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1月18日,据法国新闻台报道,法国总理勒科尔尼近日宣布,法国大学本科阶段将新增5000个招生名额,并承诺向高校提供额外资金,确保新增学生获得令人满意的就读条件。此前,政府已经宣布增加1.5万个高等教育招生名额,涉及高级技师证书、大学技术学院和健康专业。扩招本来是扩大教育机会、回应社会需求的政策举措,却在法国高校内部引发了明显担忧。大学管理者关心的不是学生能不能进来,而是学生进来之后,谁来授课、在哪里上课,以及政府承诺的资金能否真正到位。

这场争论反映出法国高等教育面临的深层矛盾:社会希望大学接纳更多学生,财政体系却未必有能力同步扩大教育资源。招生规模可以通过行政决定增加,教师队伍、实验室、图书馆和教学场地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凭空出现。如果新增名额只有数字上的增长,而没有相应的资源投入,扩招就可能从扩大教育机会变成对既有教学条件的进一步挤压。
法国高校的担忧并非没有依据。长期以来,法国大学一直承受学生人数增长与经费投入不足之间的压力。国民议会议员巴蒂斯特指出,近年来高等教育机构经费持续减少,学生人数却明显增加,结果是师生配比下降,合同制人员使用增加,正式教师岗位被冻结甚至取消。大学的教学任务不断增加,稳定的人力资源却没有同步扩张。
兼职教师规模的增长,正是这种结构性压力的集中体现。根据法国《世界报》刊发的联合署名文章,2022年法国大学约有17万名兼职教师,七年间增加30%;他们全年承担560万小时教学工作,相当于约2.9万名全职教师的工作量。 如此庞大的教学任务由兼职人员承担,说明大学已经越来越依赖非稳定的用工方式来维持正常运转。

问题还在于,兼职教师并不只是正式教师的简单补充。他们通常按课时领取报酬,备课、批改作业等工作却未必得到充分补偿,部分人员甚至需要等待一年以上才能拿到工资。法国议员费雷尔举例,一名教师每小时授课需要额外花费4.2小时备课,折算后的实际时薪仅为8.37欧元。这样的工作条件,很难吸引和留住高水平人才。
从大学管理角度看,依靠兼职教师缓解短期师资不足,确实具有一定灵活性,但如果这种方式逐渐成为常态,损害的就不只是教师的劳动保障。大学教学需要持续的课程设计、学生指导、科研积累和学术交流。教师队伍频繁流动,正式岗位长期不足,意味着学校很难形成稳定的教学体系。学生获得的教育质量,也可能因此出现差异。
扩招政策面临的另一个难题,是法国公共财政的约束。法国经济、社会和环境委员会指出,大学公共服务经常性拨款占其资源的78%至82%,但仍不足以覆盖不断增加的支出。该委员会建议将高等教育年度经费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的2%,并提出未来十年每年增加10亿欧元。这一建议实际上说明,法国高校面临的不是一次性资金缺口,而是长期投入与教育需求之间的结构性失衡。

议会方面援引的数据更加直观:法国已有67所大学被迫通过赤字预算,导致本科和硕士招生名额减少超过3万个,部分图书馆乃至校区面临关闭风险。换句话说,政府一边宣布增加招生名额,一些大学却因为经费不足而不得不压缩现有招生规模。政策目标与高校现实之间,已经出现明显落差。
政府当然并非没有投入。法国政府表示,2026年高等教育、科研与空间部预算为290亿欧元,其中高等教育和大学科研预算157亿欧元,并承诺在公共财政整顿背景下保障高校履职经费,通过新一轮目标、资源与绩效合同改善资金配置。但预算总额并不能直接回答大学最关心的问题:新增资金究竟有多少用于本科教学,何时拨付,能否持续,又能否转化为正式教师岗位和实际教学条件?
这里还涉及一个更深层的政策选择。大学扩招不仅是教育问题,也是社会流动问题。高等教育长期被视为年轻人获得专业技能、改善就业前景和实现社会阶层流动的重要渠道。如果大学因财政压力不断压缩教学资源,最终受到影响的往往是缺乏其他教育选择的普通家庭学生。名义上的入学机会扩大了,实际获得优质教育的机会却未必同步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