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高原车补虽微薄难减家国情怀千钧担
袁廷掌
七十年代初至八十年代,我是驻珠穆朗玛峰故乡、后藏日喀则地区的高原汽车兵。
日喀则地区18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平均海拔四千多米,行车常常要翻越五六千米的山垭口。川藏、青藏、新藏线我们都要跑,但主要是奔赴西藏腹地日喀则、山南等一带的边防部队、哨卡执行运输任务。

那时候每天出车补助只有一角钱,后来慢慢涨到两三角钱。就是这不起眼的一两三毛钱,紧紧牵着千里之外独自撑持全家的妻子。这钱里面,藏着高原汽车兵流血、牺牲、奉献、固边守疆的重大责任,也藏着我作为丈夫、儿子、父亲沉甸甸的担子。
当年生产队分口粮,先按工分占比分配一部分粮食,工分多分得就多,工分少分粮就少;余下的再按人头分,大人按十成,小孩子按四成核算口粮份额。家里人口多,孩子口粮份额低,日子过得格外紧巴。
生产队对军属也没有什么特殊优待,全队一视同仁,规定妇女每个月必须出工二十三天,完不成天数就要倒扣工分,直接影响口粮分配。我们虽然户口和父母在一起,但是分开开火过日子,妹妹跟着父母亲单独生活。
七十年代正值毛伟人提倡大办农业机械化,我们大队集资购置了一台“红五零”大型拖拉机,十分金贵。公社及大队农机站农机种类多,有打米磨面的柴油机,还有大小拖拉机。
我休第一次假,和妻子结婚后,因她在娘家公社农机站开大型拖拉机,户口迁移到我们大队后,就开始驾驶这台大型“红五零”拖拉机,农机作业由公社农机站统一调度,农忙时集中支农耕地。
秋季末棉花地板结坚硬,土里夹杂石块,犁铧一碰石头就容易翘头。一次耕地到地头,拖拉机突发飞车,油门失控减速不下来,径直朝着悬崖冲去。当时她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孕,危急关头急中生智,让拖拉机抵在土沟沟壁上停住,沟外就是悬崖。万幸拖拉机无损,她和腹中孩子都平安无事,算是死里逃生。怀着身孕还要干这样凶险的重活,其中艰辛常人难以体会,这件事我写过《驾驶铁牛“红五零”的高原军嫂》一文在老兵吧发表。
后来身孕越来越重,她才停下开拖拉机,辞职待产,生下老大,就再也没有开过这台“红五零”拖拉机了。
妻子辞职后,几年时间内先后生育了两个儿子,随后在家抚养两个年幼的儿子,操持小家庭。那时候内地当兵每月津贴才六块钱,进藏之后才按高原兵津贴十元起步,后来逐步涨到十一元、十二元、十四元、十九元等。我每个月要拿五块钱给父母亲做零用,钱看着不多,但在当年已经不算少;妻儿这边的生活开支,还要另外想办法维持。哥哥自家孩子多、负担也重,但遇上难处,他也常常搭把手帮忙。
家里离街上十四五里山路,孩子生病,得自己背起孩子翻山越岭,单边就要走六七里山路,下到沟里去找乡村医生看病。夜里山路难行,妻子一个女人扛不住,就请哥哥帮忙,两个人一起背着孩子求医,看完病回到家,天都亮了。去街上的时候,还要顺带称盐打油,置办过日子的必需品,来回一趟就要耽搁一天时间,因此常常凑不够规定的出工天数。她已经拼尽全力想完成任务,奈何家务事一桩接着一桩,难免有的月份完不成,受了不少的委屈。
当年军属家庭每年可享受一笔工分补助,一年也就是几百或一千多分工。但是这一千多分工里面,还要分出一半算在父母亲名下,用来抵扣老人分口粮的份额。除了这一笔工分补助之外,再没有别的照顾。就算有这笔补助,家里人口多、孩子口粮只算四成,我们家劳力弱、总工分少,年年依旧还是超支户,口粮钱年年挂账。
生产队的工分按等级评定,妇女每天最高7.4分,还不是天天都能拿到。只有农忙抢收抢种这种最重最苦的活儿,家里负担轻、手脚麻利的妇女,才评得到一天七分四厘。平日里日晒雨淋、脸朝黄土背朝天,像妻子这样拖儿带娃的,一天也就只能挣五六分工。十分工才算一个劳动日,活一点没少做,工分却上不去,折算下来收入微薄,她难免会在来信里吐露怨言。我在部队写信、或是休假回家,都只能安慰她:尽力就行了,实在完不成,也不要硬拼。
我们生产队分成好几个院子,田地散落在5座山头和一条大沟谷里,近的离院子几百米,远的斜着上山要走一两公里多路程。
收挖红苕的时候,分到山上的红苕地,红苕要自己挖、队里人过秤后,全靠她一个人担下山,弄到地窖储存。冬天红苕水分重,担子沉没人搭把手,再苦再累也只能自己扛,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往家挪。
特别是扯棉花杆、理红苕藤更是磨人。大家排成一行齐头并进向前打理。别人家没有奶娃娃拖累,一路往前赶,扯一段就歇下来休息。我妻子中途还要停下来给孩子喂奶,进度就落下了;等她喂完奶,别人已经歇够,又接着往前做,把她落在后面。别人有歇气的空档,她从头到尾都在追赶,根本没有休息的时机。
一起干活的妇女钟光秀打趣她说:“要是怀儿婆扯棉花杆,恐怕肚子里的娃儿都要扯落到地上了,棉杆都还扯不动啊!”当时妻子正怀着身孕(老二),听到这话心里发酸,可农活不会等人,还是咬着牙一根一根慢慢扯。棉花杆扎在硬土里,根扎得深,硬得像小树,就算是男人扯都费劲,一根要用力转着圈摇拉扯好几回,有的要几分钟才能拔出来。父亲年纪大了,只能把孩子背到田边埂上,她就在地头喂完奶,赶紧追上去干活。

还有收柴禾这类繁重体力活,全靠她自己挑担。队里乡亲看见她硬撑起担子,腰杆绷得笔直,还开玩笑说她怀着身孕。旁人一句玩笑话背后,是军嫂常年忍辱负重熬出来的辛劳,人情冷暖,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得的。
粮食收完,分到地里的柴禾,是家里烧火做饭、煮猪食的燃料,也要从各个山头的地里自己担回来。白天农活排得满满当当,常常只能天黑之后才去担。四川山里小路陡窄,就把马灯挂在扁担上,借着一点摇晃的微光,摸黑挑柴禾往家走。山高路险,一个女人独行,现在想起来都揪心。
记得有一次,公社及大队干部到生产队开社员大会,动员大家抢种抢收。同院外号叫“有癞子”的单身汉当场站起来提意见:他说卿先明(丈夫教书、无子女,多年后抱养一个孩子),还有我妻子唐XX,两个人经常完不成出工天数,应该要处罚。公社施书记和大队书记先后跟社员解释:大家不要拿这两户人家对比,他们两家都有人在外面挣钱拿回家过日子,而你们呢?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并不是这两位妇女偷懒。卿先明身体长期有病,我家属要带孩子,还要背着娃娃翻山越岭找乡村医生看病,家里负担太重,实在难以凑够出工天数。这件事,也让我更加体谅妻子独自在家的艰难。
生产队每年年终都要结算工分口粮款,也就是大家说的超支找补。单身汉没有家庭负担,劳力强、工分多,年终一般都能进钱;像我们这样家庭,劳力弱、吃饭的人多,分粮对应的口粮款高,工分价值抵不上,年年都是超支户,欠下的口粮钱一直挂在账上。
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外出打工的人很少,还不允许随便外出,政府也称外出找工作的人为“盲流”,会被各级政府组织的人员在车站、码头、城里等地拦截劝返回乡务农。
有一天生产队召集社员开会商议集资安电,所有材料费、施工费国家一分钱不补贴,全部由农户自筹。当时每个大队都设有信用社代理人,老百姓俗称“包包银行”,专门办理小额贷款。交钱当天,包包银行跟着大队、小队的收款人一起来,手头拿不出钱的农户,当场就在他那里贷款,贷出来的钱不经农户的手,直接交给收款人,农户只拿到一张贷款单据,往后找到钱慢慢还本付息。
那会儿通电很简陋,栽上细水泥电杆,把电线拉到院子里,只装好灯头,灯泡自己买来装上就行(后来国家大规模改造农电网)。刚通电那十来年电压极低,还经常停电,白天工厂用电多,打米打粉机都带不转,大家常常提前把粮食担到加工房,等到半夜城里用电少了,才能加工粮食。我们家连同父母亲名下的欠款,前后交了几百元。当年这笔钱,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现在回想起来,更能体会那些年家里的艰难。
我清楚家里的难处,父母亲这边固定每个月要给5元钱,妻儿这边也要维持生计,两头都要兼顾。我在部队不抽烟,节假日只要有运输任务,都积极主动争取。那时候出车补助从一角涨到两三角钱一天,我心里盘算:我出车一天挣的补助,比妻子在家挣好几天工分还要划算。于公,是完成边防运输任务,守护高原边防稳定的生命线;于私,一点点积攒补助,补贴家里生计。
雪域高原日喀则地区,平均海拔四千多米,道路艰险气侯环境恶劣,单车边防运输任务,路途遥远艰难。可一想到千里之外,妻子怀着身孕扯棉杆、爬陡坡独自担红苕、天黑挂着马灯挑柴禾,背起娃娃翻山越岭去求医,还要扶老携幼艰难挣工分,年年超支挂账,我就心甘情愿主动争取节假日的出车任务,见老兵吧《与狼共舞在国庆》等文章。这一两毛钱,不是贪财,是家庭重担压在肩上,是军人的责任,也是丈夫、儿子、父亲的担当。
妻子至今常念叨起那次驾驶“红五零”险情都后怕不已。要是当时出事,我新婚一月后便返部奔赴雪域高原西藏,归来就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万幸化险为夷母子平安,如今我们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还有儿子、媳妇、孙子,一大家九口人,其乐融融。我常年在高原历经艰险流过血、负过伤、患过病,先后在部队及地方做过多次手术,一家人总算和睦平安走到今天。
当年像我这样的汽车兵也是多的,全国老百姓日子都困难。除了五保户、单身汉没有家庭负担,绝大多数家庭都是入不敷出。一代高原汽车兵,凭着血肉之躯,在雪域高原撑起西藏天路上的条条边防运输生命线。这一两三角钱的出车补助,虽然数目微小,但是日积月累,全部用于补贴家用。它一头连着祖国边防军人的使命,一头连着家乡妻儿老小的期望。这就是我们那一代高原汽车兵,刻在岁月骨子里的赤诚初心、流血、牺牲、奉献青春的付出与坚守!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袁廷掌:1972年11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后勤部第二独立汽车营当兵,任二连、教练队教练。1981年汽车独立二营撤编,又调汽车16团教导营三连任教练。1983年底转业回地方后,在公安局开警车等工作,2008年退休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