亲告诉他,父亲在他两岁多时曾回来过一趟,还对他说,“等你长到八仙桌那么高的时候,我再回来。”
但阿公长过了八仙桌,父亲也没有回来,只有一封又一封的侨批。
直到七十年代末,两地联系变多,祖公才第二次回国。这时祖嫲已经去世,祖公在泰国也已另娶,有了几个孩子,还开了一家碾米店,生意红火。他想把阿公接去泰国帮忙。
祖公给阿公办好了签证,买了从香港出发的机票。阿公带着自己最伶俐的四儿子,也就是果子的父亲,准备出发。

祖公和潮汕家人的合影,正中间是祖公,其左手边是阿公,右手边是阿公的妻子,其余众人是阿公的孩子
然而就在去往香港的船上,阿公反悔了,“不舍得妻儿孩子,不想孩子和阿嫲跟他小时候一样,每个月在村口蹲着等那一封侨批过日子”。
阿公下了船,从此留在潮汕。他的孩子再也不用和家人分开,而他自己,终身没再见过自己的父亲、兄弟姐妹。
后来,祖公去世,泰国寄来了几件祖公的衣服,阿公他们为祖公立了衣冠冢。祖公在泰国的大女儿继承了祖公的嘱托,仍然时不时往潮汕寄钱。
直到2000年后,再也没有新的侨批寄来。
阿公托中间人到泰国打听,得知祖公在泰国的妻子已经去世。他猜想,大概泰国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对他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大哥”并没什么感情,于是放弃了继续联系。
2016年,果子大学毕业两年,在大理学艺术。大理离泰国不远,有不少学艺术的朋友会去泰国玩,果子意识到,从小听说的“暹罗”,既不像她小时候想象的那么近,也不像家里大人们口中那么远,一趟飞机、几个小时就能到达。
去泰国帮阿公找亲人的想法就这样冒了出来。然而没有等到她成行,阿公就去世了。
葬礼后,这念头没有消失,反而愈加强烈,“想更了解阿公”。
在果子记忆里,阿公是一个温柔的老人。她从小在四进的“大厝”中长大,阿公阿嫲就住在隔壁,一家人经常一起吃饭,或者放了学,和堂兄弟姐妹一起去阿公阿嫲屋里玩。

阿公年轻时是公社的大厨,手艺很好,做的白切鸡“世上一绝”,从养鸡开始就是亲力亲为。
村里寺庙施斋,做八宝粥给全村吃,也是请阿公去操持。每每这时,年幼的果子就会溜到后厨找阿公,阿公会把八宝饭上面的豆腐粒拣出来给她吃,知道她爱吃那个最入味的部分。
而在果子爸爸眼里,阿公大概也是一个很亲近的父亲。不像很多老一辈的家庭里父母子女之间总有些距离感,果子爸爸直到二十多岁,还会因为过年偶尔通宵打牌,被阿公拿竹竿追着
跑。
也许因为这样的成长环境,果子爸爸也是一个没有“爹味”的父亲,教育孩子从不大小声,甚至“怕老婆”。一家人从来亲近。
阿公的影响就这样点点滴滴地留在自己的孩子、家人身边。从去香港的船上下来,转眼五十多年,阿公确实做到了他所想的,始终陪在家人身边,没有让他的妻子孩子空等一日。唯独给他自己留下了一生的遗憾。
那个阿公想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去到的“暹罗”,究竟是什么样的?果子想去看看。
北标府历险记
踏上泰国的土地时,果子手中仅有的线索是两个泰语的信封,信封上有两个地址。
这是泰国寄来的最后两封侨批。再早的似乎都被阿公销毁了,妈妈说,早些年还曾见过阿公收着的成摞的侨批,突然有一年就不见了。销毁的原因,无从知晓。
信封上有寄件地址,但果子根本不懂泰语,甚至无法把这串字母打进翻译软件。
她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个求助帖,有在泰国的华人帮她把两个地址翻译了出来。输进地图软件一搜,地址在泰国很偏远的一个村子,在“北标府”附近。

果子硬着头皮去了。
2016年的北标府还没有什么游客,整个市只有一条街,“像中国的一个镇”,左顾右盼,看不出有谁有可能会泰语以外的语言。
只有主街上有一家咖啡店。眼看天要黑了,寄希望于咖啡店老板年轻、会英语,果子敲门求助。
她钱不多,本来只想找个民宿、青旅之类的,结果店老板听说她要找“hotel”,直接把她带到了一个非常豪华的温泉山庄门口,说这是他们这里唯一的“hotel”。
后来果子才知道,泰语对“hotel”的理解和国内不太一致。幸好,这家豪华温泉山庄也只要120元人民币一晚。
住了一夜,隔天一早,果子就去找信封上的地址。地址共有两个,其中一个就在北标府的主街上,看名字应该就是祖公当年开的粮坊。
果子一家一家找过去,竟然真的找到了对应的门牌号。然而二十年过去,门牌号下已经变成了一家小卖部。店里的老板是一位八九十岁、华人模样的老人。
果子试着给他看祖公的照片,老人只是摆手。果子不死心,又试着用潮汕话跟老人沟通,喊得很大声,有一位路过的老人跑过来问她:“你会说潮汕话?”
这位老人也是一位潮汕人的后代。听说果子来寻亲,他告诉果子,店老板不是她要找的人。果子又给他看了第二个地址,老人说地方有点远,打电话摇来了自己的儿子,“让我儿子带你去”。
老人的儿子,一个只会说泰语的大叔骑着摩托接上了果子,骑了半天,又换了皮卡。两人基本无法交流,就这么一个闷头骑,一个忐忑不安地坐,“完全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去”。
最终,皮卡停在了一间南洋风格的木屋前。老人的儿子让果子下车,果子下车,敲门,一个阿姨来应门,门一开,只见房梁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她祖公的照片。

冥冥之中,如有神助。不仅阿公要找的兄弟姐妹都在这幢祖宅里,甚至他们都以为已经去世的番嫲(祖公在泰国的妻子)都在,老人已经是九十多岁高龄,仍神志清楚。
原来,当年的中间人传错了消息,2000年去世的不是番嫲,而是番嫲的大女儿。
祖公去世后,一直由这位阿公的大妹妹负责往潮汕寄信、寄钱。她意外早逝后,家人都伤心欲绝,把她相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包括那些侨批。泰国这边没有了国内的联系方式,这才断了联系。
果子后来才知道,番嫲和阿公的兄弟姐妹原本早都搬到曼谷城里住了,只是正好这几天番嫲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想回老家,他们才陪着番嫲回祖宅住一个周末,就这样碰到了千里迢迢来寻亲的果子。
侨批依旧
两家人通过照片相认。挂在泰国祖屋房梁上的祖公的照片,当年也顺着侨批寄回过潮汕,果子存在手机里。
令她惊讶的是,泰国这边的老叔、老姑们也保留着潮汕的家人的照片,正是一九七几年祖公回国那次,和阿公、爸爸、叔叔伯伯他们拍的。照片里的果子爸爸,只有七八岁。
听说她找到了番嫲和老姑、老叔们,国内的家人也纷纷要打视频。尤其是在视频里见到九十多岁的番嫲时,他们都很惊奇。
番嫲也是第二代华侨,还会说几句潮汕吉祥话,“身体健康”“样样顺利”之类的。但主要还是带着口音的泰语,果子很难跟她交流,只是觉得她一个小老太太,每天还在床上给自己按摩手、按摩脚,锻炼身体,“很可爱”。
国内家人们对番嫲的关注和好奇超乎寻常。直到这时,果子才在大人们的议论中得知,其实当年祖公之所以“下南洋”,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为了逃避和祖嫲的婚姻。
据说,当年祖公家里其实很有钱,祖上世代做医生;祖公是那一辈的独子,长得也很英俊。只是祖公和祖嫲是包办婚姻,祖公不愿听父母安排,结婚后没多久就负气出走,跑到泰国去投奔自己的舅舅。
从这之后,直到死亡,这对包办的夫妻一生只见过两次。
在两边相认的视频里,果子充当翻译,听到了许多从前没有听过的细节。
祖公走后,留在村子里的祖嫲和阿公过得非常艰难。没有了男丁,太好的家庭条件反而成了一块无主的肥肉,人人都想分家产,拼命排挤孤儿寡母。母子俩经常要数着家里的粮食过日子。
阿公那时候没有饿死,一是靠祖嫲的娘家人接济。明明她们家条件更差,但每次阿公他们快断粮的时候,她们就会出现在村口,假装偶遇,说自家粮食吃不完了,让阿公去拿一点回家。
二是靠祖公的侨批。祖公对祖嫲虽然没有爱,每月一封侨批,无论多少,仍然寄来。那几乎是祖嫲和阿公的救命钱。
那个年代,人丁就是最大的、救命的财产。最极端的时候,祖嫲曾经孤身去泰国找祖公,想要再怀一个孩子回来。
一个女人怎么孤身下南洋、怎么找到祖公,怎么向一个不爱她的丈夫提出这样的需求,没有人知道。家人们只知道,她确实怀了孕回来,只是不久后又流产了。
祖嫲从此没有再提过孩子,也一生没有再见到过自己的丈夫。
祖嫲去世时六十多岁,儿孙满堂。
果子爸爸印象里,祖嫲其实是个有些顽劣的老太太。冬天天冷的时候,她会把那时只有四五岁大的他搂在怀里,美其名曰“给他取暖”。实际上小孩气血旺,谁给谁取暖都不好说。
数十年过去,上一辈的爱恨已经迢迢。国内的亲人们只是八卦,祖公当年既然是为了逃避包办婚姻,一走一辈子,那最终娶的番嫲是他的真爱吗?
而番嫲的孩子们听到这样的议论,面面相觑,都说不对。祖公在泰国待了二十多年才和番嫲结婚,两人年龄相差近二十岁。据他们所知,比起相爱,更多的是因为祖公需要身份,才能在泰国留下来、买房子。

两边的侨批都已找不到了,祖公到底有没有爱过谁,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但无论贫富,无论有没有爱恨,侨批一直没有断。
果子家的侨批一直寄到2000年,跨越了四代人,在整个潮汕都算是比较久的一批。
果子家附近有一个村子,几乎全村都是侨眷,有许多,人一走就音讯全无,生死不知。果子的妈妈家里,也曾有一个大伯年轻时过番,一走就再也没有消息,留下年幼的女儿和妻子。
祖公刚过番时做的什么,小辈们都不知道,只知道七十年代他回国接阿公的时候,已经在泰国打拼了近四十年,才刚刚开起一家碾米店。后来没多久,碾米店又被人放火烧了。
那些年,华人大量涌入南洋,当地人的反华情绪一直激烈,纵火、斗殴甚至仇杀,不计其数。机遇背后,全是风险。
而这些波折坎坷之后,侨批依旧。几十年的光阴里,淌过的是比爱与不爱更沉重的东西。
新一代的故事
在分岔的几十年里,两家踏上了完全不一样的命运。
前几十年,泰国的家庭条件要好得多。
历经白手起家、血泪打拼的阶段,祖公是那个抓住了泰国经济“黄金十年”的幸运儿。碾米店虽然被烧,但短短几年的收入已经十分惊人。
从那时寄来的照片也可以看出,泰国的家庭条件远好过国内。祖公在泰国的小女儿,只比果子爸爸小几岁,大学已经可以在美国留学。
而果子爸爸很小的时候,就要去海边打鱼补贴家用。果子爸爸的大哥,六十年代出生,小时候发烧没有条件医治,烧坏了脑子,智力一直不大好。
那时候的侨批,是对国内家庭至关重要的收入来源。早期是“救命粮”,90年代,侨批帮着阿公家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到果子爸爸娶老婆的时候,媒人都会说,这家有侨批,条件好。
果子这次到泰国,接待她的老姑们还下意识地要找衣服送给她。在他们的印象里,潮汕亲戚仍然是缺衣少食、需要帮助的状态。
但这几十年间,国内的家人已经大不一样。
果子爸爸这一辈七个兄弟姊妹,果子这一辈则变成了三十多个孩子,都读上了书,学文的、学理的、学艺术的,去哪里的都有。
而泰国的老姑老叔们再下一辈,却人丁不旺。六个兄弟姐妹,只有两个结婚生子,而且年轻一辈四海为家,有的在美国留学,有的在墨西哥。看见果子,老姑们有种很稀奇的感觉,“挺开心有小辈的”。

老姑带果子去看了祖公的坟墓。2018年,两位老姑老叔又带着更小一辈的孩子来了中国,去拜访祖宅。他们在祖宅里设席,坐了四五桌。村子里的人听说他们家来“番客”了,来看热闹。
“番客”,是潮汕人对下南洋回来的人统一的称呼。
按理说,老姑老叔并不是“客”,是一种“认祖归宗”;然而他们又显然是“客”——没有中文名、不会说中文,最喜欢的景点是潮汕的佛寺,因为泰国信佛;他们甚至应该是“贵客”,在最艰难的那几年,侨批说是救了一家人的命也不为过。
复杂的身份认同、民族与血缘,果子不感兴趣。她最感兴趣的,是老叔那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儿。这位她辈分上的姑姑,在美国读书,学的是考古。
美国的考古学什么、做什么?和她自己在做的钩针艺术,会不会有什么相融的地方?她很好奇。会不会有一天,她能和这个“姑姑”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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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