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部好剧,应该是让你在看完全剧后久久回不过神,隔天只是听到主题曲,依然忍不住想落泪,忍不住深深叹息,仿佛他们真的活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
《兰香如故》当得起它的热度,不仅因为它方方面面都在线——剧情、人物、表演、造景、摄影、节奏、音乐、氛围、服化道等等,都经得起不开倍速地细品,更因为它所传递的价值观虽有超越古代的部分(如反复出现的对古代女子处境的反思与批判),但其更重要的精神内核仍是中国传统文化推崇的“君子之道”(以兰为象征),其底色也是传统文化与中式美学。

01.
好好活·纯过日子
所有能够成为现象级的破圈的作品,一定都是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切中了当下的流行情绪。
《兰香如故》全剧的主题是“好好活”,这不就是今天正流行的“纯过日子”吗?
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越来越反感内卷、攀比、消费主义、宏大焦虑,而回归具体的日常的生活本身。
他们不再追求虚妄的面子、拒绝标签、拒绝被道德绑架,不演、不卷、不比,甚至连朋友圈都懒得“精装修”了。

《兰香如故》里林锦岐母亲去世后,三弟妇想争夺主家权,威胁因和离住在娘家的大姐的两个孩子去陷害兰香,不想两个孩子把这事告诉了兰香,并让兰香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但兰香拒绝了。
孩子不解地问:“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兰香反问孩子,“你们为何而活?”
接着她道出了可说是全剧主题“好好活”最美注脚的一段话:

“我是为了我的父母活着,
为了我的女儿活着,
更是为了我自己活着。
为了春日的鹅黄新绿、
夏日晚风繁星、
秋日碧空红叶、
冬日白雪红梅;
为了每年第一口吃到的河鲜、
除夕夜的烟花爆竹、
芙蓉班里好听的戏文……
我有太多活着的原因。”

(歪一下,我当时听到这段话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里面没有“Linda爷”,后来一想,这毕竟是和孩子说的,情爱部分确实可以略过……)


是啊,这天道再无亲、命运再无情,天地间却也有那样多细碎温柔美好。
人来这世间一遭,不过是为了体验与修行,生命应该用来感受山河辽阔、草木缤纷、三餐四季、万物可喜,不要为了虚名浮利变成自己也讨厌的人。
如东坡所言:“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其实兰香这番话不就是最温柔却也最有力量的生命教育吗?
“活下去”,“好好活”才是一切生命的本意,那些为了成绩牺牲孩子身心健康的家庭与学校,那些年轻时拿命换钱、老了再拿钱换命的人,那些把人当工具而非目的的人,是否都该反思一下呢?

02.
活得是自己且干净
剧名《兰香如故》的字面意义:“兰香”为女主本名,“如故”为女主笔名;而其内涵则是无论外在境遇如何,始终芬芳如初,不改本心。
“兰香”寓意君子之道,高洁典雅,坚韧不拔,不随波逐流,更不会自我放弃。
“如故”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在看透人性后依旧选择善良,在历尽苦难后仍然心存慈悲,不仅照见自己,更点亮别人,带着身边人一起改变、一起成长。

兰香的人生剧本可谓天崩开局。
一个人,如果一直在大户人家锦衣玉食当然好,或者一直在底层平平淡淡活着也行,最惨就是这样曾经花团锦簇却一朝跌落深渊的人生,就像李清照,她的一生因北宋灭亡而被生生劈成了天上地下迥然相异的两段。
但既然兰香成为整个沈家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了,就像许母说的,那就“好好活,像野草一样活下去,活得越来越好。”

编剧、导演没有给女主开金手指,兰香的每一步都是凭着自己的才学与智慧,忍辱负重、踏实勤勉,又不失本心与底线挣来的。
即使在最困苦的时候,她依然活得干净、体面且优雅。
她收起滔天的悲痛、藏锋守拙、安于贫苦,从头开始学做家务,教父亲识字,在院子里种花。
他们一家成为良民离开林府后,在书画行帮工,Linda爷经过,为店前景致与花草打动,虽然只是养在普通陶土罐里的寻常花木,却看得出经过细心培育、精心摆放,花卉无不且娇美鲜妍,放在一起又显得雅致,可见主人的审美情趣。

从奥斯维辛营活着出来的心理学家弗兰克在他的代表作《活出生命的意义》一书中说,“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便能够承受一切。”
如果说活在当下、用心去感受每一天和每一段风景是兰香的日常底色,那么“淋过雨的人更愿意为人撑伞”则是她的主动选择。
对他人的苦难她感同身受,永远心怀善意,始终不忘对身边人尤其是女性伸出援手。
而对于为沈家平反这样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也并未放下,晚年时写出《沈家记》,其造成的影响终于在一百多年后还沈家清白,不愧自己作为沈家唯一血脉的身份。
兰香行过的一生,正是尼布尔宁静祈祷词所言:“愿我有宁静,接受我不可改变之事;愿我有勇气,改变我可改变之事;愿我有智慧,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03.
兰香身上的三种活法
中国文化的核心是儒释道三教合一的文化。
余秋雨讲儒释道,儒家的核心是君子之道,理想人格是君子;佛家的核心是缘起性空,理想人格是觉者;道家的核心是天人合一,理想人格是真人。
他认为,儒释道三家不是对立的,而是形成了完美的精神互补:儒家给你入世做事的担当,佛家给你跳出执念的解脱,道家给你回归自然的松弛,三者共同支撑起中国人“拿得起、放得下、活得通透”的完整精神世界。
而兰香身上正有着儒家的入世,道家的出世,还有佛家的通透智慧。
儒家文化体现在她的修身齐家上,也体现在她的坚守仁义与风骨上。
她不愿被林锦岐以圣旨强娶,因此当林锦岐建议她找皇后逼星棠放蕺儿时,她断然拒绝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坚守原则,并不因对象是谁而改变。

《兰香如故》里的女性角色几乎都以花草命名,将“兰”字给女主,确有深意。
兰花为花中四君子之一,象征着君子的幽独守节、淡雅高洁、清芬自守、熏陶化人。
据《孔子家语》记载,夫子云:“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
这不正是兰香“安于困顿、坚守其志”的人格写照吗?

兰香还有道家的出世与佛家的超脱,始终保持清醒。
她跟林锦岐说他们“道不同”,其实是为了提醒林锦岐伴君如伴虎。
她包下一座戏楼,写了一出只演给林锦岐看的戏。
这出戏取材于唐代名将高仙芝的真实悲剧。高仙芝战功赫赫,却因得罪监军宦官边令诚,被对方在唐玄宗面前进谗言,最终被赐死。
一代名将竟含冤而死,而林锦岐的身份又与高仙芝何其相似?
当然,兰香的这份清醒背后实在有着太过沉痛的代价,所以她跟林锦岐说,她不信君为臣纲,这世上杀人最多的就是天子。

兰香身上,儒是骨,道是气,佛是归处。
儒是她的底色。
不是三纲五常里被规训的女子,而是“璞玉浑金,林下之风”里那个质地纯朴、不肯轻易弯折的人。
她“将心比心”地待人,在底层活过,便知道“只是活着就已拼尽全力”是什么滋味;她有“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底线,也有在规则缝隙里守住边界的执拗。
她的儒,不是顺从,是明知世道不公,虽千万人吾往矣。
道是她行走的姿态。
她信“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不是信天会替她主持公道,而是信善念本身值得守住。
她不仰赖天命,不依附权势,只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守”——守清明,守分寸,守那一点不为外境所动的本心。
祸福相倚,她不争一时,像野草一样“没皮没脸地活”,可那野草的根底下,是不肯被连根拔起的倔强。
佛是她最后的落处。
她一生扮演了太多角色,被责任推着走,到了终点却放下那根系了一辈子的红绳,说“一辈子足够了”。这一生她已尽心尽力活过,没有愧对任何人,缘尽则放,应无所住。
她手里最后攥着的,是养母亲手做的香囊,而香囊里是生母亲手血书的那张“活”字平安符,那是她的来处,是她卸下所有身份之后,还认得出来的自己。
她的佛不是遁世,是在度尽所有该度的人之后,终于把自己也度过。
儒给她一副不屈的骨骼,道给她一口不散的气,佛给她一个可以安心放下的结局。三者落在一个人身上,便成了沈嘉兰/许兰香——入世时有风骨,出世时有飘然,离世时有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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