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次重走红军桥
- 袁廷掌
我的青春与热血,挥洒镌刻在雪域高原的数万公里天路上。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是西藏军区后勤部驻珠峰方向、平均海拔四千多米的后藏日喀则地区,第二独立汽车营(513、56153部队)二连的汽车兵,跑中尼公路,一路风雪、塌方、泥石流,险恶的气候与道路条件如影随形。1950年十八军进军西藏,被第二野战军刘伯承司令员称为“第二次长征”。我们的老部队汽车十六团,就是随十八军进藏的,1951年10月在甘孜组建,是一支光荣的团队;我们几个独立营,当初都是从汽车十六团分出来,后来整编又回归十六团。那时我们驻藏雪域高原的汽车兵奔走在这条高原险道上,就是重走这条“第二次长征”路,也是我们的新长征。

我们二连车队从日喀则出发,顺着年楚河经江孜、翻越冈底斯山脉的卡若拉冰川垭口,沿着羊卓雍湖,翻过五千多米的甘巴拉山,跨过雅鲁藏布江,抵达拉萨。
车队再沿拉萨河逆流而上,翻越海拔五千多米的米拉山,顺着尼洋河往色季拉山一路下行,又来到号称亚洲第三大破碎泥石流滑坡体的通麦天险、老虎嘴。
十四公里傍山便道紧贴帕隆藏布江,是泥石流高发区,单行道,弯多路窄、视线遮挡严重。行车时要不断按高音喇叭警示对面来车,同时提防山上滚落的碎石。听到对方喇叭声,就要提前找路面稍宽的位置靠边停车避让;要是没能找到避让点,两车相遇堵在路上,就只能倒车,有时要在人指挥下后退一两百米,才能找到会车的地方。道路仅容一车通行,外侧就是奔腾的江水,稍有不慎就会坠江。我们永远铭记牺牲在通麦天险的汽车兵十英雄。这条路常常被泥石流、洪水冲毁,只能反复抢修,每往前一步都暗藏危机,步步惊心。
过通麦、然乌沟,翻越安久拉山,便来到怒江天险飞石区、业拉山怒江七十二道拐。山路陡峭,落石频发。1975年,就在这里,战友杨子灿翻车牺牲,林德举腿部重伤,车辆坠入峡谷。1979年12月带队车江德富行车遇冰雪,车辆翻在帕隆江边,差一点滑进江里;1978袁昌新也曾在雅江天路十八弯路段翻车,车子损毁很重,万幸身体只受了轻伤。从进军西藏算起,汽车十六团加上分出的几个独立营,先后牺牲了近三百名汽车兵。
之后再翻高耸云天、海拔五千多米的东达山,闯险名远扬的觉巴山,跨过澜沧江,经过海通泥石流滑坡区,再渡金沙江,翻越义敦海子山、卡子拉山、剪子弯山,跨过雅砻江,翻过高尔寺山、折多山,一路下行,抵达泸定兵站。
1978、1979年,车队两次到泸定兵站休整,我一共四次徒步走过泸定红军铁索桥。一趟往返过桥两次:从县城走到对岸陡坡边的小亭子,再过桥返回。没有统一组织,都是战友自愿结伴前往。那时我们都是二十岁上下、年轻热血的高原军人,怀着崇敬又好奇的心情,亲身踏上铁索桥。
铁索桥两头高、中间往下垂,桥身晃动得很厉害。哪怕只有一个人走在上面,桥也摇晃不止;人越多,晃动越剧烈,铁链跟着发出巨大的声响。桥面木板大多已经朽坏,缝隙宽大,踩上去心里发怵。脚下的大渡河浊浪滔天,水流湍急,涛声轰鸣,吼声震天,仿佛要把桥上行人吞入河中。铁链哐当作响,桥身不停摇摆,走在上面如同凌空而行,真是心惊胆战。藏族老乡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快步经过时,桥晃得更凶,我们常常只能站住稳住身子,等他们走过、桥面平稳一些,才敢继续前行。对岸陡坡边上那间小亭子,一把铁锁锈死锁着门。当年管护条件有限,亭子里积满尘土、蛛网,我们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窗仰望里面陈列的几件红军遗物。

亲身站在摇晃作响的铁索之上,我才真切体会到当年红军飞夺泸定桥的艰险。当年敌人拆掉桥上木板,只剩下光秃秃、黑黢黢、溜溜滑的大铁链,还泼油纵火,加上枪林弹雨,红军勇士们就是从对岸向着县城这边冲锋。回想那个场景,何等惊心动魄!
先辈进军西藏是第二次长征,我们驾车奔走在这条险路上,就是接续前行,传承这份不畏艰险、不怕牺牲的长征精神。
1979年那次过桥,同行战友秦思明胆子小,不敢走。我陪着他,他拽着我的军衣,我们一前一后慢慢走过红军桥,到亭子窗边驻足凝望。这一刻,我更加读懂:中央红军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勇士们不惧流血牺牲,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前仆后继,奋勇飞夺泸定桥,为大部队打开胜利之门,是何等伟大的英雄创举。
两度春秋,四次重走红军桥。一路上见过危难凶险,见过战友牺牲,也在泸定桥上读懂了长征沉甸甸的分量。这段经历,我一直珍藏心底。
今天,恰逢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写下这段往事,致敬红军先烈,也怀念长眠在雪域天路上的战友。长征精神长存,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袁廷掌:1972年11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后勤部第二独立汽车营当兵,任二连、教练队教练。1981年汽车独立二营撤编,又调汽车16团教导营三连任教练。1983年底转业回地方后,在公安局开警车等工作,2008年退休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