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冯雪】
“问问AI呗?”
不过两三年的功夫,AI大模型就渗透普通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与之相伴,一种焦虑的社会情绪也正在形成。
在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教授彭凯平看来,AI时代到来,叩问人类存在价值:既然AI能够如此高效快捷,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他注意到,AI已然在改变人类的认知活动,“未来的趋势很可能是我们不太愿意思考、判断、批评”。
同时,快捷并不必然带来幸福,甚至陷入“越自由、越忙碌”的怪圈;彭凯平认为,AI把原本让人类幸福的心理元素给悄悄抹杀了。
此外,AI严重冲击现行教育评价体系,其成立的前提逻辑都受到巨大挑战。他甚至提议,三年级前不要考试,不再进行无谓的题海、排名战术,重要的是掌握提问题的能力。
面对不可抵挡的技术趋势,彭凯平秉承积极心理学的理念,“有没有一种可能,AI来了之后,让我们把认知资源重新分配到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为此,他在新著《人工智能心理学》中着重阐释了“心理主权”的概念,希望借此坚守独属人类的价值,重新定义自我。
以下为对话实录:
观察者网:每当一种新技术出现,都会伴随新一轮的“时代焦虑”,远的如工业革命,近的如互联网,如今AI莫不如此。这一次的“AI焦虑”与以往的焦虑相比,有何本质上的不同?
彭凯平:我觉得差距还是比较明显的。过去的焦虑,其实是一种工具性焦虑,我们的技能、劳动被工具取代。这次AI时代的焦虑体现为人的主体性焦虑,就是我们的存在价值是什么。
人类的创造力、想象力,被AI替代,直接触及人类的存在本质。曾经是体力劳动、手工劳动以及信息劳动受到冲击,现在冲击的是心理劳动,像思维、判断、分析、决策、设计,还有创造等等这样人类引以为傲的“智人”能力。
而且,这一次着急的是中产以上的白领,过去焦虑的是体力劳动者。
这次冲击来的速度特别快。工业革命花了几代人才完成,能有个慢慢适应的过程。互联网也花了大概30年才真正普及开来。
AI 迭代太快了,从ChatGPT4出现不到一个月,就有2亿多活跃用户。可谓迅雷不及掩耳。我们还没能从心理上,工作安排上慢慢适应。
观察者网:过去互联网时代的问题是“信息过载”,AI时代会不会出现另一个问题——思考外包?如果长期让AI替我们总结、判断、选择,人自身的认知能力会发生什么变化?
彭凯平:作为一个心理学家,我发现我们的认知能力确实已经开始受到影响。
心理学上有个著名现象,叫“弗林效应”,指的是智商测试平均分数随时代推移逐渐上升。全球31国研究显示1909-2013年间智商每十年提升3分。在AI影响下,虽然目前看不出来,但下一代的智商一定会进一步提高。
现在AI给出的答案逻辑自洽、清晰,连我们自己都非常认同,人类提问题的能力被削弱,也就是人类批判性思维能力开始丧失。
AI往往只能判断几个有限的现象,但生活的复杂场域却要求我们随时随地做判断,长此以往,人类的判断力也可能遭到削弱。
过去我们慢慢读知识,然后内化成自己的一部分。AI出现了,我们变成囤积知识,就像一个人收集了很多图书,会产生幻觉,觉得自己都懂,答案就在那里。但,知识都只是表皮,没有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未来的趋势很可能是我们不太愿意思考、判断、批评,甚至都不愿意认真学习;以为依靠AI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主动学习精神大概也会受到影响。
不过,从积极心理学的角度来,我相信,终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计算器普及后,人类心算能力确实下降了,但我们把认知资源转移到更复杂的问题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AI来了之后,让我们把认知资源重新分配到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我概括为ACE三个方面。Aesthetic,更多审美活动;Creativity,更多创造活动;Empathy,更强同理心。
这是我希望看到的,AI没有让认知退化,而是把认知资源分配到以前我们做得不够好的方面。
观察者网:AI极大降低了获得答案的成本,但会不会同时削弱人忍受“不知道”、忍受挫折和长期探索的能力?一个什么都可以马上问AI的孩子,会不会更难形成心理韧性?
彭凯平: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写过一本书《焦虑的一代:如何养育手机里泡大的孩子》,他发现随着手机普及,96年之后出生的孩子,心理韧性确实下降很多。
之前的孩子在业余时间会冒险、打工、谈恋爱,但这批孩子不愿尝试社会生活,都乖乖的。不光是中国,全世界的孩子都变得越来越乖,不再去做有风险的事情。比如谈恋爱吧,会遇到挫折,你爱的人可能不爱你,甚至侮辱你。所以,现在的孩子压根就不谈了。
同时,他还发现,抑郁症、焦虑症、双向情感障碍青少年患者比例都在上升。所以,目前不少西方国家禁止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
在AI时代,这些问题可能会加剧。

比如,对“无解”的容忍。现实生活中,我们经常会遇到一些问题,“不知道”。这也没啥,人总有不知道的东西。我们还欣赏那种能够承认自己“不知道”的学者。
但,AI给我们的幻觉是,“无所不知”,甚至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也许,我们对“无解”的容忍度会下降。
当然,我还是坚持积极心理学的看法。既然AI把不少基础问题解决了,为人类释放了更多时间,那我们利用“多出来”的时间去挑战更有深度、更有创造性的问题。眼下,就有高中生利用AI尝试解决数学难题。
在知识平权方面,AI解决了知识的等级差异,之前少数精英掌控的知识,AI帮助普通人也掌握了。那么,普通人是不是可以去尝试此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呢?
而且,人类遇到的挫折,不一定都来自生活中的认知挫折,还有人际关系、艺术创造、体育比赛都会碰到挫折。那认知领域的挫折减少了,其他领域的挫折是不是对培养心理韧性也有帮助呢?有更多时间参加体育运动,有输有赢,也是锻炼心理韧性的机会。
一切的一切,都有待观察,AI给心理学家提供了很多试验场景。在这次技术革命后,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其实有点兴奋的。
从逻辑上来讲,AI对人的认知肯定有影响,但究竟如何影响,是增强还是削弱心理韧性,尚不确定。
观察者网:在AI伴侣、AI朋友越来越普遍之后,人与机器建立情感连接是否可能替代一部分真实的人际关系?有没有可能出现一种悖论:我们拥有了历史上最懂人的机器,却同时成为历史上最孤独的一代人?
彭凯平:“AI伴侣”确实提供了很多我们在现实关系中得不到的东西,比如,真实的人际关系有个绕不开的特征——对方的不可控性。伴侣会烦,会累,会厌弃,会拒绝,甚至背叛,但AI不会出现不可控的表现。
这对很多人来讲,很可能是特别大的心理慰藉。AI永远在线,一直有耐心,持续以你为中心,不会背叛你、批评你、离开你,也不会因为你说了什么而感到伤害;可以说,提供了一种无摩擦的情感回应,确实是很有魅力的地方。
从咱们中国的辩证思维出发,也许恰恰是人际关系中的摩擦、冲突,真正锻炼了我们;让我们能够从对方的反应中培养为人处世、接人待物的人类智慧。没有磨难,说不定就不会理解幸福;没有背叛,可能就不一定理解关系。
所以,问题的重点在于,AI能不能补充我们在真实关系中的不足。
比如,可以利用AI练习与伴侣的沟通,设置AI提醒伴侣的生日、需求,这样把AI当做一个情感的辅助工具。
观察者网:您说过,AI不会跟你吵架。因为不吵架,就没有真实的关系。
彭凯平:我一直觉得,真实的关系总会存在争吵、摩擦,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完善。
很多夫妻经过七年之痒,还继续在一起,通过吵架突然明白,即便吵得再凶,还是离不开对方,这就坚持下来了。如果受不了,那就离婚。
有时候,摩擦反而是关系稳定和幸福的前提,没有经过摩擦,关系很可能不稳定。
观察者网:像您之前讲的,AI可以帮助我们提高效率、减少重复劳动,因此人理应拥有更多自由时间。为什么现实中很多人反而更加不快乐、不幸福?
彭凯平:这是很多人的误解。AI提高的是效率,但幸福从来不是效率的函数。
在职场上,效率提升带来的收益,很快就被人们对其他欲望的追求所取代了。报告写快了、邮件回快了,数量就会增加;项目做快了,周期就会被压缩;提升效率变成了对更高产出的期待。
以前,老板只管大家上班的时间,现在休息时间也要管起来,微信要永远在线。

而且,这个期待,很多时候还来自外部对自我的压力: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这似乎变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越自由、越忙碌。
自由时间并不等于幸福时间。幸福需要我们投入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并沉浸其中。在工作之外,AI释放出来的时间,如果没有被有意义的事情接住,我们反而会感到无聊、焦虑、反刍。
这也是为什么退休的人闲下来,时间多了,幸福感不一定上升。更多的反刍,会让人总在琢磨:为什么?干什么?图什么?想得越多,越不开心,所以很多哲学家活得很不开心,但做事情的普通人反而很开心。
还有不少人把空闲时间花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大量光鲜亮丽的人生样本,社会比较就会冒头,老在关注别人的生活,而不是自己的,越看越不开心。
幸福关乎意义感、愉悦感和价值感。效率只是解决做事的成本,二者之间没有自动的换算关系。不少人在AI协助下,越来越不幸福,恰恰是因为AI把原本让我们幸福的心理元素给悄悄抹杀了。
心理学有个自我决定理论,认为幸福感来源于胜任感、归属感和自主感。
胜任感就是个体有能力做好某件事,在AI时代,这一面容易受到打击,AI比我们做得更好;归属感就是个体属于某种真实的关系,AI让我们安静一个人坐着就行,关系网络在缩小;自主感就是个体能够进行判断、分析、选择,但AI又替代我们做了这些认知活动。
所以,我们需要在AI时代,重建这三种幸福感的来源。
观察者网:当AI可以完成大量作业、论文甚至考试题时,传统教育以“知识掌握”为核心的评价体系是不是已经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如果让您重新设计AI时代的中小学课程,哪些能力应该增加,哪些内容可以减少?
彭凯平:AI对现行教育评价体系冲击非常之大,其成立的前提逻辑都受到巨大挑战。
第一个逻辑,知识是稀缺的,只有掌握更多知识的人,才对社会有价值,才值得被筛选出来。筛选办法就是考试。
第二个逻辑,作业和考试能够验证一个人的能力,与之相关,考评结果能够预测未来的表现。
但,上述两个逻辑,在AI时代逐步失效。AI让知识更加平权,且回答得更加标准,我们在这一点上是比不过机器的;进入社会后,执行、合作、创新更加重要,这是知识与AI都无法替代的。
要我设计中小学课程的话,我第一个重视提问题的能力。数学难题虽然能用AI解决了,但难题本身是谁提出来的?是人类科学家。所以,我觉得提问题的能力可能比回答问题的能力更有意义、更有价值。
现在考试没有测试这个能力,未来的话,可以给孩子一个场景,让他们从中提炼独特的问题。
第二个,我觉得是利用AI的能力。知识虽然不如AI丰富,但是会驾驭AI去创造更有价值的事情,这会决定个体未来的竞争优势。
另外,对心理韧性的要求更加突出。在AI无所不知的前提下,我们能否扛得住真实生活中的挑战和挫折。随着人的寿命不断延长,真正的社会强者,可能是那些能够容忍不确定性的人。
当然,还有合作精神。人类单打独斗真的不如机器,甚至不如动物。几千万年进化,自然选择的是会合作的人;而合作中,会有摩擦、分歧还有妥协,这些是AI无法处理的,只能交给我们人类来做。
总而言之,纯记忆的知识要减少,甚至都不要再讲知识了,让孩子自己去学;解题训练、题海战术、排名排位,这些方法回报率极差,在AI面前一文不值。
独立完成的作业和考试也要减少,未来要看的不是一个人能做什么,而是跟大家一起能做什么;这其中就会诞生领导者、鼓励者。
我甚至有个建议,小孩子在小学三年级前不要考试,成绩一点意义都没有了。有的幼儿园都在搞排名,愚蠢啊!
观察者网:所以,面对上述种种问题,您提出了“心理主权”这个概念来应对AI带来的负面效应。
彭凯平:在AI时代,我们如何定义自己,一定不要把专属的权利让给机器。
首先,我们要保留认知主权,我们的思考、判断,不能完全让AI来做。我们可以借助AI,让我们的思考更加系统全面。
在问AI之前,我们先要有自己的判断,即便很粗糙,但起码是我们自己的;然后再去跟AI作比较,不在于谁的判断更好,重要的是先有这个判断的过程,再借助AI达至更好的境界。
其次,要坚守情感主权,把真情实意的体验留给自己,不能留给AI。我们不能把爱托付给AI,虽然AI懂我们、帮助我们、随时随地支持我们,但这是算法的反应,不是真实的主体感受。
就像辛弃疾写的,“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这是人的独特本领,情感需要投射,要留给真实的人,但不要投射给AI,那不会产生各种奇妙的反应。
当我们在生活中碰到情绪问题时,我建议先不要急着找AI聊,不如先做一做心理学的练习。自我分析下,我现在是什么感觉,面对的问题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有哪些未被满足的倾向…等等。然后,再去问AI,看看AI分析的与我想的是否一致。
我觉得这才是应对情绪问题时的好办法,把情绪的解释、判断留给自己,把活生生的感受留给自己。
还有价值主权,就是对与错的伦理判断要交给我们自己。AI能够保证原子弹发射,但做决定的一定是人,必须要人来负责。

再有行动主权,事情要靠自己去做,靠自己亲身体验,AI只是知道,无法替代我们行动,必须付诸实践。
最后是人格主权,保护我们的隐私,不能什么都让AI知道,我们也不知道AI哪一天会不会抽疯、失控。
“心理主权”说白了,就是必须先由我们自己启动认知,然后再借助AI,最终由我们决定并完成。
但,我想强调下,一谈到“主权”,就好像提倡对抗AI。不是的,我只是想说,人不要把自己的优势、特长、人性完全拱手相让。
观察者网:您能以个人为例,讲讲日常生活中到底该如何做,才不会丧失“心理主权”?
彭凯平:我主要在三个方面使用AI。
第一个就是,我不想花太多时间去做的事情交给AI,典型的像找美食、美景、问路这种,提供一般信息。这样节省了我的心理能量和资源,不用浪费在不重要的事情上。
第二个方面,我用AI弥补思考上的不足。每当我当有个想法,就会问一下AI,看看有没有没想到的地方。至于AI提供的东西是否采纳,完全取决于我本人。
比如我要做个报告,我就会问AI,是否还有遗漏的观点。AI给出的答案,大部分都不是特别好,啰啰嗦嗦一大堆,没太大意义,只有个别的地方让人有启发。我只摘出来精华的点,再经过我自己的加工创造。我觉得,这就是保护心理主权的表现。
最后一个,就是完成公文式的事情,像画图、制表这类。
总之,急的时候找一下AI,不急的时候,尽量自己来。人要有一段时间,是没有AI的。
观察者网:如此,“慢”是更值得追求的品质?
彭凯平:“慢”是特别好的心理体验,让我们情绪不失控,认知有余地,做事有回旋。
“慢”不是干坐着,不是思维停顿,而是重新思考、调整。在一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慢”非常值得提倡,中国人也称之为“从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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