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文预警，全文约10000字左右）
我们笨拙地互相靠近，充满误解、嫉妒、猎奇、恨，也掺杂着身为一个普世好人所拥有的怜悯、同情、珍惜、凝望……从未放弃，也从未成功。
《可能的爱》，讲述的正是一种不可能的爱。
这很悲情。
——题记
李沧东时隔八年的新作《可能的爱》上线视频流媒体平台奈飞（netflix），线上已经有诸多讨论，有人喜欢，有人失望，关于它拍得到底是好是坏，我不做更多陈述，电影是生产与观感都极其个人化的艺术作品，个体经验和认知的不同，普通观影群体和专业电影从业人员的评估视角不同，每个人对同一部电影的看法也会截然不同。
而今天，我想从个人经验聊聊这部电影，《可能的爱》，它到底在表达什么？
故事其实很简单，讲述两对处境迥异的夫妇，一对在罢工事件里遭受痛苦打击的“穷”夫妇，一对拍摄其家庭苦难的纪录片女导演和她财阀丈夫的“富”夫妇，电影映射韩国2009年双龙汽车大罢工，两对夫妇在这场罢工余潮中相遇相识，自此，一场关于人与人、阶层与阶层之间，颇为晦涩和辛辣的交汇开始。
全网都在讨论阶级，讨论阶层与阶层之间那些不可跨越的鸿沟。阶级矛盾固然是常青的表达课题，我们已经讨论得足够多，在韩国关于阶级表达的影片很多，李沧东此前的《燃烧》，讲述的也是阶级之间那种令人心碎但无可跨越的东西。回到《可能的爱》，阶级当然是它不能忽视的表达之一，但似乎鲜少看到有人讨论这部影片更直给的另一个主题——它其实就在李沧东这部电影的标题里，possible love，可能的爱。
如果没记错，在这部影片上线之前，线上的中译名很多都是《可能的爱情》，我也一直以为它是一个爱情故事，像李沧东此前的《绿洲》。但不知何时，它的中译名去掉了那个“情”字，变成了《可能的爱》。相较于“爱情”，“爱”显然更为广义——爱子女、爱父母、爱伴侣、爱老人、爱幼童、爱动物、爱物、爱宇宙、爱山河、爱众生……这是一个缤纷到可以包涵万物万体的美好的字，而在这一个显然有些悲情甚至撕裂的电影里，导演李沧东，他究竟想讲清楚他们在爱些什么？他们之间存在爱吗？那样的爱，真的又是他们所认定和理解的爱吗？爱分高低上下吗？如若存在，向下的爱与向上的爱，彼此真的能够感知到，且存在意义吗？
我尝试着从每个角色拆解，讲述这种“可能的爱”。
-贫女美玉：直给、但天真的爱
美玉是一个情感纤细、敏感、丰沛的女性，作为一个只有初中文凭，毕业后只能在制衣厂做裁缝的低阶层女人，她努力在平淡生活中将日子经营出如残烛摇曳但依然熠熠生辉的光亮——在那个她与丈夫浩锡初识的次日清晨，她独自起身离开沉睡的伙伴，想起浩锡给她的那个、被衣角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青苹果。她只身走入阳光浸染的草丛中，静静看着那些带着露水的野花，裹在蓝调中的温和朝霞，面对虫鸣鸟语。
在数十年后的讲述中，依然感到莫大的幸福，流下眼泪。
这种在细微生活中敏感地捕捉幸福，且能从容讲述幸福，其实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爱的能力。当代很多人并不具备这种捕捉细节之美、感知情感温度的能力。而美玉的这种能力，也实际贯穿了她的婚姻、人生以及在与富人夫妇的交往之中。
她努力爱着丈夫和她的家人，愿意出资替丈夫的小姑子还清4000万韩元的债务，甚至卖掉公寓，租房居住；她在院子里种满紫薇、杜鹃与桂花，背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与丈夫一起用心经营家中这座小小的花园；面对抑郁症的丈夫，和抽动症的儿子（是个母亲应该都了解这种家庭是怎样的天崩局），她脸上几乎看不到那种被压抑家庭生活困顿已久的疲惫与阴霾，不论是去参加葬礼，还是在与其他人互动的过程中，几乎都保持着灿烂的笑容；她会在酒醉后的夜晚，光脚走在湿漉漉的街道，满怀爱意笑着唱道“我只是需要一些温柔的爱”；面对采访镜头，她显然也比丈夫拥有更多坦然与自如，她几乎不会繁复地思考，就能流畅地脱口讲述自己的故事，不掩饰真挚的动情，也会坦诚自己的动情令她不好意思；面对PTSD无法入睡需要喝酒助眠的丈夫，一杯就倒的她愿意坐下来每天陪丈夫喝一杯，静静陪伴与安抚着他的伤口；她也勇敢而坦诚，会对富女艺智直言不讳，指出她的昂贵衬衫在采访下岗工人的环境中格格不入，在自己的工厂中，主动积极地提出建立工会，与老板抗衡；她毫不掩饰自己去海边豪宅做客时的虚荣，拍下菜肴的照片直言“想炫耀但是不知道发给谁”；她怀揣着对自然万物生灵的爱，在森林中听见动听的鸟鸣会认定自己铭记一生，会在沙滩上放生一只几乎无人在意的小螃蟹……
我几乎不费力气就回忆出诸多美玉的“爱”，无疑，美玉是我在这部电影中最喜欢的人物，她鲜活、真实、坦诚、勇敢、坚强，世界上很多美好的词汇用在她的身上都不为过。
她的情感是很直给的，但也存在着微妙的好奇。她会偷偷查看艺智名牌包的价格，会好奇艺智的老公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爱艺智吗？我想是的，至少在那个酒醉的夜晚，两人放开所有、毫无顾忌地互骂脏话，像极了酒后打成一片的密友。如果不说，谁能看得出这两人的成长环境差异巨大呢？在借由艺智摄像机镜头的催动下，她动情地描述着自己的成长过程与爱情经历，也是一种自我坦露。描述那同一枚月亮的时刻，她们本质上交换了彼此的成长记忆，如此深度的谈话，已经足以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密。
但我想，美玉与艺智最大的不同是：她并非刻意地要去爱艺智，与她成为什么知心朋友。她的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不带目的，不带欲望，或许带着些许对她的好奇，但几乎没有恶意。就像她动情讲述那个与丈夫初遇后的早晨一样，很多年以后，也许美玉也会眼含泪光，讲述起那个遥远的看不见月亮的夜晚，她与一位朋友在海边别墅里，进行了一场遥远到近乎心碎的交谈——彼时她尚未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在同一张餐桌上谈论着同一枚月亮，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对富男尚宇有爱吗？我想也是有的，她看他的眼神，与看浩锡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对前者带有一些小心翼翼、仰视但不敢越界也知不可为的爱。对后者，是如同亲人一样，无需质疑，自然而然的爱。影片里有她与浩锡恋爱的回忆，面对艺智“你们是从恋爱到结婚吗”的提问，美玉回答的是“我们不是恋爱，只是见面”，在面对浩锡递过来的那颗明显代表着少年青涩之爱的青苹果，少年美玉的脸上几乎很难看到剧烈情感的流露，她将浩锡是当作从小到大犹如手足一样的伴侣。而在浩锡去找美玉求和，强行带她离开制衣厂时，她也一直想的是“我该回去继续工作了”。
可面对尚宇，她却有少女一般的羞涩还有自卑，会在尚宇开车一言不发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他“我是不是让你生气了？”，会在尚宇离开采访现场的时候，眼神一直羞怯但灼热地跟随他离开的背影，会在那个阳光灿烂，尚宇指引她聆听鸟鸣的时刻，露出迷醉的表情认定自己将会一生记住这个画面。
但是，美玉也是清醒的，在得知尚宇的事业大获成功，告诉她这个项目赚多少钱并不重要，而是另一个境界的时候，那些可能在她心中长久以来一直模糊不清的差异，便如潮水一般扑向她，击中了她。
她在海边裸身投身于大海的那一刻，是对尚宇的勾引、挑衅或者告白吗？
我从来不这样觉得。
我更倾向于认为，那是美玉对此前，她天真倾泻出去的那些爱的一种自我灌醒，在冰冷海水里的一种自我放逐。
那未必是错付的爱，而是在认清真相的残忍之后，一种近乎于放逐的自嘲——当我还在为失业的家人心碎，疲于收拾破碎残缺的满地狼藉之时，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在乎那些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关注的是另一个我根本接触不到也无法理解的境界；那些我曾经小心翼翼给予过的，和藏在心中努力握紧不敢释放的爱，在这个人眼中，也当然会是浅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我多么渺小，多么可笑，又多么悲伤。
美玉的举止大胆吗？在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有妇之夫面前，坦荡地褪去衣物，赤身裸体走入大海，东亚女性未必有几个能做到，但恰恰是这个连尚宇都无比错愕（在看到美玉脱衣服的时候，尚宇的表情是无比错愕的）的行为，宣告了美玉的勇敢。
她脱去了“爱”所有的外衣，不带任何审问和愤恨，走进了向往着自由的大海，任由海浪与风，裹挟她直给但天真的爱一路向着更深处的洋流奔去，它们最终会沉没，还是会被托举出海面，其实已经不是美玉在意的事了。
富于戏剧性的是，尚宇误读了她的自我放逐，他理所当然地想要触碰、或者占有，对于美玉来说，那无疑是一种亵渎。在那段海边斗牛般的对峙中，我看到了美玉脸上近乎嘲讽的笑容——那一刻，我想尚宇是困惑的，美玉成为了精神上的胜利者。
可能在某一个瞬间，尚宇确实轻易俘获了美玉的心，但他无法如他理所当然认为的那样，能够轻易且持久地掌控她，因为他们所理解的爱的定义，自始自终，都是截然不同的。
-富女艺智：自以为真挚，但无知的爱
艺智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角色，李沧东在采访中提及，这部影片中，艺智是最接近于他本人的一个角色。作为摄影机镜头背后的人，需要记录苦难，甚至想要拍摄到更多、更深、更富有戏剧性的苦难，这必须让他人撕开血淋淋的伤口，直视它们。这有悖于伦理吗？这个问题其实李沧东自己也无法解答——我们看见苦难，记录苦难，再将此公诸于世，是否是一种消费？对于在事件中深受伤害的人群来说，是否会是二次伤害？但如若没有这些镜头，这些苦难也不会被世人所知，而不被看见的苦难，有意义吗？
但我们其实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看不见的苦难比比皆是，那些我们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苦难，随时随地都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发生。艺智有一点做得特别好，也是尚宇在车里直接点明的那一句：你们不是一个世界中的人，但你相信自己和他们一样，那是一种方法派表演，这很好。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艺智表现出的是一种不自在和反驳，但反驳得也并不那么有底气。所以，艺智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者也不愿意承认，她和丈夫说的一样，自己在进行的是一种方法派表演。
那她表演的是什么呢？表演爱吗？
艺智在努力爱着这些人，她也相信自己在努力爱着这些人，对此深信不疑。
她的爱是伪善的吗？我也不完全这样认为，她完全没有意识自己穿着贵价衬衫在下岗工人中采访有什么不妥，在被指出之后的短暂尴尬后，她灿烂地给予了一个“OK，下次改”的笑容与手势；在观看浩锡被殴打的画面时，她的心痛与震惊溢于言表；在聆听浩锡恸哭着控诉自己遭遇的不公与背叛时，她心痛的表情和不知所措地靠近、安慰，无疑也是真挚的；作为一个养尊处优，餐食有朝鲜族阿姨打理、生活有仆人照顾的富太太，她愿意蹲下身来，与美玉、浩锡席地而坐，共饮同一瓶廉价酒水； 作为一名纪录片导演，她的目光投向于并不那么火爆的工人主题，愿意在没有资金帮助的前提下自掏腰包拍摄这部独立纪录片……上述种种，都很难说她这个人有什么值得指摘。
身为电影从业人员，都知道纪录片是最难拍，也是最不讨好的类型。一个女性要去拍摄一部不被资金支持的纪录片，难度可想而知。艺智并不是一个恶人，相反，她身上自有一些可贵的地方，我也相信她在那些瞬间的心痛，都是真实的，那一刻，她链接到了那些来自于底层阶级人群挣扎的痛苦，并努力想要让更多人看见他们的痛苦，从而关注这个群体。
但她真的是出于本心的爱才去做这些事的吗？她所理解的爱，真的是美玉浩锡们所想要的吗？她越努力靠近美玉一家，越显得她的浅薄与笨拙。
在美玉工作的口罩厂里拍摄，因为“没有想到这些工作这么枯燥单调”而觉得无所可拍，殊不知，在无数昏暗、逼仄的工厂里，这些单调、枯燥的工作正是这群人的日常。那些在生产流水线上麻木着的、将生命献祭于看似无意义的重复中的人，构筑了整个底层社会里，无法表述和导演认为不值得记录的痛苦。
如果说，工人是看不见的大象，那这些在无数工厂流水线上的重复单调，就是大象藏在眼眶里，无人看见的、沉默的眼泪。
很显然，艺智感觉到了大象的存在，但她没有抬头，看见、并感受到大象的眼泪，她能看见苦难的个体，但拙于感受个体的苦难——一个从未有过个体经验的人，如何去看见和理解这些经验呢？一个不认识水稻和麦子的城市人，在路过一片田野的时候，不会关注到那些长在田地里的究竟是水稻还是麦子。
对于艺智而言，她遇到的最无措的境地，可能就只是那个钱包落在餐厅里，不得不独自走路几十分钟回家的夜晚。而对于美玉浩锡们来说，这些夜晚却可能是他们日常生活里最习以为常的场景。尽管艺智一直强调自己的家庭成员也是那些大象，但她的家庭还能托举她国外求学，已然超越了大部分家庭，她的生活，是初中就结束学业，去制衣厂流水线上打工的美玉们无法企及的另一个高度。
艺智永远无法真正地将自己当成美玉。
她的爱是带有目的性的，窥探性的，我靠近你们，努力成为你们，爱你们，是因为我想要记录。你们的痛苦我感受到了，也在一些瞬间真挚地共情，但那也只存在于浅薄的短瞬之间，它不会持续在我此后荣华富贵中的生活里很久，更多的是为了完成这样一部慰我初心的作品。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无意识地审视着美玉一家，在一个她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的高位，会在恋爱自由的年代突兀地问出一句“你们是包办婚姻吗？”，会在美玉浩锡离开别墅的时候，提起那只丢失的哨子。在她手持摄像机悄悄尾随美玉和浩锡，拍下浩锡犹如困兽一般在山野中嘶吼的画面时，她是残忍的，而她，无法意识到这种残忍。
冲突之后，她蜷缩在沙发上哭了，她的眼泪是为了什么而流，为美玉浩锡，为自己，还是为那部可能完成不了的纪录片？谁都不知道。
有很多人说艺智是伪善的，我不否定。但她的伪，并不是恶，而是无知，和她的爱一样。
-穷男浩锡：朴素笨拙，但破碎的爱
无疑，浩锡是支离破碎的。
一个自小经常带着兄弟们打架的男人，在经历了惨痛的殴打和囚禁之后，他创伤后应激障碍了。无法鼓起勇气走进同事的葬礼，无法全神贯注投身于新的工作，无法接受心理咨询，无法面对过去的同事，无法对妻子和孩子讲述痛苦……电影里，他几乎没有笑过，永远是一张麻木、空洞、充满伤痛的脸。
他简单粗暴的世界被分成两半，几乎毫无缓冲。一半世界里，他是战无不胜、意气风发的大哥大，在里充满了黑白分明、义气朴素的爱，他在这个世界里非常安全，这是他的领地，自小到大，从未更改；另一半，是被暴力镇压、击打至分崩离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不仅仅是他的肉身，他的灵魂也破碎不堪，残缺不仁，这是他完全陌生的世界，爱在瞬间灰飞烟灭，充满背叛、欺骗。在这两个世界之中，分界线便是罢工事件，一道坚硬、完全不容他思考和理解事件的高墙。
如何才能将眼前这个痛苦到近乎窒息的男人，与少年时代，笨拙地在喜欢女孩面前跳舞的活力男孩儿联系到一起呢？在罢工之前，浩锡一定是一个有爱的人。他讲义气，爱兄弟，为了救出被殴打的同伴，他放弃原本可以逃跑的机会，替同事扛下了一根又一根棍棒的击打，直至昏倒、被囚禁，最终变成一个支离破碎的人；他一砖一瓦垒好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连运了几车土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满心欢喜，等着有一天他的兄弟们可以一起过来畅饮啤酒，吹牛聊天。
电影里有个片段，浩锡在镇压中被几个警察死死摁住，他救下的同事，仓皇地逃离了现场，将他撇下。那双绝望注视着同事离开的眼睛，被薛景求演绎得堪称一绝，那双眼睛让我非常心碎，在那一刻，我想浩锡的世界观一定崩塌了。
我的成长记忆里也有像浩锡这样的兄弟，他们大多农村出身，自小身强体壮，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一言不合就挥拳，但他的拳头，不带善恶，只分对错。他一定不爱念书，老师和家长都因此头疼，却在同学群里混得叮当响，大家都愿意听他的。他是带头大哥，是可以两肋插刀的兄弟，头脑简单，说一不二，像一头横冲直撞但善良的水牛，可以为兄弟打架，也可以为女人打架。他可能不擅长表达，只有朴素、简单的世界观，朋友有难，只有理所当然的拔刀相助，没有混乱仓皇的逃跑。
所以在被背叛的时候，他才会分崩离析。在艺智的采访镜头前，当他讲述起兄弟们的背叛，讲述起那个“他们逃跑的身影就像退潮的海水”时，崩溃得像个孩子，因为过于愤怒与痛苦，他甚至有些呼吸性碱中毒。无措的艺智只能徒劳地安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起来吗？浩锡会相信这句话，相信自己能够走出来吗？他身负重伤，却依旧被提审，被关押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想到的，却是妻子美玉讲述的那一段有关于浩锡的家庭碎片：他的兄弟姐妹们几乎都与他没有来往，在他最痛苦的岁月，都没有来看望过他，为此，浩锡非常伤心。而浩锡曾经出手相救帮助偿还巨额债务的小姑子，更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浩锡是一个不被家族所爱的孩子，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被“众叛亲离”的成员，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电影里没有讲述，是他的家族天性凉薄？还是浩锡曾经做过什么对家族不好的事情吗？我更倾向于前者。在一个不被爱的家族里，浩锡自身长出的爱无疑是笨拙蹒跚、遍体鳞伤的，他独自在漫长的成长生涯中去学习爱，甚至可能都不知道爱到底是怎样的。作为一个可以在兄弟中畅所欲言的大哥大，他对美玉的爱，也只能羞涩地藏在那个沉默的青苹果里。他也不擅长表达爱，总是美玉来找他，他将此归咎于“因为我在忙着健身”，但他真的不在乎美玉吗？并不是，他穿着军装急匆匆来找她，我甚至相信他是偷偷从纪律严明的部队里急不可耐溜出来的，他无法为自己的爱辩驳，只能急切地捉住他爱的姑娘的手，强行带她离开缝纫厂，带她去海边看月亮，会说出“我的内心就像那轮满月”这样浪漫的话。
在海边别墅的那个清晨，浩锡独自离开卧室，一个人在树林里犹如困兽一般嘶吼，他把自己困在了那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里，他已经没有能力去抗衡实体，只能无力地抽打着林木，与海风一起呜咽恸哭。这是全片让很多人心痛的一个片段，而在后面那场他与富男尚宇跆拳道对抗中的毫无招架之势里，浩锡的命运已经被写明了。
他的爱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拳脚一样，都溃不成军。
-富男尚宇：俯视轻浮，但普世的爱
尚宇的角色很有趣，他的有趣在于他近乎真诚的坦白和无耻，是的，这两个词语并不冲突。
尚宇的角色也很简单，他是个更为简单、粗暴的人，但他的简单粗暴与浩锡截然不同。他自有一套隶属于自身系统的世界观，在这个世界里，他是他自己的造物主，我规划一切，我拥有一切，我可以拿捏、控制所有，即便丢失，那也无谓于我的其他拥有，因为可以随时随地拥有另一个替代品，且是一直存在于那里，不会被失去、或者难以得到的东西。
正因如此，很多问题在他的眼中，便不是问题。钱不是，爱也不是，因为唾手可得，他几乎可以不费力就能够持续拥有，这些资源，不论是财富，还是女人，都会在他的世界里前仆后继，按部就班地奉送到他的眼前。只要吹响那只口哨，他想要的，就可以来到他的面前。
在这种世界里成长出来的人，看似随和，实则傲慢；看似温良，实则无谓。他的爱，来自于家族给予的良好的教育体系里，他们会教他怎么扮演一个好人，至少是普世意义上的一个好人：得体，干净，彬彬有礼，受过良好教育，有无限包容度，不轻易动怒，时刻保持情绪稳定。
在前后辈文化严重，尊卑分明的韩国，他会帮美玉浩锡亲自上手烤肉，毫无怨言，乐在其中；他无比支持妻子的工作，无条件配合妻子的各种要求，伉俪情深；他也能轻而易举，就原谅了在卫生间里尿得到处都是的浩锡，甚至和他一起尿在浴缸里，像兄弟一样哈哈大笑（反正最后需要动手打扫的人不是他）；受过跆拳道专业训练的他，会在浩锡与他打架的过程中手下留情，主动停下，告诉他“（和我打架）你会受伤”；会在美玉一家离开的时候，尽管此前刚有过嫌隙，但也可以蹲下身来，给铁子温柔地系上鞋带。
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他都是一个无可挑剔、八面玲珑的好人。
但正如尚宇自己说的那样，这是一种经过耳濡目染，被反复训练甚至是被“规训”出来的爱，是一种方法派表演。作为表演者，他深知自己的表演会达成怎样的效果，获得怎样的瞩目，得到怎样的收益，这是一种被刻在骨子里，无需计算排练就可以自然释放出来的爱。
它真的是爱吗？
和妻子艺智不同的是，尚宇深知这不是爱，这只是他作为成功人士的社会角色，能够让他在短时间内最快获取收益的一种表演。这种收益，在商务谈判中能够获取经济价值，在人际交往中能够获取尊敬，在婚姻爱情里能够获取性和依附……获取一个完整的被爱的社会身份，一个身为凡夫俗子自然人理应拥有的一切。
在他的世界里，爱可能是最轻于被拥有的东西，因为那并不产生什么实际的价值。
因此，他对美玉的一切作为，便可以理解了。
作为一个只喜欢漂亮女生的财阀公子，他深知自己的魅力。尚宇太清楚自己对美玉的吸引力了，他能感觉不到美玉的欣赏和仰视吗？不可能的。他爱美玉吗？他当然爱，但他爱的不是美玉这个人本身，而是爱那种被仰望、被注视、被她求之不得的羞怯与惶恐所带来的感觉。他对艺智也是如此，他从来爱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给他带来的作为“人上人”的感觉。这种感觉对他来说重要吗？也完全不重要，这些浅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虚荣，于他而言只是生活最微不足道，随时可以摈弃的东西，有，享受瞬刻带来的满足，没有，于他而言也毫无损失。
不论是他带美玉走在森林小径中，指引她聆听鸟鸣，还是在沙滩上，俯身替她擦去膝盖上的尘土，都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表演性的爱，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的“爱”会给他，以及美玉带来什么。正因如此，在那场海边斗牛中，尚宇的扑空与挫败，便独有意味了。
事情开始变得不在他预料之中，作为一个方法论的表演者，他的“爱”没有收到观众的正向回馈，这个结果是他始料未及的，是错愕的，他不接受这样的失败，但无可抵抗，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以施暴者的身份，将这种始料未及的错愕，转换成对妻子粗暴的性爱里。
看到这里，我其实很想发笑。你看，拥有再多资源的凡夫俗子，最终也难逃于此，那些隐秘的、无法直白陈述的冷酷与无耻，最终还是需要用最直白、原始的性去表达。
在整部电影里，有一句我印象很深的台词，来自于团体心理咨询中一位大姐，她在讲述那场罢工事件中，自己每天感受到的幸福，而在幻梦破灭之后，她说道：“也许人本来就不该那么幸福，我们都会为这样的幸福付出代价。”
那些人与人之间，曾经为共同目标努力团结在一起的爱，最终都会分崩离析，成为“连电梯里遇见都会痛苦地仓皇逃走”的关系。究竟是什么，让我们的爱成为这样？爱如此脆弱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仅仅因为这些脆弱，就会无可避免地走向消亡吗？
这部电影给我最大的思考也便在于此。
爱并不是一种可触的实体，在时间与人心的变量里，它最终都会变得复杂和悬浮。某些时刻里，它固若金汤，某些时刻里，它也脆弱易逝。而正是基于这样的复杂，人与人之间的那些联结，便毫无秩序。这些变化无关善恶，更多出自于个体的本能，一种在个体长期的成长经验里被固化的本能，工友的抛弃和逃离不是罪过，艺智自以为是爱的靠近和友善不是伪装，浩锡的痛苦和愤怒是合理的，美玉的仰望与拒绝也绝非偶然。
爱的显化方式，十分遵从于个体经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爱和表达方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爱是大同化但又绝对独立的东西，我们因为这样的爱而靠近，也最终会因为对爱的理解不同，而慢慢远离，甚至反目成仇。但不论是何种形式的爱，品尝过爱的珍贵，也必然需要为此付出代价，我们都要随时做好爱背离与消逝后的创痛。
要不被爱所伤，就必须先理解，爱本质上是一种残酷的，始终在持续的、盛大的离别。
这和老祖宗说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体是一致的。
李沧东在这部影片里想表达的是怎样的爱，因个体理解的千差万别，一定也有不同的诠释，这些不同维度的爱的理解，也最终造就了人与人之间不同的感受。
我以为我在爱着你，我给予了我所认为的爱，但那非你所需。在参差的误解中，两个不同形状的爱的形体，在互相挤压、摩擦、融合中，必然会消耗与损毁一些纯质的爱。这些爱的残骸，有人选择埋葬，有人选择捡拾，它最终会被投掷于哪里，又在何处消亡或者重生，是我们永远无法预料和判断的。
在破溃的爱里，艺智选择发了一条“你安全到家了吗？”的消息，试图弥合缝补，美玉选择停下那条月亮图片的发送，浩锡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的无奈的前行。那些留在身体和心脏中的痛楚不会消失，它是满月背后的暗面，在那里，坑洞密布，坎坷破碎，但人生轮转，日升月落，它们最终还是会被点亮，展示于这个人世间。
那些光，不是月亮自身的，是来自于不可拒绝的太阳，无可躲闪的世界。
人与人最终会在这个无可躲闪的世界里，在这些爱的残骸中，丢弃和拼凑出一部分自我，投身于另一个形状的爱的形体中，有人时爱时新，努力修补，有人永久地破碎，有人越来越滚烫，也有人沦为冰冷残酷的爱的刽子手。
多么残酷又迷人的过程，在最近很火的《后会有期》综艺里，讲述的不也是这种爱吗？
如果要说平等，那大概就是：不论何种爱，大抵都会平等地给人施以欲望与痛苦，得到与失去。在爱与痛苦面前，人人平等。
然而我也始终认为，爱与痛苦，都是美丽的幻觉。
我们所认为的爱，并不是爱，我们所感受到的痛苦，也并不是痛苦。人与人之间是无法真正共通的个体，那些我们认为是爱的爱，也从未真正地合二为一。而即便如此，我们始终固执地持有自己所认为的那份爱，在这个人世间，在同一轮满月下，试图彼此靠近。
月亮是公平的，但也并不完全，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驻足下来，随时欣赏满月的机会。
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在那些千差万别的感受里，我们笨拙地互相靠近，充满误解、嫉妒、猎奇、恨，也掺杂着身为一个普世好人所拥有的怜悯、同情、珍惜、凝望……从未放弃，也从未成功。
《可能的爱》，讲述的正是一种不可能的爱。
这很悲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