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昌都
于雁军
第五章、昌都一役方定乾坤 和平在望雪域曙光
第五节、战役打响向心突进,千里迂回南北夹击
第一节
于凤山回忆着:1950年10月6日,我军发起昌都战役,昌都战役终于在国际国内的极其关注下打响了。
由于各部队的任务不同和受渡江器材的限制,渡江时间不尽一致。
五十二师副政委阴法唐、参谋长李明和军政治部宣传部部长夏川率领的一五四团和骑兵支队组成的北集团部队。
父亲于凤山随北集团的一五四团行动,他身背步话机,腰胯驳壳枪,斜背一个文件包,显得非常英武,信心十足。他有一种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迈之气。
在战役打响之前,因为北集团右路部队师骑兵侦察连要与青海骑兵支队合兵一处,统一行动,10月4日就提前渡过了金沙江。

邓柯是北集团的主要渡口。邓柯对岸没有藏军防守,参战部队在白天乘船渡江。当时,骑兵支队由玉树南下,一五四团、骑兵连侦察连由邓柯偷渡(原来都说是偷渡金沙江。偷渡一说,最先是陈子植副师长在一篇文章中提出来的。后来据一五四团团长郄晋武多次回忆,当时已经不需要偷渡了,之前有过两次小的火力摸底,对岸几十个藏兵早就跑了)金沙江。渡过水流湍急的金沙江之后,骑兵连时亳不敢耽搁,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一路疾驰,于6日到达巴塘草原。7日骑支从玉树出发,在巴塘草原与骑兵连汇合,接受空军空投的银元。然后与6日渡江的右路主力一五四团汇合,至此,右路部队全部汇齐,按既定进军计划进发。
10月的巴塘草原,是高原摊开的一幅鎏金画卷。风从雪山顶上卷下来,带着雪粒的清寒,却也把漫山遍野的草穗吹成了金色的浪。长草没过马蹄,每一缕草叶都凝着秋霜,太阳一照,便碎成满草原的星子。远处的海子像块被揉皱的蓝宝石,映着天上的云影,连掠过的鹰翅,都剪得云絮轻轻晃。
本该是秋意最寂的时候,草原却醒了。10月的风里,忽然混进了马蹄声——五十二师的队伍踩着草浪走来,青灰的军装在金草间铺开,像一汪沉静的湖。帐篷沿着海子边支起来,炊烟裹着酥油茶的香,从帆布缝里钻出来,和草香缠在一起,飘得老远。青海骑兵支队的马蹄更急些,枣红马的鬃毛上沾着草屑,骑兵们的皮靴踏过,惊起一群斑头雁,扑棱棱掠过湖面,把蓝宝石撞出满圈涟漪。
牦牛群成了草原上移动的黑云朵,1000多头牦牛垂着长角,驮着弹药箱和粮袋,蹄子踩在草甸上,闷声闷气地响。巴塘的姑娘们捧着奶茶壶跑过来,藏袍的袖子扫过草尖,带起一串霜花。她们把热奶茶塞进战士手里,指尖碰到冻得通红的军靴,便捂着嘴笑。小伙子们帮着搭帐篷,藏靴和军靴踩在一起,把草甸踏出一片结实的平地,连风都似暖了些。
夜里的草原是另一种模样。月亮把银辉泼在草场上,帐篷顶的红星在月色里亮着,像落在草间的火种。巡逻的战士脚步很轻,怕惊了草窝里的旱獭,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惊得草叶上的霜簌簌往下掉。远处的雪山泛着冷光,海子却睡得很沉,把天上的星子都收进怀里,连即将到来的战役,都似被这夜的温柔裹了层绒。
风又吹过草原,金草低伏,像是在和战士们低语——等到来年春,这里的草会更绿,花会更艳。
70多年后青海著名诗人马有林在其诗作《巴塘草原》中是如此赞美巴塘草原,简洁明了,悠远深长:
这里的草不为谁绿
这里的落日不为谁红
它们只是存在着
像时间本身,不发一言
风从巴塘河上游吹来
把草压低,又把草扶起
一群牦牛慢慢移动
像大地黑色的念头
走走,停停
远处有山,山上有雪
雪线之上是纯粹的蓝
我躺下来,草尖划过脸庞
这细小的触痛
让我确信自己还活着
黄昏时整个草原安静下来
光从草叶间撤退
像潮水退回海底
有什么东西正在完成
一天的生死,一瞬的永恒
星星一颗颗亮起
仿佛草原举起了灯盏
它们在等谁?它们
什么也不等
只是照着,照着
就照亮了黑暗本身
面对一望无际的巴塘草原,北集团部队全体指战员信心百倍,斗志昂扬,一路向前,前后呼应穿越青海境内的巴塘大草原。这一带地势起伏不大,水草丰茂,又没有敌情顾虑,给养也有保证,部队整体状态还不错,没有出现疲劳之状。
10月9日他们穿过了茫茫的巴塘草原,接近囊谦,要翻越其以北一座5000多米的高山。山上气候恶劣,人马呼吸都很困难。骑兵支队在通过这里时,突然遇上暴风雪,天色一片昏暗,几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山口南侧有十几公里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就会滑下无底深渊。部队以战斗小组为单位,互相保护,缓缓前进,总算安全通过了这一险要地段。

担任战役主攻任务的中路部队,由吴忠师长和副师长陈子植、政治部主任周家鼎率领,按一五五团、一五六团、军炮兵营、师直顺序,于10月7日后依次渡江。由于渡船不足、组织指挥不善,加之这些单位都是在临战前才到达邓柯,缺乏必要训练,装备又比较笨重,因而渡江不如右路部队顺利,直至11日14时才全部渡完。这段江面虽然宽不到百米,但水深流急,航渡中多次发生翻船和落水事故。结果有8名战士溺水牺牲,淹死骡马14匹,还有10多件武器和一些物资被冲走。渡江后,一五五团在右,一五六团和军炮兵营在左,成斜梯形向昌都攻击前进,师指挥所随一五六团行动。
担任正面箝制任务的左路部队,由军侦察营营长苏桐卿和军直政处主任王达选指挥,于10月7日首战岗托。岗托是金沙江西岸的一个约有二三十户人家的村落,村中有一幢墙壁很厚的三层土质楼房;村北紧贴江边有一座高约三四十米的孤立石山岗托村位于金沙江的一个弯曲部,突出部伸向我方,那座孤立石山恰在突出部的前沿。突出部对面是色曲(河)与金沙江的汇合处,色曲左侧的大道,是我军向前机动的主要通道,全在小石山的瞰制之下。藏军十代本以约两个甲本的兵力,主要依托小石山和那幢三层楼房组成防御屏障。藏军这样的布防给左路渡江进攻部队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10月的金沙江,是横亘在解放军进军西藏路上的天险。它穿行于高山峡谷之间,地势起伏剧烈,河流落差极大,河道狭窄逼仄,水流湍急汹涌,浪涛拍打着两岸崖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自然的威严。
昌都战役的炮火打破了金沙江的沉寂。夜色中,解放军十八军的战士们,乘着当地村民支援的牛皮筏,在湍急的江面上破浪前行。左路部队王达选和苏桐卿根据吴忠师长的指令,采取正面牵制与侧翼偷渡迂回相结合的战法向藏军发起进攻。江水卷着漩涡,一次次冲击着筏子,战士们紧握着船桨,在枪林弹雨中向着江对岸奋勇挺进。江岸边,藏军修筑的碉堡虎视眈眈,子弹如冰雹般射向江面。
10月7日拂晓,侦察营三连于岗托上游约10公里外偷渡过江,过江倒是非常顺利,但在岗托侧面迂回时却迷失方向,找不到道路,结果没有起到迂回包抄打击岗托的作用。担任岗托正面进攻任务的为侦察营一连,因渡江器材不足,该连于天亮前仅有1个排乘牛皮船,偷渡成功即为藏军发现,后续渡江分队遭猛烈射击,一只牛皮船中弹翻沉,船上15人全部落水牺牲,已上岸的1个排也遭藏军火力压制。王达选和苏桐卿重新组织火力,炮兵连炮火集中压制小石山和楼房的藏军,把藏军火力全部压制住了,一连趁机渡江,向藏军发起猛烈进攻。藏军经不住解放军猛烈的炮火和凶猛的冲击,向村后约二三百米的大山溃逃,占据山腰,继续以冷枪向我射击。但汹涌的江水挡不住解放的脚步,解放军战士们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强渡成功。当日下午,后续部队全部过江后,藏军见势不妙便向后撤逃。岗托随即彻底被我军控制,五星红旗在岗托冉冉升起,岗托从此成为西藏第一面五星红旗升起的地方。
从此,金沙江见证了西藏解放的历史转折,也见证了人民军队为了民族解放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革命精神。

我军全线发起进攻之后,藏军仍未判明我军企图,处于一种举棋不定、被动应付的局面。10月11日,我中路部队右翼一五五团前卫三营八连,在两名藏族向导的带领下,巧妙地绕到臧军前哨据点夏来松多的背后,一举全歼守军约一个定本。12日,中路部队左翼一五六团逼近藏军要点郭堆,藏军做出要坚守的姿态,生达藏军并向郭堆增援。但稍经与我接触,两股藏军即掉头南逃,13日下午,一五五团三营进抵生达。
郭堆、生达两战都未能全歼守军,一方面是因为受地形所限,我军难以实施迂回包围;再则藏军并不死守硬拼,形势对其不利则立即撤退,而且都是以马代步,我军则是徒步负重行军,体力又不如藏军,因而很难将其抓住。藏军在这两次战斗中虽然无大损失,但因他们长久不曾打仗,这两战对他们的打击还是不小的。吴忠师长唯恐他们如不停地南逃很有可能促使昌都守军提前撤退,使我军战役计划落空。
13日当晚,吴忠师长用报话机要通了一五六团团长王立峰,当听说部队正在架设帐篷准备宿营时,吴师长便以近乎严厉的语气命令王立峰同志:从现在起,你们必须昼夜兼程,追上南逃的藏军!并要王立峰把这一命令转告带领先头营也拟在生达宿营的一五五团参谋长萧猛。这两个团从川西乘汽车直接来到青藏高原,没有经过适应性训练便立即投入长途行军作战。初到高原的人,徒手爬山尚且一步三喘,而我们部队官兵除手中武器外,还要携带笨重的防寒装备和十几天的口粮甚至燃料,大家走的确已十分疲劳。但为战役的胜利,只有要求他们咬紧牙关,把困难踩在脚下。王立峰、萧猛同志立即命令部队拆除帐篷,连夜南下。

此后直至战役结束,不仅这两个团,全师部队都不分白天黑夜,尾随逃跑的藏军穷追不舍。每天只有在开饭前后才能作短时间的休息。许多人在10多天内连鞋子也没脱过,一连趟几条河,鞋子一直湿漉漉的,战役结束后,许多人的鞋子竟脱不下来了,两只脚胀得象发面包子。
为了提高追击速度,能提前发现和抓住逃跑的藏军,一五六团用在郭堆战斗中缴获的马匹组织了一支10人的骑兵侦察小分队,由1名侦察参谋带领,走在全团的最前面。16日下午,他们终于在都兰多以北的小乌拉山追上了南逃的三代本主力。但他们完成任务心切,骑着马只顾前赶,失之大意,遭藏军伏击,7人牺牲。幸存的3人临危不惧,一直坚持到团主力赶到。但见藏军有数百人,正在小乌拉山口的正斜面休息。大家对藏军这种缺乏军事常识的做法都深感迷惑不解。藏军看到我主力到达,仍在山上不动。此时天色已近黄昏,看来藏军将在山上过夜。经勘查,小乌拉山正面山势险恶,侧翼难以迂回,藏军居高临下,我如正面强攻,将有重大伤亡,藏军大约正是看到这点才有恃无恐。为减少伤亡,吴忠师长急令炮兵营急速跟上,准备次日一早与一五六团炮兵连共同支援步兵攻歼正面藏军。
当夜藏军果然留在山上,第二天天已大亮,仍迟迟没有去意。当我们的炮兵用夹叉法进行试射时,弹着点忽远忽近,藏军不知其中奥秘,以为我们的炮根本打不准,他们像小孩子看热闹似地高声喊叫,手舞足蹈,有的还吹起号角。试射完毕,转入效力射,指挥员一声令下,成群的炮弹在藏军队形中间和四周开花,有几顶帐篷被命中飞上了天。藏军这才知道我军炮火的厉害,急急忙忙上马,一溜烟翻过山口,继续向昌都方向逃去。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于雁军:大同人。山西省作家,文学学士,高级教师,党员。五十年代初,父母先后进藏,于雁军从小对雪域高原怀有特殊的感情。在国家级媒体平台上发表过《我要去西藏》、《绽放吧,雪域高原上的格桑花》等20多篇系列纪实散文和报告文学。已出版三十万字纪实长篇小说《雪域曙光》,五十万字红色革命历史长篇小说《滔滔桑干向东流》,有望年底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