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二细
Day 1(4.1) 杀了她
在梦里,我杀死了和我妈很像的那个人。随着刀刃两次划过她的脖颈,我惊醒。睁眼盯着浓厚黑夜里的虚空,心脏砰砰直跳。
我伸手覆住下腹部右侧的肚皮,15 周零 6 天,猕猴桃大小的胎儿已经具备初步听觉,能在肚子里听到我的心跳。指腹轻拍肚皮,默默安慰可能受惊的宝宝。
些许失眠,我琢磨起刚才的噩梦。一个入室抢劫的梦,歹徒为什么坐在我妈的床上吃东西,为什么长着和我妈相似的脸?她们究竟哪里相似?
再一深想,我好像不太记得我妈脸的细节。记忆里,没有一个场景或时刻,我的目光是平静而持久地落在她的脸上。我曾认真端详过伴侣、朋友、同桌,以及家里开脸不太正的边牧。却总是在和我妈对视,或是察觉到她即将到来的目光时就低下头、转过脸,或是径直离开。
成年后,过年才会回家。经常是在半夜一两点,我推开自己的卧室门走出来,会发现客厅里我妈正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电视还在演,或是手机上抖音那十几秒的视频正重复着第一百遍的播放。听到我的声音,我妈会惊醒着坐起来,头发散乱也看得出稀少,眉头挤着皱纹胡乱堆成一簇,眼睛里夹着半边眼白从下而上斜睨着远处的我。
“干嘛!” 她通常是没好气。也夹杂着不耐烦:“咋了!”
“上厕所!” 我也佯装没有好气,掩盖刚才和她远远对视时的情绪。我讨厌看到她这样。看起来很糟糕,很苦。好像是我害得她这样。
她应该不总是这副苦相的。
小学时候,大家写作文,都是抄同样的“好词好句”写自己的妈妈——圆圆的脸、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樱桃小嘴……
从什么时候起,我意识到我妈和小学生作文模板里的描述长得不一样了?
前几天洗澡,我低头看自己的乳头。因为孕期激素的变化,乳头变大并凸起像个花生,撑起清晰可见的层层褶皱,纹路里沉积着深深浅浅的黑色,被衣服布料摩擦出一点卷边的白色皮屑。
我想,我妈的嘴唇,应该就长这个样子。黑、皱、掉皮。
上个月做 NT 的时候,B 超里的胎儿已经有鼻有脸。
孩子爸爸盯着模糊的黑白照片,指着下巴处的深浅色块说:“孩子下巴这是随你了吗,小鸟嘴”
我是大学意识到自己下巴不好看后,才留意到我妈的下巴也是这样。后来目光也不自觉总停留在她嘴上,看她瘪着嘴吃东西,咀着嘴说话,心中也暗生一份对自己的厌恶。
我妈应该有着大眼睛和欧式双眼皮。我二姨、小姨、舅舅都长这样。
但我想象不太出来我妈神色温情、满眼笑意的样子。她的眼睛总是和厉色的眼神、皱起的眉头、翻过的眼白组合在一起。
昨晚梦里那个和我妈长得相似的女人,她坐在我妈的床上吃东西。看我进来,她扬起弯弯的眉毛、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停下正在咀嚼的红色嘴唇看向我。
略带疑惑,但我还转身拿了一瓶水递给她。
直到,发现床脚处还有一男一女两位面露凶相的歹徒,我才尖叫着跑回自己的房间报警。
那个女人举着匕首冲进来,看似要刺我,身体却绵绵无力。她说她是不得已才这样。
我轻易便抢过刀子,率先划破她的脖颈。
一刀,血水细细流下。
为了以防万一,我又补了一刀。
Day 2(4.2)我妈的电动车
"你就在那闹,死活就是不要这个孩子了。 我在那吓得直哆嗦,蹲着,蜷在那块,嘚嘚嘚嘚,最后一下子醒了。醒了以后浑身没劲,特难受。这几天了,总觉得缓不过来劲儿。” 我妈发语音条给我说。
上一次争吵,我几天没和我妈正经说话。直到进入16 周,孕吐稍有缓解,我有了点富余的心力,便找话说:“我这周体重终于没再掉”。
被晾着的这5天,除了我今天发来的这 38 秒消息,我能想象到她其余每分钟的等待和焦灼。被调成老人机字号的苹果手机上,长久地开着和我的对话框:我的微信名占去四分之一的屏幕,接着是连续三天只有我一个字的留言“睡”、 “睡” 、“睡”,这就占满剩余的屏幕。若再往下拉看有什么新消息,也不过另一个“睡”字。
看我态度软下来,我妈紧接着诉苦说起这个让她应激的梦。听她说,梦里被我吓得蜷到一边,我竟升起一丝快感,好似真实世界的我也获得了胜利。
去年 10 月,我正积极和男友备孕。假期回宁夏老家,我总感觉小腹偶尔这坠一下,那刺一下,我什么也没说,揣藏着即将剥开糖纸的期盼,心底已经有甜蜜一点点悄悄化开。
但我妈就是有种激发我自毁的魔力。
在家里,32 岁的我依然被困在一个随时可以被不敲门闯入、门是从外面锁的房间中,困在无法施力的小孩角色中。
我出门必须步行或坐在她的电动车后座上由她接送。她的电动车后座是一把刑椅,无论她说什么、问什么,“公司的公积金按什么比例交的,这个月交了吗?” “你可不能吃避孕药,你们用避孕套了吗?”都会自她后背传来,只能听着。
“你这么大年纪了,再不生孩子可不行。”
“你不现在生,后面生不出来儿子,人家小c还能要你吗”?
我妈说:“梦里,你说不要就不要。”
现实中,我和她说“不要” “走开” “闭嘴” “别管” “和你无关”却没有任何效果,不会让她退缩。
我得跳车,把自己狠狠摔在马路上,摔在她面前。
那个月我并没有怀孕。
回到深圳后,却也有意无意停掉了备孕医嘱要求每日补充的维生素和叶酸。
Day 3(4.3)好消息
1 月 8 号,连续两天测出浅浅的双杠后,我拿到第一份早孕验血报告单,医生说:“大概是怀了 10 天左右。”
我截图发给我妈,没有补充其他文字。我只是在吵架的时候,会编辑反复修改过的小作文给她。日常,多说一句,便多一份被抓住话头被质问的潜在烦恼。打视频电话更是鲜有,记得有次我难抑兴奋,给她视频展示新租到的面朝森林水库的房子,她第一句话却是:“你眼睛怎么这么肿,是不是近视又加深了。你把舌头伸出来我看一下。”
医生的诊断发出去,我没有等她的回复,放下手机去洗澡。在淋浴头下,我眯着眼睛感受水流温热的冲击,想象着我妈拿起手机,点开图,几次搓大屏幕,才能辨认出图上的信息,或许她还不敢相信,等着和我确认和共享喜悦。
再拿起手机,我看到她连发来的七八条 30 秒到 60 秒的语音。我一个个点下“转文字”。
边读,心也一点点沉下来。
没有一句恭喜。
第一句是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怀了就赶紧要。”
接着是警告我:“千万别同房了。”
还有说了三遍的:“不要让狗上床。”
最后又补充:“以后孩子落户到哪里也是麻烦事,你赶紧结婚吧,春天显怀之前回来办个婚礼。”
明明前几天,我只有纯粹的开心,每每想到,就会像仓鼠一样搓着脸嘿嘿嘿地自己笑出声。
我和发小吐槽我妈如此扫兴。发小听我讲完,停顿了一会,好像难以共情,也不由又问我:“那你是真不结婚吗?”
这时候我也能意识到,“不正常”的或许不是我妈。
没有得到我的回复,第二天,我妈又发语音条来。
“今天外面特别冷,又刮风,我出门来,不知道为啥,一下子就涌出特别想你的那种感觉,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又想起,好像你上大学那年,我把你送走,你就不再回来,我这心跟那什么似的。”
我没有想到,得知我怀孕的消息,我妈感受到的是“失去”。
Day 4(4.4) 隔离床
半夜,脚下传来“挠棺材板儿”的声音。
是我家狗。她喜欢蜷缩在床角的一个豁口,背靠着墙,四只爪子伸直抵着床侧的木板。晚上她总会做梦,梦到自己还在草坪上奔跑,腿紧接着也真动起来,于是指甲挠床板儿的撕啦声总不间断,准确清晰地一下下传导到躺在床上的我耳朵里。
我起身把她的脚拨弄开。被我搞醒的她,抖抖身子,跳上床边的飘窗,卧倒继续睡。她的狗窝明明在外面客厅。
这个 1.9x1.5的床是我孕期的隔离床。这四个月,大多数时间我就躺在上面。晚上从 6 点便睡下,白天也整日瘫倒着。怀孕让我对气味更敏感,伴侣的人味、小狗的狗味、客厅生活留下的气味都在每一个颗粒度层面放大,刺鼻。我便在卧室设立了禁区,打开窗,关严门,不让伴侣和狗随便进入。
但小狗很快打破禁忌。过年,因为过敏吃药带伊丽莎白圈,生病的小狗极其敏感脆弱。她爸爸说,小狗在我门口像摆件一样一动不动地僵立着,让她回窝休息也不听。我只能打开门,把小狗抱上我的床。贴着我,小狗这才松下全身绷着的劲儿,身体顺势倒下,昏睡过去。
这张床 1.9 米长,不是常规的 2 米,是当年按房东的身高定制的。房东是一个小老太太。我刚搬进来的时候,发现床短,卫生间水池低矮,衣柜旁还放着一个笨重的大梯子。后来我在抽屉里看到房东没有收拾走的证件—— 一张 1991 年香港回归前,内地进出香港的通行证,上面写着房东的名字,身高152、人才类型是医学。我从贝壳租到这个房子,中介说房子已经独家托管给他们,是首次出租。我想或许这小老太太已经去世,我甚至觉得她没有孩子。
她是躺在这么硬的床上去世的吗?这个床是老式弹簧床垫,不仅硬,更要命的是弹簧稀松且根缕分明,躺在上面,根根铁丝正好卡扣在肋骨间隙,起身一看,身上都还有条形红印。我担心得买多厚的褥子,才能盖住这些铁丝,于是买了麻将凉席,以硬制硬。
孕前,我没有想到接下来的生活,会被如此困在这张又硬又短的木床上。我曾经也怀揣期待地数日子:6 周开始孕反,8 周到顶峰,10 周有的人开始好转,12 周大多数人会好转那我呢,14 周我祈祷或许能好转,15 周我终于也呕吐减少…… 但 16 周了,我依然头痛难忍。嚯,只能举双手投降,抱头继续躺在床上。
Day 5(4.5) 喝白水
对于我孕期遭受的痛苦,他人能说的最后的宽慰往往是:“都不行的话,那你就好好躺着休息,啥也别想别干。”
这确实是给正常孕妇最大的特赦了。不用上班,不用做家务,外部生活历程也有正当理由停滞。
孕期我喝不进去水。
原来我自己也无法理解,喝水,拿起水杯,张嘴喝,咽进去,有什么难的?不想喝逼自己喝,也不过三个分动作。
孕早期,我喝口水,勉强抿下两口,胃能立马被刺激得收缩,转头把早上吃的都吐了;晚上实在渴得喉咙冒火,嘴里含块冰,没等冰化开 5 秒,又是一顿狂吐,胃里早已没了东西就吐酸水吐胆汁,涎水泪水尿液在腹部剧烈地收缩下一齐往出喷。
进入孕中期,呕吐逐渐减少,但喝水依然是难题。水的味道对我来说很凉、很硬、很涩。像是银色盘子里泡着刀子、锯子、锤子等医疗器具的低浓度消毒水;像是补牙期间牙医冲刷牙渍、打磨牙斑和清洗填充物料时射进嘴里的水,混着化学制品的异物感和牙龈血的铁锈味。是让我咽下这口水? 我做不到。
前段时间,我已经连喝了快两周的冰镇手打柠檬茶。但可能存在的过期果酱、色素添加剂还是引发了一次巨吐和上火发炎,让我不敢再喝。
这两天,我想着再试试喝白水,结果我就“死”了——偏头疼加剧,只能瘫在床上嗷嗷叫。
今天早上,一丝丝射过来的光线都闪得我眼眶酸。预感头疼又要来了,我赶紧带好眼罩,猫回被子里,一手把自己的头发抓着吊起来,把头皮扯出一点感觉来对抗头疼。 熬到快中午, 我拿饭的手都在颤抖,只能下决心点了“小红书”上病友推荐的偏方——一点点的 A2牛乳红茶。
糖分、脂肪、咖啡因对孩子有什么影响……我也顾不上了,先让我活下来吧。
我评估,我的孕期反应是我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这个小范围人群里最惨的。(当然,小红书上还有吐血、住院,甚至为此堕胎这种更严重的。) 这种小概率事件发生在我身上了,我发现我也就只能这么受着了。曾经的理性规划、美好幻想中从来没涉及这一段遭罪体验和健康代价,但真被命中了,也就接受了这种生命无常,只能在有限的错误选项里找活路。
对了,我现在也学会了闭嘴。我意识到,或许我认为简单、甚至轻而易举的事情,别人做起来就是很难很难。就像劝孕妇喝白开水,谁要现在俩嘴唇一张一合,随意就劝我为了孩子要多喝白开水,我要有力气,一定一逼兜扇过去。
Day 8(4.8)卫生纸
早上起床,看地上有条被攒皱、压扁的卫生纸。我想赶紧捡起来。
如果是皱成一团,被搓成球的卫生纸,我可能还任其在地上留着,等晚点再扫。团状卫生纸是我晚上擦鼻涕后随手丢的,不是感冒,是孕期激素让我晚上鼻塞甚至流鼻血;再紧实点的球状卫生纸呢,里面是我吐的口香糖,白天总得嚼,一粒没味了再接一粒,用来冲抵胃酸不断反上后混着唾液形成的酸涩味。
被压扁的条形卫生纸则不一样。它半夜被我垫在大腿根儿处,又在起夜尿尿时,从宽大的睡裤中滑落到地上。
初中,曾经在教室水泥地上看到过类似被压皱的条形卫生纸。不知道从哪个女生的校服裤筒子里掉出来的。我赶紧抬脚把那叠脏纸往后排垃圾桶处踢,也不敢伸手捡,但也不能任由它留在那,甚至往返拿笤帚都显得动作张扬,怕多生出什么是非。女生都知道那是临时叠的简易卫生垫,用来接月经血。
现在地上这条卫生纸上倒没有血。是半夜湿疹太痒,我忍不住一发狠,大力挠了几下腿根,已经反复挠伤红肿多日的皮肤被抓破,渗液,和布料一接触,就沙得疼。我便摸黑抽了张软绵干燥的卫生纸垫在大腿根处,隔一下。
在闷潮的南方生活,我原本也会不时有湿疹皮炎,但抹几天激素药膏也好了。孕期则麻烦,孕激素让湿疹更好发,不只是大腿根,我的脖颈处也开始长,一些孕妇更是从肚子蔓延至全身。
不敢擅自用药,保湿的身体乳也没按时擦,痒就下意识去挠。于是,大腿根部的破损皮肤,从一开始的一小块偶发的红肿,演化成一整片暗沉发黑的硬壳皮。想来,我昨晚抓挠的动作幅度和力度,或许不亚于弹奏一曲琵琶。
几年前我有一个同事,她的一边耳垂是明显的黑紫色,最末端的一小揪皮肉像坏死一般干燥发白。每当聊到棘手的工作事项,她便伸手去抓挠那只耳垂,好像要把那小块发白的死肉硬生生揪下来不可。我像自己被抓了一样,不自觉皱起眉头,伸手制止,说“你越抓越严重啊”这种无用的话。
她一巴掌打落我伸出的手,说她知道,让我别管。
大腿根的湿疹患处我不太常扒开裤子专门去看,白天双腿一合,反复下决心说下回不挠了,自己骗自己说过段时间自动会好。
脖颈处的湿疹似乎暴露在外。一开始只是后脑勺最底下的发际线处瘙痒掉皮,挠坏了自己也看不见。今天,刷牙正对着镜子,看到红疹已经从侧脖颈缠绕过来。我拨拉了几下两个月没剪的头发,发尾正好能盖住湿疹疤痕,但也让那块更痒了。又伸手狠挠几下。
我顶着杂乱的头发吃了早饭。小心翼翼端着“敞口”的胃,托着肚子,坐回床上,不动,以防胃酸反流。
照顾好自己是一件辛苦活。若顾得嘴,就顾不上腿。那条压扁的卫生纸还在地上,比早上多混夹了几缕小狗掉的毛。我又下决心今天要好好抹保湿霜。
Day 9(4.9)夜晚
我在没开灯的房间,和夜晚一起坐着。
家里就我一个人,伴侣傍晚出去遛狗了。我在渐暗的房间自如穿梭,影影憧憧的家具们在角落跃跃欲试,我把眼镜戴上,它们就安分一点。在水龙头下搓洗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甜瓜,水柱击打瓜皮的那一处反光,够看清手里的动作。懒得洗菜板,拿出一张餐巾纸垫在台面,瓜在白色餐纸上轮廓分明,我熟练举起菜刀,将其一分两半。又迎着月色走向阳台,啃手里的瓜,遥望远山和树丛的层叠阴影。
怀孕后,光和暗,在我的感官偏好上形成了对调。畏光,喜暗。正常的光线射进来,就像对着我眼睛猛然按下闪光灯,刺痛我的眼眶,引发偏头痛。
孕前我就不喜欢过亮的白色人工光源,尤其是办公室格子间的吊顶白灯管。我曾自费买灰色的磨砂塑料膜,想把灯管包上,没过几天被 HR 要求撕掉;我想换工位躲在墙角旮旯避光,小领导则专门把我安排在部门工区中央,坐在大领导的正前方,开玩笑说要看住我这个滑头。我便花 35 块钱买了个汽车侧窗防晒挡光板,像小蘑菇一样支在我头顶,后来离职还转手卖了20 块钱,看来有这毛病的人也不少。
怀孕后,孕激素让我的神经系统对光的刺激更敏感,整日得拉着窗帘。脖子上也挂着眼罩,像是老人兜里日常揣着速效救心丸。
天暗下来,我也能放松下来。夜色从阳台和窗户漫进屋子,房间里深深浅浅的黑影像是升腾的薄雾把我托住,拥入棉絮般的怀中。我坐在那儿,睁着失焦的双眼,黑夜就也悬停在我眼前,不催不搡。也不必看手机,怀孕退回家里四个月至今,再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主动推进,也没有什么人在等待我的回复。
黑暗接纳了我没出声的沮丧和呆滞的脸,黑暗也不会压住生命展开的力气。
去年我无意间刷到一位视障朋友拍的短视频,他已经和另一位视障女生结婚,还生了孩子。视频里,咿咿呀呀的小娃娃,听到爸爸的吩咐,摇摇晃晃地拿起旁边的拖鞋,走过来递给了爸爸。
爸爸摸到鞋子,笑了。
Day 10(4.10) 胆汁
一清早又吐了黄水胆汁。不是孕早期那种激烈而持续的喷射,应该不是孕吐卷土重来,只是早上几个偶然因素叠加导致。
早上确实是我肠胃比较脆弱敏感的时刻。我胃口一直很差,白天吃的少,傍晚六七点勉强吃一块水果或一块红薯作为晚餐后,我便几乎滴水不进。半夜起夜上厕所时候,已经能感觉到胃空转,但也忍着。撑到第二天七八点起床,赶紧喝点豆浆、黑芝麻糊之类有味儿的液体。
但我今早没第一时间摄入液体。一开门,小狗靠坐在门口,仰头望着我摇尾巴。考虑到她最近敏感焦虑,我赶紧先哄着她又摸又抓挠又顺毛,一番操作下来,我再去洗手。普通的滴露洗手液,味道我难以忍受,黏在手上又被水冲化开,味道直冲鼻子,还残留在手上,让我想闭上鼻粘膜。
到了客厅,我随手确认昨天烘干的衣物,还有点潮,我又拧了半圈时间。瞬间,洗衣液的甜腻香气从烘干机排气筒里蒸腾而起。怀孕后,我更换了孕妇适用的洗衣液,一开始觉得还挺清新自然,但随着孕反开始,我忍不下一点人工香味,洗衣液也只倒原来四分之一的分量,但稀薄的香精气味也还是能被我吸出来。
伴侣还在用卫生间,我躲到厨房刷牙。刷牙是孕吐的一大导火索,牙刷头往大牙深处一怼,就能让我干呕起来,再混上牙膏泡沫,孕反高峰那两个月更是一刷一吐。原本每天要三四次刷牙的习惯慢慢变成了一两次,就这,每次还要做半天心理建设。
终于,在洗手液、洗衣液、牙膏味道和牙刷头搅动的几轮刺激下,我开始胃部抽搐,呕了起来。我一开始还尝试忍住,捂着嘴,按着胸口,尽量压制吐出来的冲动。像电视剧里的孕妇那样呕了两三下后,我还是一口吐到了手里的纸巾上。我赶紧捂着嘴往厕所跑,但也没忍住一路喷,呕吐物顺着手指缝往地板上一路流。我想后面这段没电视剧演过。终于对准马桶,我吐完最后几口胆汁,长吁一口气。
我看了看手上被胆汁浸染的卫生纸,发现胆汁的黄色其实很着色,不是那种稀稀的。今天收获了一条不知道该怎么用的知识。
Day 14(4.14)昏过去
我被肚子钉在床上,就像昆虫被图钉按在墙上的画框里。
我侧过身躺着,一会儿左腿伸在前,一会儿把右腿放在前面,试图挪腾出一个能喘气也不压肚的姿势。
我抱着枕头,头只压着枕头一角。前额一抽一抽的酸疼,我抱着头不断往自己怀里拱,过一会感到一只脚踝悬空,看来是横摆在了床上。
我带着眼罩和耳塞,沉在黑暗里,不知道墙上的时针像我这般打转了多少度。
半边身子被压得有些酸麻,躯壳却如茧蛹般僵住,不得动弹。我是睡着了吗。
我能感知到身体内部机器的轰隆作响。像两片干涩缺油的皮革拧在一起,发出尖锐刺耳摩擦声,是胃在偶尔艰难蠕动;一阵汩汩水声,是胃酸反流;还有突然像呲水枪喷射水柱那样,猛来两下,不知道哪。对了,原来心跳不是“咚、咚、咚”,而是“咚哒、咚哒、咚哒”……
我讨厌这一切。就这么被钉在床上。亲友安慰说:“好好休息一下吧,累了就躺一会,睡一会。” 可我无法放松下来,也体验不到放松的惬意。
我总是恍恍惚惚,扶着肚子,不得已摸到床头。先小心翼翼坐在床边,举着手机还想挣扎着哪怕随手刷两个视频,不想关掉和外界联络的屏幕。但却又累得体力不支,身体逐渐滑向一边,整个昏倒在床上。
再后来,我也接受了床的圈养。像有人沉溺于酒后微醺一样,我也开始依赖“昏过去”。 没有什么事是“昏过去”’解决不了的,没有什么情绪和难受是“昏过去”无法吞咽的。
昏过去时,我的意识会退缩回来,回到自己身体内部,最后停留在钉着我肚子的那处针尖儿上,再,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Day 18(4.18)晕车
生孩子的时候,我妈不会来。
“我可以提前一个月,从宁夏坐小火车,慢慢坐去深圳。”我妈曾提出一个她认为可行的方案。
“你没办法一个人出远门。中间肯定要坐汽车,坐出租,你也不会坐地铁。我不能自己要生了,还一直操心你。” 我粗暴地否决了她不切实际的想法。
“呵,谁说我不能,我之前也四处出差呢,你小瞧我。” 我妈试图反驳。
我妈今年 63 岁,一直生活在宁夏的一个非省会小城市,大武口。她上一次坐火车估计是二十多年前,她没做过飞机。哦,不对,她曾经坐飞机送我去厦门上大学,那是 2010 年。啊,总之,除了自己骑电动车,她多年不能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因为——她晕车。
我妈的晕车不是那种吃一片药就能缓解的生理症状。她比孕妇还闻不得汽油味儿,出租车上的坐垫、把手、安全带她一概嫌弃,需要垫着纸才愿勉强接触;自己亲戚开的车她也坐不得,坐在后排也忍不住紧盯着前方路况,稍微晃一下、刹一下,她立马揪着心“哎呀,啊,小心啊,看车啊”之类的喊起来;曾经她尝试坐45 分钟的绿皮火车去省会银川,这害得她血压升高,头昏不止,难受得去了趟医院……因为“晕车”这个缘故,她也二十多年没和我爸回过陕西奶奶家,包括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
现在,我把“晕车”这个理由扔还给她。你晕车就别自己乱跑,别来找我了。
“我不需要你来陪我,我可以搞定。你过来陪产,对我来说只是让你满足心愿,我需要额外付出精力应对你。如果你一定要来,也行,你找一个人陪你。这是我的底线。”我直接了当讲清条件。
但她孤立无援,没有人陪她。
她是东亚长女,是我姥姥家这边十多口人小家族里的话事人,为运转得也不太机敏的家庭奔波和兜底。每天骑电动车去隔条街道的姥姥姥爷家,一进门就骂骂咧咧把冰箱剩菜强硬倒掉,厉声质问有没有看今天的《健康之路》,并向老人们快速提问知识点,然后不等他们回答就气急败坏把答案混着吐沫星子咒骂出来。我那离异无孩,养着 2 狗 1 猫 1 龟多鱼,抽烟喝酒打麻将的二姨,独自躲在银川生活,人到中年也逃不开我妈的训斥,每次回来大武口,在我家拎着塑料袋搜刮中药、肥皂、洗发水等日常用品的同时,都要挨着我妈骂。
至于我爸,在婚姻最早几年就被我妈强势地“压”成了清澈男大。“既然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我就什么也不做了。”于是我爸钓鱼、打球、看小说、交友、旅游,惬意生活下看起来比我妈年轻 20 岁。我妈说对他已经彻底失望了,估计也不会让他来陪我生产。
可能是长时间通过为家人兜底来实现自我存在,我妈也很想为了我而活。她说:“女人生孩子就像走一趟鬼门关,医院不能没有咱家自己人。” 她想成为那个在医院为我奔波,守住生命的人。
或许我也想给她这份礼物,让她能体验女儿生产的过程。但我没力气,给不出来。
再或许这也是我为数不多能“拒绝”甚至是“报复”她的机会——“你不是说你晕车吗?”
Day 22(4.22)耳屎
讨厌“今天没事可写的”的状态。胳膊上睡觉压出来的凉席痕迹会在早饭前消;伏在厚重窗帘上的日光会在傍晚蒸发;胀气的胃肠在一天五顿的食物堆积下撑起圆鼓鼓的肚子,经过一夜消化恢复些许平整……我眼神呆滞地看着一天过去,拎不出丝缕起伏的感受,辨不出今日和昨天的不同。这一天我不存在。看着“就这样的一天”吞咽消化了自己一天的生命,而我连哀悼的文字也写不出来,有些悲伤。
那“写出来了”又是什么状态呢。就像从耳道深处抠出一块焦黄的耳屎,我两根指头小心捻着挖耳勺,凑近盯着这块耳屎看出对眼,嗅到让人皱眉的油脂臭。我端着这块得之不易的耳屎给别人看,只敢给亲近的人看,或者是不会伤害我的陌生人,他们吓坏又嫌弃的反应会引得我哈哈大笑。“你怎么会写这种东西。” “哈哈,我就是这样的人。” 于是,这一天算我得逞了。
昨天孕检的时候,产科前台护士让我填写孕中期抑郁筛查问卷,她拿着我的手机扫开问卷,熟练地快语速嘱咐我:“正确答案是每道题的第一个选项,答完就可以等医生叫号了。”
例如题目:你是否出现过心情低落、沮丧甚至绝望的状况
A 完全没有
B 偶尔出现
C 经常发生
D 每天都有
每道题我都想选 D,但正确答案是 A。
Day 23(4.23) 夹眉毛
我把发夹夹在眉毛上。一个康复学博士说这样可以缓解偏头痛。
她给出几个科学原理:强烈刺激眉毛处的三叉神经末梢;用压力刺激占据大脑的疼痛通道,转移注意力等。以及,作为一个可控的仪式化动作,实现安慰剂效应——偏头痛会给人一种被完全控制,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让人陷入习得性无助,但拿夹子夹住眉毛让人心理上觉得自己能主动做点什么。
有点效果,虽然让眼睛有点闭不上。
孕期头痛刚开始的时候,朋友帮我找偏方,说用金属晾衣架把脑袋箍住管用。我本是不信的,但还是拿了个不锈钢的三角衣架,把中间拽圆,让空间能勉强箍住我的脑袋上缘,如此拍了张窘迫的照片发给她,表示“谢谢你的建议,我努力尝试了。” 还没等图片发送完成,不锈钢衣架就没夹稳从脑袋上飞了出去。
针对我孕期的诸多不适,朋友们会在问候的同时好心给一些建议,比如“喝不下水就含冰块。” “难受就去看医生,这个医生不给开药就多看几个医生。” “吃点开胃的柠檬呢?”有些建议让我感到压力,好像如果不去践行,去做点什么,就没道理在这抱怨痛苦。但如果是试了,确实无效,还痛苦难耐,就可以赢得“好吧,你的孕期症状真的是我听过最惨的” 这一称号,并获得继续倾诉的资格。
光描述感受还缺乏正当性。持续下降的体重数字,马桶里一缸一缸的食物残渣和黄水胆汁……还需要这些可以被直观衡量、具有冲击性的场面来佐证。
前两天看到一篇公众号,讲偏头痛不是普通的头痛,是一种“看不见的失能”。我没被里面的症状描述吓到,反而是对“失能”这个定位感到万分感谢。赶紧转发给朋友,补充宣布:“我现在是失能”。
朋友没太get到我情绪背后莫名其妙的欣喜,以及欣喜背后的压力。
其实,我自己是比“外界”更苛责的审判者。每天审问自己:我的痛苦是真实的吗,还是闲着被放大的? 我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躺着吗?我还可以再做点什么,改变现在的处境吗?今天比昨天感觉好点的话,要怎么利用好这多出来的 1 小时?
现在作为失能的人,我能把夹子夹到眉毛上,已经挺棒的了。
Day 24(4.24) 胎动
19 周,应该能感受到胎动了。
前几天孕检,医生问我:“有胎动了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分不出来是肠胃蠕动还是子宫在长,还是胎动。” 我每天也在小心翼翼地感受和期待着。
“那就是。每个人感觉不太一样。”医生下了结论。
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胎儿突然踢了一下,孕妇惊喜的肚子,感受着和小生命第一次互动的喜悦。真实的胎动信号由弱到强,最开始不禁让人犹豫,是小孩在动吗? 哪怕看遍了小红书和 AI 给出的各种胎动的“感觉描述”,当最确切的感受来临前,就是不知道什么是胎动,哪一下算胎动。
对我来说,目前模糊可称为胎动的感受还并不美好。
你们清理肚脐眼的时候,有不小小心捅深了,然后突然被“钻”一下那种疼吗?不能说痛感有多强烈,但却有种莫名的“牵肠挂肚”感。有时候,我的子宫和阴道处会突然被“钻”这么一下,酸劲儿直钻过胃,顶上脑壳。我脑海里立马浮现出烤鱼,被钢签子从屁股穿进去,嘴里捅出来,架在烤炉上。嚯,胎儿是在做什么,是在拉扯脐带吗?
睡觉翻身的时候,有时候肩膀和腿转身翻快了,肚子还没翻过来。我赶紧托住肚子,把错落的这节身体也扶过去。偶尔肚子里面也会有反应,像是小孩没坐稳,一时慌乱抓住子宫壁。我的感觉是被捏了一下。
还有…… 本身就尿频尿急,还突然被踩了膀胱;胃不消化,堆了一天的食物,都快胀爆开,还突然被顶了一下。
这种模糊的身体感受,在我妈的催促下,变得更不可爱。
我妈两三周前就开始问:“你应该能感受到胎动了,感受到了吗?” 昨天又故作亲昵地问:“你感受到你家女儿招呼你了吗?”
我不想和她探讨,不想接受她的胎儿发育时间标准或是温情脉脉的母女互动框架。于是没回话。
Day 25(4.25)趴在桌子上
我把电脑搬到书桌前坐下。因为胃部和肚子的凸起,不太能靠在床上把电脑放在肚子和腿上打字,我久违地回到书桌前。
外面阴沉下着大雨,真是个适合睡觉的天气。我打了两行字,眼皮就缓缓闭上,只剩下被眉毛上夹子拎起来的一个小缝,又打了一行字,头就不受控制地埋在手臂里,抬不起来了。
我想起来,那天也是这样——在电脑前工作,没过一会,就困得栽倒在桌上环着的手臂里,明明刚睡完午觉,还喝了咖啡。反常的疲惫感让我多了个心眼,拿了一支验孕棒。测一下吧,无所谓。我在上一个月买了一盒十几只的大卫验孕棒,快递来了一直堆在地上没有拆。小狗自己在家无聊自告奋勇帮我拆个稀碎,好几个包装被撕开漏气。放着也不知道会不会坏,随手拿着测测吧。
我把浸过尿液的验孕棒用卫生纸包住放在桌角,继续做自己的事,等过几分钟再看。一放,也又忘了这回事。直到晚上收拾桌子才又看到这团被包住的纸。
有浅浅的第二道粉色杠。
我喊伴侣的全名,让他过来。举着验孕棒给他看,用小指甲指那道隐隐的粉杠所在的位置。我又搜小红书上别人验孕棒的长相来对比。最后得出结论——应该是怀上了。 我还是在前面加了个“应该”。我语气的不确定,让伴侣也不敢太相信这个结论,决定明天再测一次看。至于我们是多高兴,还是说什么,庆祝了什么,我大抵都忘了。
但那天下午为什么会那么困那么累,至少是找到一个理由。
Day 27(4.27)第一轮筑巢行为
决定不搬家,再续租一年。现在首要的,是把书房改造成客房,让孩子奶奶来了有地方住。
孩子奶奶听我说不换大房子了,回我:“好吧,那你们也得拾到拾到,小孩东西多,你们到时候放不下。”
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其中一室即书房,很小,形状还不规则,房东当年全屋定制了一整面墙的柜子,大大小小的方格子、窄格子、扁格子占去了房间三分钟内之一的位置。剩余可灵活使用的空间很小。
我拿着一把只有一米五长的软皮尺,左量右量,想先确定如果放一张床,最大能放什么尺寸。我把伴侣叫过来帮忙,他身高一米八,躺在占满狗毛和灰的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比出我刚量好的 1 米宽的距离。我模拟着打开一个个柜门,看会不会撞到正在模拟床尺寸的他。
“你再斜着躺躺,试试对角线。”
“只能到这了,再长就有桌子挡着了。”
最后测下来,如果放一个长 2 米,宽 0.9米的床。最里面柜子的两个门完全不能打开,第二个柜子的两扇门能开个缝,但取不了东西。最外侧第三个柜子,左边的门可以打开,右边能打开但需要折断手别着方向取衣物。
如果是折叠床的话,外面第三个柜子就能完全打开,第二个柜子或许也能勉强使用。 ok, 至少定下来一个选项,折叠床可以 618 买,或者蹲蹲看邻居有没有二手的。
那接下来是腾挪柜子。把最不需要频繁使用和打开的东西放到最里面的柜子里,并给孩子奶奶留出最外侧柜子的空间储物。
我在柜子里翻出来“运动用品”大包。里面有我的拳击手套、拳击鞋、好几副护齿、柔术道服、泳衣、做硬拉的绑手、观鸟望远镜等等。我先把它放到了最外侧柜子的底层,产后恢复的时候应该就会用得上,我想。但随着把冬天的棉被、孕前的裤子内衣这些小了的衣服塞进最里侧的柜子后,我算了算时间,还是把运动用品大包塞到了最里侧无需打开的那个柜子。
我一边整理收纳,一边让洗衣机滚着换季和翻出来的衣物。后来还拆卸清洗了窗帘、网上定了厨房和书房的防蚊纱窗、加固了阳台的纱窗网,购买各种清洁剂,一项又一项,总是能发现要做的家务。一开始我也兴致勃勃,但当太阳落山,我的能量也像是蜡烛上的小火苗随着蜡油的燃尽而熄灭。
我坐回到卧室的黑暗里,戴回眼罩,突然不知道自己今天都做了什么。
Day 30(4.30) 南瓜车
昨天白捡邻居一个原价 2999 的宜家床垫,现在我们的床成了白雪公主的南瓜车。
两个小时前我还在和伴侣吵架。这几天我为改造家里的婴幼友好设施挠头焦虑,伴侣昨天早上却突然提出想买一个高级沙发,原因只是他无意间刷到,感觉会很舒服。
“为什么要买沙发? 我们正在规划给你妈买沙发床,还有那么多要规划和对比的待购物品,况且我们家也再放不下沙发,而且这是出租屋,我们一年后也带不走啊!”
伴侣经常通过消费来缓解焦虑,苹果电脑、运动手表、vr眼镜、智能垃圾桶。在购买前通过刷电子测评来获取多巴胺,满怀期待着拆箱,再欣欣然试用一两周。因为大部分东西他试用后就会退掉,所以我也没多说什么。
但想买《老友记》同款高级沙发? “你要喜欢逛,喜欢买,就去研究沙发床、床垫、小孩拼接床…… 我这几天已经为这些烦躁死了,你怎么不来帮忙?” 我没有再明确地去点出那句——你怎么只想到自己。
下午,小区的二手闲鱼群里,有邻居说出1.8米的宜家床垫。我快速思考如果把床垫纳入解决方案,卧室可以怎么布置——目前卧室床的bug包括:窄,只有 1.5米,短,只有 1.8 米长,硬,弹簧老旧能把人肋骨刮出纹道。但最致命的是,床以及两个旁边的床头柜,是整装的,无法腾挪置换。
如果依旧睡原本的床,小孩出生后的睡眠安排就很难让我满意。我希望和小孩睡在一张床上,而不是小孩自己睡婴儿床。我不在乎那些育儿专家说的培养孩子的独立性如何如何。我只是不想失去和小孩亲近和建立依恋的机会。我家小狗刚买回来的时候,因为怕她没打完疫苗、没洗澡、皮屑多有螨虫,前三个月我几乎没抱过她。窗口期很快过去,小狗多少因此而没能建立和我们贴贴和拥抱的习惯,一直到一年多后,她才勉强能贴着我们卧下,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趴在一边。
我也不希望因为床小,就只有我和孩子睡在一张床上,孩子爸爸也要在。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孩子夜晚的哭闹他也要听见,也要和我一起体验被小孩的小脚踢在脸上的感受。
所以,怎么让床变大,是我决定不换租以来,犹犹豫豫无法定下解决方案的大事项。
恰巧,邻居的 9 成新床垫,给了这件事一个催化。宜家的床垫,且已经用过 2 年,在品质和安全上也能让我放心。
我问价格。邻居说“不要钱,你来取吧”。我查了下原价—— 2999。
这种捡大便宜的事,一下让我和伴侣短暂搁置了争吵和分歧,出发去取床垫。
尽管就是隔壁楼,但到楼下才发现这栋楼没电梯,顶楼,6 层,还是个复式,床垫在屋子二层。床垫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我们怎么拿下楼,搬回家?我尝试弯腰,但刚做出碰到床垫底的动作,还没抬,我就觉得我不行,不能这么发力,可能会伤害胎儿。我甚至开始灾难化想象,外面还刚下过雨很潮湿,万一伴侣也在搬运过程中摔倒或扭了腰怎么办。
我提议去保安室找一个帮手,然后给发红包作为感谢。伴侣说:“先不管了,先推下楼吧。” 当时正是中午,楼道里也没什么人,嗯,小区物业把楼道打扫的也很干净,呐,床垫也有塑料包装袋。好吧,就让床垫竖着一层一层滑着下去吧。
虽然是借助重力滑下去,但为了保持床垫竖直平衡,伴侣也还是跟着一直在使劲儿,每滑半层,就要停下来喘一阵。原本不到三分钟的下楼路程,我们连滚带爬十几分钟,终于到了一楼单元口。门外望去,我家的单元门口就在左边 200 米处。
但地面上还有雨水,不能再推着走,怎么办?
伴侣决定背过去,他弯着腿和腰,站在床垫较为中心的位置,把硕大的床垫背起来,像是蜗牛驮着巨大的壳,一点一点往回挪。
还好一切顺利,我们把床垫搬回了自己的单元楼,乘电梯,拿回了家。但回到卧室,我们就犯了难,真的就这么把大床垫像豌豆公主一样叠在已有旧床垫上?上大下小,侧边的间隙怎么办?
我原本计划是买一个定制高度的拼接床,但当天在顺利搬回床垫的喜悦下,我迫不及待就想把床布置好。于是在房间里四处搜罗,找类似高度的物品,最后找到的是——大理石茶几、两个圆凳。再加上床一侧原本高度就和旧床垫齐平的、被固定的床头柜。ok,差不多齐活。
于是,我们就有了一个神奇的床:它高度齐腰,而一般的床是到膝盖;床右侧底下是七拼八凑但因为紧凑确实很稳的支撑物;床左侧则还露出五六厘米宽的矮一截的旧床垫,地面、旧床垫、新床垫参差交叠,正好形成了一个两级台阶。当我再把椭圆形的蚊帐按上去,乍一看,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南瓜车,风格是《哈尔的移动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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