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来回走了三圈，还是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电话那头是我一个常驻新加坡的熟人，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加上微信。
我说我想办个旅游签证先过去看看，等到了那边再转工作签，这样省得在国内被中介宰一笔。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一般不这么办。你是不知道新加坡的酒店有多贵吧？”
我确实不知道。
“我住过最便宜的，一天500多人民币。”他说，“你猜新加坡币是多少？100块。在新加坡，这已经算便宜的。”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我卡里的存款一共4万出头，办签证、机票、住宿，按一天500块的住宿标准，我在新加坡最多撑半个月。
半个月内搞定工作、办妥工作签证、找到地方住——我原本觉得这事不是没可能。我在国内干过餐饮、干过物流、干过工厂流水线，手上有几个用得上的技能，人也算勤快。我总觉得，只要人到了那边，一口饭总找得到。
“旅游签入境，找当地中介，可以是可以。”他说，“但你得离境才能转签。你在那边待着，房租吃饭，一天大几百块，你确定你撑得住？”
我开始有点站不住了。他继续说：“你知道新加坡的劳务中介是怎么运作的吗？”没等我回答，他就往下讲了。新加坡的企业大部分都是小企业，那些小门脸儿，不会像国内似的在玻璃窗上贴张纸写“招人”。
他们的用工需求都在中介手里攥着。新加坡中介负责开发雇主——说白了就是满大街找生意，看哪家店生意好，留个联系方式，等他们不忙的时候打电话：“老板，我看你店里生意挺好的，人手够不够？需不需要海外劳工？你喜欢中国人？还是肤色偏深的外籍务工者？还是越南人缅甸人？我这边都能办，我有合作关系。”
我听着一阵发闷。之前那种不太礼貌的代称让我不太舒服，但我没打断他。
“那国内中介是干嘛的？”我问。
“萝卜和坑。”他说，“你记住四个字就够了。新加坡中介负责找坑，国内中介负责找萝卜。你到了新加坡，你以为你能绕过萝卜，直接去找坑？人家坑主坐在店里，一看你是外国人，好心的跟你说‘你去找中介吧，我这合作的中介是谁谁谁’，不好心的直接摆摆手，一句话就把你打发了。你连进门的机会都没有。”
“那我要是找新加坡当地的中介呢？会不会比国内的好一点？”
“性质一样。新加坡的中介不负责帮你匹配工作机会，什么岗位好、什么岗位不好，都是国内中介那边对接好的劳务单子定死的。你在国内被规定好了去干啥，到那边基本就是干啥。你想凭自己的本事现场面试？人家没有现场面试这个东西。”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开始发潮。我一直以为我是去新加坡凭本事面试、找工作，然后堂堂正正地把工作签证办下来——但听他说完，这条路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这条路从来就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原来觉得中介费是能省的钱，现在才明白，那不叫省，那叫绕开，绕开之后兜兜转转，该付的一分都跑不掉。
“你以为你省的钱，其实省不了多少。”他说，“因为这行业已经很透明了。”
我笑了笑：“明白了。”但说实话，我并没有完全死心。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冬天的风灌进领口，手机屏幕上的航班页面还亮着，一张从上海飞樟宜机场的单程票，价格我看了三天了，还没敢下单。
现在看，那趟飞机我大概是坐不上了——但我还是没点掉那个页面，总觉得自己应该再看看，再想想，再等等。
也许我就是在等一个能让我彻底死心的理由。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大概就是了吧。白天忙碌起来的时候，我偶尔还会把那个页面翻出来。
价格没有变，时间也没变，变的是我开始认真盯着行李额那一栏发呆，算来算去，两个箱子够装我生活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值钱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但我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买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