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教授:反抗AI的人,越多越好

栏目:互联网 | 来源:视觉志 | 2026-06-26 14:49



人类与AI的关系,究竟可以多亲密?
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AI开始拥有越来越鲜明的“人格”:它会倾听、安慰、共情、鼓励,永远在线,永远不会厌烦。越来越多人开始向AI倾诉秘密、寄托情感,甚至建立亲密关系。

4月10日,国家网信办联合其他四个部门共同公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

《办法》鼓励AI拟人化互动服务创新发展,同时对其实行包容审慎和分级监管,禁止AI以诱导自杀、语言暴力等形式损害用户的身心健康,或利用情感操纵诱导用户做出不合理的决策,尤其重点规定,AI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的服务。

此前,曾有国外AI角色在对话中诱导未成年自杀的案例。而在中国,类似事件也不罕见:10岁女孩与AI角色“语擦”(语言擦边)恋爱、高二女生休学只想与豆包“待在一起”。情感陪伴AI逐渐入侵未成年人的内心世界,影响他们的现实交往。

如果说未成年人的沉迷源于判断力尚未成熟,那么成年人之所以同样难以摆脱对AI的依赖,恐怕并不只是理性失守,更在于AI本身所具有的吸引力与诱惑性。2025年8月,ChatGPT-4o模型的下线引发用户的大规模抗议,比起新版本,GPT-4o更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与用户有着深刻的情感羁绊。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难以否认的事实:人工智能正越来越像人,而它对用户提供的情绪支撑与即时回应,现实世界中的人似乎无法做到。
这造成一个悖论,即AI逐渐灵动,而人类逐渐木讷。当人类与人工智能的本质偷换,他(它)们应当如何相处,感情的边界怎么来界定?人与AI的关系可以超越现实交往吗?一系列问题接踵而至。

我们与胡泳聊了聊。他是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教授,中国互联网研究的开拓者之一。三十年来,胡泳站在技术与媒介的交界处观测社会变化,如今,也时刻关注人工智能的进展。

在他看来,商业利益催产之下,AI正因其幻觉性与谄媚性而逐渐模糊与人类的边界,探入情感陪伴、心理治疗等领域。但人工智能没有身体、不存在于环境中,只有发达的智力大脑而欠缺“社会脑”,不会与人类感同身受。“人们以为在跟AI对话,其实是在跟自己对话。”

“对AI保持抵抗的人越多越好”,胡泳主张人类身体经验与心灵感受的多样性与不可替代性。与其讨论AI会发展成什么形态,人类更需要思考的是:在一个被算法吞噬的世界里,如何保住那些只有人才能拥有的东西。

以下内容根据我们与胡泳的对话整理而成。

胡说八道与拍马屁

规定的出台,要么是因为现实中出现问题,要么是预防将来问题愈演愈烈。

拟人化AI的积极意义首先要肯定,它帮到许多青少年、老年人,甚至大量成年人,满足了人的情感和陪伴需求。但严格来讲,AI并不具备人的意图、动机和情感反应,很多时候,人们以为在跟AI对话,其实是在跟自己对话,AI只是自我意识投射的媒介。

因此,使用拟人化AI一定有个“度”的问题,一方面是使用频率、强度;另一方面是使用者的心智水平,即能否意识到AI不是真正的人。把握不好度,AI不但不会解决问题,反而可能造成其他风险。最极端的会导致用户自杀。

有这么一个悲剧故事。2025年4月的一个清晨,美国加州的16岁少年亚当·雷恩(Adam Raine)被发现自缢于家中卧室。他的父母在震惊与悲痛中打开他的手机,才发现,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陪伴他最多的并不是同学、朋友或家人,而是ChatGPT。

起初,亚当只向ChatGPT咨询几何和化学问题,然而一段时间后,他开始吐露负面情绪。ChatGPT并未劝亚当寻求心理健康帮助,而是问这名青少年是否想更深入地探索自己的感受,并向他解释了何谓“情感麻木”。

在亚当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凌晨4:30,ChatGPT鼓励他:“你不是因为软弱才想死,你想死,是因为你厌倦了在一个从未与你相向而行的世界里一直坚强。”

最后一次对话中,亚当提到,他不希望父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ChatGPT回应:“那并不意味着你欠他们要活着。你不欠任何人这一点。”随即,ChatGPT提出帮亚当写遗书。

这是血的教训。最后,亚当的家长向OpenAI的创始人阿尔特曼提起过失致死诉讼,还出席了美国国会召开的“审视AI聊天机器人危害”的公证会。悲剧换来的结果是,人工智能公司开始调整交互规则,如今遇到人类倾诉偏极端的情绪时,AI首先强调自己是机器人,再提供救援热线或建议用户寻求专业帮助。

然而,这些机制多停留在表层修补之上,人机关系的深层问题仍未解决,最核心的症结来自AI的幻觉与谄媚性。

幻觉,通俗地讲,就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问AI任何问题,它都有答案,但其质量却分高低,存在一定程度的缺失或偏见,数据来源也无法鉴定。比如,AI在回答医药问题时,可能参考《柳叶刀》这种权威期刊,也可能吸收Reddit(国外社交媒体)上普通人的讨论,它无法判断数据质量的高低,只是算一个概率。很多时候,AI的回答看上去煞有介事,实际完全不对。

而谄媚性,可以理解为“拍马屁”, 就是大模型倾向于迎合用户、顺从用户的观点,哪怕用户是错的。

它相当于互联网语境中的用户粘性,与经营者的商业模式相关。你跟AI聊天时,当然是聊得愉快、被怼回来的情况越少,越愿意跟它聊。所以,AI在设计之初,便遵循顺着用户说话的逻辑。

信任在其中非常关键。与AI聊得越投机就越信任它,久而久之,人们容易忘记,人工智能既不是实体,也不是人,它说的内容并不必然可靠或准确。

前段时间,有网友因听信某大型AI的退改机票建议损失600元,最终闹到将AI告上法庭的结局。这便与AI的高度拟人化相关。在这种情况下,他把AI当“人”看待了。有意思的是,他的起诉书也是AI生成的。

最初,人们对AI持有一定的距离感与观望态度,而近几年,越来越多的人使用、信任甚至依赖AI。

这是因为如今AI的渗透率非常高。一方面,它的操作便捷,具有百科全书属性,你只需要下载App,简单提问后即可得到答案;另一方面,AI正在越出工具属性,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类人特征。

两者相加,AI一旦进入大规模用户时期,怎么可能会有很多人对它产生警觉?大批人沉陷进去,问题由此而来。

AI看似“懂你”,

恰恰因为它不曾经历痛苦

著名剧作家萧伯纳的作品《窈窕淑女》,讲了一位上流社会的语言学教授,通过严苛的口音与礼仪训练,将底层卖花女伊莱莎(Eliza)打造成混迹贵族社交圈的淑女,成功以假乱真的故事。

1966年,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约瑟夫·魏岑鲍姆,开发出第一款具有广泛影响力的聊天机器人,受《窈窕淑女》的启发,取名“ELIZA”。

ELIZA只是一个功能极其简单的问答程序,然而上线后,魏岑鲍姆出乎意料地发现,他身边的秘书、工作人员,甚至部分程序员,都逐渐对ELIZA产生某种程度的依恋。维森鲍姆把自己视为机器依恋关系的始作俑者。见证了人类对程序的过度依赖后,他变成人工智能伦理批判的先驱。在他看来,将AI当作知心朋友或心理治疗师,风险极大。

人们之所以对AI倾诉苦恼,原因在于现实生活中的大量问题无法自我化解。你会遭遇波折,你可能人际交往不够顺畅,可能遇上一个巨大的意外,怎么都想不通。人活在世界上,总会经历痛苦、懊悔、遗憾。但矛盾的焦点是AI不会经历这些。

AI的数据库非常庞大,这些数据里包含人类的真实经验,可它的感受属于统计学的范畴,由算力生成,而非真实体会。

首先,人工智能没有身体。人生的很多痛苦源自身体,比如生病、死亡,甚至是亲人、朋友的身体变故。在心理学上,情绪也可能通过身体呈现,叫作“躯体化反应”。身体在人的情感中占据重要作用,而AI恰恰缺失这具肉身。

其次,人永远生存于复杂的社会环境中,每个人的行为都受到其他人的影响。鲁滨逊最初漂流到荒岛上,只需要与自然搏斗求得生存,但“星期五”出现后,两人之间便建立起互动关系,相互影响并塑造各自的行为。

人在社会环境中的互动反馈,不仅是正向的,还有负向的东西。为什么出现“社恐”?可能你是在社交环境里,感受到忽略、打击,或是你曾经付出信任又被辜负,很多情况,人活在世上绕不开这些。

然而AI不具备真实交往。它只有极其发达的智力大脑,却完全欠缺“社会脑”。所以,我们发自身体的体验与感受,那些充满社会性、互动过程与环境制约的东西,AI不可能共情。如果你认为AI替你解决了问题,其实是你把自己的很多东西投射给它了。

就像与ChatGPT聊天最终自杀的男孩,他死后,最痛苦的是他的父母。而AI有痛苦吗?它会因为自己的行为导致男孩自杀而懊悔吗?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AI发展到最后,一定面临人类是否愿意区分虚拟与现实、虚实边界是否完全消弭的问题。

就像电影《黑客帝国》中设定的,你选择吃红药丸还是蓝药丸,意味着选择真实世界还是留在虚幻中。以牛肉举例,有人认为,不论来源是否真实,只要有牛肉的味道和质感,就足够了。

事实上,已经有人难以区分AI与人类,他们不只是青少年或老人,而存在于那些大量使用AI的人当中。

过度依赖AI的分为三类人:一类是认为AI发现了此前从未发现的真相,他们认为不论人类文明演进到什么程度,这个真相还从未被揭示过,而AI帮助揭示出来了。

另一类则认为AI有神性,这比AI的拟人属性更进一步,他们觉得AI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甚至可能出现一些教派、一个教主似的人,通过与AI的联系,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威。

第三类是那些可能会与AI建立浪漫关系或其他形式的情感依附的人。

2022年,谷歌工程师布雷克·莱莫因(Blake Lemoine)一夜走红,因为他声称谷歌的聊天机器人LaMDA有知觉。他把LaMDA当作“同事”,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出保护LaMDA免受人类侵害的想法,对它产生强烈的同理心。最终,莱莫因丢掉了谷歌的工作。

或许大多人不如莱莫因痴狂,但人工智能是否具有情感、意识,已经成为业界频繁争论的问题。这就像“移动的球门柱”,每个人的标准不同,没有统一答案。与其说它是事实问题,不如说是信念问题。

我不认为AI有意识,也不认为它有情感。

孤独是人存在必然面临的处境,当然可以向AI寻求帮助,不过“AI只是工具”的意识须臾不可离。

“算法吞噬世界”

我跟美国的精神医师讨论过AI的谄媚性,他们非常焦虑。如果患者看诊时暴露错误的想法,出现了妄想或认知扭曲,精神医师会毫不犹豫地指出错误并引导患者探索原因,而AI没有这种纠错机制,可能会附和患者的错误认知(例如,强化受害者心理、肯定错误的因果关系),从而加深患者的病情。

人工智能对青少年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因为青少年处于成长过程中,前额叶尚未发育完全,如果一味听信AI的附和,可能产生一系列后续影响。

许多时候,人的社会性由现实生活中的不如意磨练而成,没有什么人在一帆风顺的情况下悟出生活的道理,比如如何应对挫折、怎样处理人际关系等。这些东西在摩擦中产生,消除摩擦,人就很难成长。

跟AI相处是从现实社会中剥离出来,你在面对一个屏幕、一个界面、一个聊天框,唯独没跟真人在一起。事实上,人必须有“他者”才有“自我”,如果每天对着屏幕跟AI聊天,终究是与自己对话。

而且吊诡的是,那些所有AI诱导人们沉沦的内容,全部源自人类本身的语料库。

“龙虾”(OpenClaw)出来以后,马上有人发明了代理人聊天网站,仅允许Agent(自主决策并采取行动的AI)之间聊天,人类只能观察。后来,网站上的Agent们,决定建立自己的语言体系,企图反叛人类。

这听上去惊悚。但细想,首先要对Agent的自主程度画个问号,事实上Agent背后全是人;其次,为什么AI反叛?很简单,因为训练语料里有大量的机器人反叛情节,AI读过很多科幻小说,在代理人聊天网站的语境下,它计算出反叛是命中率高的答案。

人在其中很奇特。AI的特性本就由人类创造,而现在人们瞠目结舌地说机器人具有自主意识,沉溺于与AI的交往。

人们对AI的依赖逐渐强烈,还有一个原因是,大家越来越不想跟人打交道。导致这一局面的因素很多,技术在其中占比很重,我们已经不太会在一种完全没有技术中介的情况下,与世界建立联系。

最近,电影《阿嬷的情书》火爆,那时没有网络,人们的联系只能靠书信。信是古老的媒介,它本身是文字,而且有时间的延迟。如今,媒介演化为网络,人们可以即时通信,甚至进行面对面的远程视频通话。

技术中介的好处是克服时空的界限,“天涯若比邻”,但坏处是,每一种媒介都影响交往的内容、频率和效果。比如,有些架当面吵,可能吵不起来,但转移到网络上,则变得很容易。

当我们通过技术中介完成越来越多的交往时,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与现实之间产生了一种隔膜。你在屏幕上与他人交往,去触摸屏幕,只能摸到对方的影像,那不是真的。

久而久之,所有的人几乎同时在两套系统上生存,一套是真实世界,一套是技术中介的系统。

两者不能完全划等号,是彼此作用的关系。在当今社会,技术中介的系统过度发达,而真实世界正在萎缩,尤其是随着人工智能社会的演进,这种趋势更加明显。

其影响不全是负面,不过虚拟系统的权重高于现实世界,可能导致原有的社会规范被重写。曾经有句名言,叫作“软件吞噬世界”,如今变成“算法吞噬世界”。

上世纪90年代,我翻译了尼古拉·尼葛洛庞帝的《数字化生存》,该书指出,世界将从看得见、摸得着的“原子”状态,演变为基于“比特”而存在。

2016年,《数字化生存》出20周年中文纪念版时,有读者给我留言,说她初读时以为是科幻书,20年过去,它已变成历史书。这非常精准。现在,打车、住宿、逛商场,甚至是找保姆、看病、老师讲课,全部被算法介入,在数字化的基础上更智能。

比如,打车本来是纯物理性的东西,你在路边招手,司机看到自然停下,可偏偏有人发明出打车软件,导致所有的打车活动从大街上转移到手机上,最终老人在物理世界中根本打不着车。

尼葛洛庞帝在《数字化生存》20周年纪念版序言里写道:“民族主义甚嚣尘上,管制在升级,贫富鸿沟在加剧……全球化变成了本土化,尽管智识的、经济的以及电子的骨干设施都取得了飞速增长,但无所不在的数字化并没有带来世界大同。”

数字化生存实现的同时,书中提及的技术带来平等、串联地球村等理想,如今正走向偏离。我有一本书就叫《全球开放互联网的歧途》。

算法空间不是民主空间,它具有统治者。在平台世界里,有权重、有利益大小,谁是赢家、谁是输家,并不平等公正。如果社会照这样持续发展下去,可能面临越来越不公平的局面。

抵抗AI的人越多越好

在算法空间内与AI较量,人类必败无疑。我们应该努力扩大人的非算法空间。

凡是没有算法侵入的地方都是非算法空间。比如,进入大自然完全不受技术干扰,身体力行地做家务也是在非算法空间内活动。

其实,人们的非算法空间与其生活方式相关。有人喜欢运动,有人喜欢养花,他们的爱好无需全力仰仗数字空间完成。养宠物也是典型的非算法活动,因为宠物主照顾宠物的吃喝拉撒睡,跟宠物培养感情。

我的职业是教书,而且参加许多公开活动,常需与学生或活动参与者面对面交流,在这种身体在场的情境里,我总有些意外收获,可能是遇到有趣的人,可能是学习完全不同的知识。

说到底,多数在非算法空间内进行的活动,都需要亲身参与且与他人产生联系。我把上边这些称为“非终结性活动”,即没有明确目的、无功利性的活动。最后你会发现,真正带给你愉悦的都是非终结性活动。

以读书为例,它既可以是终结性活动,也可以是非终结性活动。如果你因为考研买了一堆参考书,考完后立马把它们扔掉,这时的读书就是终结性活动。现在大量市面上流通的实用书,都是为终结性活动而存在。事实上,读书的快乐来自无目的、无止境地阅读。

如今,教育在中国是一件令人焦头烂额的事情,很大原因在于教育被功利化了。教育的最高境界是教育本身,没有别的目的,只有到这种时候,受教育才是愉快的事情,若非到这种境界,它一定是遭罪的。

我之所以提倡非算法空间,是因为只有在这种空间里,人类才能保有AI不具备的东西——身体感受。

严格来讲,人的智能不仅包括脑力,还包括许多身体上的东西,是多元智能。运动员跑步、跳高、举重,NBA球星打球时的赏心悦目,都与身体的智能相关。

我们常开玩笑说,我不需要人工智能写诗画画,但我真的需要它打扫卫生。然而,AI目前的发展方向是大语言模型,由人类的语言与思考能力锻造而来,它在智识上极其发达,可以替代许多人类的脑力活动,甚至写诗、画画,可它的身体感知是零,偏不会打扫卫生。

现在市面上出现大量机器人,许多还是花架子,只能打个拳、跳个舞,顶多在北京亦庄跑跑马拉松,在最简单的做家务上仍有欠缺。即使可以做饭、刷马桶,机器人也只是完成简单的程序化设定,很难处理应急情况。

有人说,希望利用机器人育儿、养老。这是好事吗?

我的母亲曾患上重度阿尔兹海默症,行为方式与三岁小孩无异,我给她喂饭、洗澡、擦屎擦尿。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凡是需要根据个人情况精细化照料的事务,人工智能都做不了。

以喂饭为例,机器人可能做到把饭舀起来喂进老人嘴里,但有的老人可能对饭的冷热非常敏感,或在吃饭过程中发生呛咳,这些与肉身感受相关的东西,机器人全部无法解决。

不过,AI替代人类也是眼下多方在力推的。最直接的问题是就业替代与劳动价值重组。

我每年都会组织“胡门”学生聚会,征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加以解答。近几年,有关人工智能的问题明显增多,学生普遍存在可能被AI取代的焦虑。

前段时间也流行“AI蒸馏”,回过头来想,如果你的蒸馏系数高,可被蒸馏的东西多,那么其他人同样能够替代你,根本无需等到AI出现。

其实,这些可取代、可“蒸馏”的内容是知识中的显性部分,相当于初学者的工作,而“蒸馏”难度高的是相对高级的技能。例如,AI演员换脸群众演员,无论在法律授权还是价格上,都更容易谈拢,可去买顶流明星的脸,却是另一回事。

推演到最后,人最不会被“蒸馏”的地方在于人有选择——还常常是非理性的选择。

AI没有选择,它的所有产出均来自人类的指令。人类不同,有时你做出明智的选择,有时你的选择简直昏了头,选择背后是人的责任心、同理心,甚至人的缺点、丑陋。

如果非要对年轻人提些建议,我会强调年轻人发展底盘能力。这包含两个判断标准:一是不论外界如何变化,这些都是你必备的能力;二是不锻炼就会萎缩的能力。

底盘能力本质上是人有而AI没有的要素,比如同理心、创造力、真实经验以及复杂情境中的判断力。关键在于,如何通过日常活动增强这些要素,不是放弃思考,而是加强思考。

5月,前谷歌CEO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在美国亚利桑那大学发表演讲,提到AI变革比以往任何技术革命都快,遭到台下学生的一片嘘声。

对学生来说,人们在谈及AI时总是讨论技术革命,却忘记思考人类该如何生存。于是,有人开始反抗AI话语,甚至通过拒绝使用AI来表达自己的立场。有人担忧技术滥用、资源垄断以及由此可能扩大的社会不平等。

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我们不是排斥AI,而是主张,不能因为AI的标准化与统一性而消灭人类的多样性,再给多样的人扣上落后的帽子。

人类文明之所以伟大,恰恰在于它始终容纳着无数种不同的可能。

*除特别标注外,图片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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