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妈妈躺在窄床上,肿得几乎认不出模样。喉咙里咕噜作响,她突然瞪圆那只右眼,死死盯住床边的君黛,拼尽最后一口气喊出那句“假魏娆,她是假的”。守在床边的寿安君没有发火,也没有质问,只是定定看着君黛。这份沉默,比当众拆穿更让人后背发凉。

真正让老太太起疑的,并不是常妈妈临死前这句话。早在闲庄,寿安君就看出君黛和魏恒娥之间那种“不对劲”的亲近。两个人凑在一处低声说话,看着就是寻常姑侄亲热,可老太太越看越不对劲,没有直接问君黛,而是悄悄把霍玦叫过来,让他重新查阿丑的身世。
霍玦一开始真觉得奇怪,阿丑不是查过了吗?乔氏怀孕、生育,街坊四邻都有见证,户籍年纪也对得上,怎么还要再查一遍?可寿安君不肯放心,不仅让他再查,还要把阿丑的父母弟妹、迁居来历、谋生手艺,甚至曾经做过活的人家,全部摸个清楚。临走前老太太又专门叮嘱:必须亲自去查,不许走漏风声,尤其不能告诉娆儿。

这句叮嘱才真正厉害。寿安君没有认定谁是假货,但她已经意识到,阿丑的身世里可能藏着一件足以动摇魏家的大事。只要提前惊动君黛,相关的人就可能串供,甚至有人会先一步毁掉证据。偏偏这场密谈,让窗外的君黛听了个正着。
君黛原本就忌惮阿丑,如今听见外祖母不但没放下疑心,还要把阿丑家里的底细全翻出来,她哪里还坐得住?更要命的是,霍玦手里恰好已经抓到了常妈妈。常妈妈原是郭氏身边最得用的老奴,知道的事多。缺钱时偷拿主家的金器,事情败露后想逃。

被霍玦抓住时,她还谎称丈夫病重、自己只是回乡探望。霍玦不吃这套,直接拿逃奴的身份堵住她的退路。常妈妈见蒙混不过去,立刻换了副嘴脸,说自己知道一个关乎全家性命的大秘密,非要亲自见寿安君不可。一个偷了主家东西的老奴,突然拿十几年前的秘密讨价还价,原本就不是为了公道。她要的是一条活路。
可常妈妈算错了一点。她手里的秘密,恰恰是君黛最不愿让寿安君听见的东西。霍玦把人带回闲庄,君黛很快得到消息。她没有等老太太审问,直接吩咐把人押往后山,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要教训一个偷懒的下人,根本没把常妈妈的命放在心上。后山陡坡上,常妈妈被带到君黛跟前,抬头看清她的眉眼,慌忙喊了一声“四娘子”。

君黛没应声,反而伸手拧住她的脖颈,一步步把人拖向坡边。她抽出袖间短刀,逼问常妈妈究竟要向外祖母告什么密。常妈妈还想遮掩,刀刃便贴着耳边擦过去,猛地扎进泥土,险些削掉半只耳朵。君黛非但没怕,反而露出笑意,威胁再不说实话,就挖了常妈妈的眼睛。
常妈妈终于撑不住了。她哭着求饶,把当年灯市走失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这番话,把整件事的根子挖了出来。所谓四娘子灯市走失,根本不是意外,而是魏恒娥暗中买通张乳娘,安排人把孩子故意丢掉。而魏恒娥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下手?按常妈妈的说法,根子落在魏谨身上。

魏谨战死沙场,魏恒娥因此对周芙怀恨在心。这份怨恨没能随时间消散,反而转移到了下一代身上。张乳娘被收买,灯市失踪变成一桩看似寻常的意外,一个原本属于伯府的孩子,就这样被推向了另一种人生。君黛听完,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魏恒娥年轻时和一个穷书生私通,生下了君黛。这孩子见不得光,永远进不了魏家的名分序列。她不甘心女儿一辈子低人一等,便趁着魏谨战死、伯府群龙无首的空当,联合大夫人郭虞凤,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她算得最稳的一步棋,是君黛和魏娆长得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只要长相一样,就不会有人靠外貌揭穿这个谎。所以姑母对君黛那种反常的“偏心”,根本不是姑侄情分,那是亲生母亲说不出口的亏欠和补偿,她越是有求必应,越说明心里清楚,这孩子是偷来的命。
君黛是魏恒娥的私生女,阿丑是周芙的女儿,两个人是血统同源的嫡亲表姐妹。当年魏恒娥不肯让孩子一辈子活在阴暗里,就在哥哥战死的空当,把刚出生的真魏娆扔出府,让君黛顶着魏家的姓、锦衣玉食养了十六年。

可再往下挖,棋盘上早有人提前落子。真正先把女儿送走的,是魏娆的亲生母亲周芙。周芙是承安伯府二房夫人,母亲寿安君是元嘉帝的乳母,她自己跟皇帝从小一块儿长大,后来入宫封了贵妃,还生了皇子。这样一个从伯府寡妇一路走到天子贵妃的女人,比谁都清楚伯府这潭水有多深。

伯府里要是留一个和君黛容貌相同的嫡女,这孩子就不是女儿,是把柄,是太后眼里的刺,是宫里那条暗线的活证据,身份一曝光必死无疑。所以周芙赶在郭虞凤和魏恒娥动手之前,先把自己的女儿送出府,交给市井一户穷苦人家,被乔氏捡到,起名阿丑,在贫民窟里倒夜香、刷恭桶,靠干粗活活了下来。身份、教养、人脉被一刀切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郭虞凤后来掀开后院那只瓮,以为当年处理掉的就是真千金,心就安了。她不知道那瓮里的骨头根本不是阿丑,只是周芙局里的一环。她以为自己杀掉的是伯府嫡女,其实只是用来顶替阿丑死亡的孩子。

回到后山这出,君黛听完常妈妈的供词,魏恒娥究竟隐瞒了什么、张乳娘当年受谁指使、郭氏又参与到了哪一步,这些问题,她原本都可以继续问。可她不想让常妈妈活着走到寿安君面前,因为活着的常妈妈会继续说话,还可能牵出更多证人。
于是君黛突然收了刀,换上一副宽容模样,说愿意赏给常妈妈盘缠,让她第二天回乡。常妈妈不知道,君黛嘴上答应放人,心里已经打定了杀人灭口的主意。她趁对方松懈,把短刀塞进常妈妈手里,又抓着老妈妈的手往自己胸口比划,装出受威胁的样子,紧接着猛地一推,常妈妈便从陡坡上滚了下去,惨叫声顺着山谷传开。

等护卫赶过来时,君黛已经换了模样。她虚弱地倒在地上,掩着嘴,声音发颤地说自己不是有意的。常妈妈手里攥着刀,看起来倒像老奴持刀行凶,四娘子惊慌之下失手把人推落山崖。她不仅想让常妈妈死,还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连下手之前都要找一个理由,说是大伯母告诉自己常妈妈要到寿安君跟前告状,仿佛先把责任推到郭氏身上,自己的狠毒就有了出处。
可郭氏传话是一回事,君黛亲手把人推下山崖,又是另一回事。没人逼她拿刀,更没人逼她杀人。她分明可以选择听完真相,却偏要先堵住别人的嘴。君黛原以为常妈妈从那样的陡坡滚下去必死无疑。谁知老妈妈命硬,竟然没当场断气。众人将她抬回厢房,她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却偏偏撑到了寿安君赶来。那句“假魏娆,她是假的”,就这样成了常妈妈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寿安君没有立即发作,只是定定看着君黛。这份沉默比当众质问更让人害怕,因为君黛不知道老太太究竟相信了多少,又会从哪里开始追查。她最擅长的哭诉、示弱和抢先辩解,此刻都失去了作用。
更何况,常妈妈根本不是唯一知情的人。后来吕伦投奔魏娆,又交代出魏恒娥曾重金收买乳母与护卫、故意丢弃四娘子的经过。前后证言开始相互呼应,灯市走失也就不再只是一桩没有头绪的陈年旧案。

回头看,君黛杀常妈妈这一步,简直是替自己挖坑。如果她没有急着动手,寿安君尚且需要慢慢查找旧人、核对当年的去向。可她把常妈妈带去后山,又留下这样一场血案,反而让老太太更有理由追问,究竟是什么秘密值得她如此害怕。
阿丑才是整件事里最让人心疼的姑娘。她没有参与上一辈人的恩怨,不知道自己为何流落民间,更没想过有人会因为一个身份,对她如此忌惮。当君黛忙着守住富贵与名分,魏恒娥忙着遮掩往事时,阿丑这些年已经实实在在吃尽苦头。别人争来争去,不过是怕失去已经到手的东西;她要找回的,却是从出生起就被剥夺的人生。

君黛原本也有机会回头,即便身份被揭穿,她仍可以交代自己知道的事情,找出真正造成这一切的人。可她宁愿让常妈妈死,也不愿让真相有机会浮出水面。常妈妈临死前喊出的那句话,不过是掀开了当年的秘密。真正把君黛推向绝路的,是她明明有机会停手,却偏偏选择亲手将人推下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