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写于1984年的开场白,正在给一部2027年才开播的剧集出难题。

“港口上方的天空,是电视机调到无信号频道的颜色。”这是威廉·吉布森1984年小说《神经漫游者》的第一句,也是赛博朋克这一科幻分支里被反复引用的名句。它让一代读者瞬间入坑,也让它自己变得和这本书一样出名。

问题恰恰出在这句话的“过时”上。素材指出,这句开场白之所以格外受喜爱,是因为它带着一种奇特的年代错位感——而这本书的许多部分都是如此。这至今仍是它的魅力所在,却也给明年1月开播的苹果TV改编版制造了一道坎。
《神经漫游者》把读者带进一个高度发达又反乌托邦的未来,其中大量科技产品是拼凑、修补出来的。考虑到它写于上世纪80年代初,这种想象力相当惊人,但吉布森对科技走向的设想也留有一些空白。书出版后的这些年里,吉布森本人就曾拿故事里的年代错位开玩笑,比如模拟磁带和机械打印机。这个问题恰好被作者选用的开场白一语道破:“电视机调到无信号频道的颜色”,无论你成长于哪个年代都富有画面感,但它在80年代描绘出的图景和今天截然不同。
吉布森写下这句话时,最可能想象的是千叶城上空的景象像80年代电视机的雪花噪点——一片杂乱跳动的灰与黑,暗沉却仍带微光。放回小说语境里这说得通:千叶城是霓虹与声响的混乱堆叠,专为最大限度的感官过载而设计,主角凯斯深陷其中。故事设定里污染仍是严重问题,不断变幻的灯光穿过烟雾与雾霾折射,或许会让天空呈现灰色雪花的模样;而凯斯受损、被药物侵蚀的神经系统,也会加重这层解读。
当然,书出版之后的这些年里,“电视机调到无信号频道”的样子已经变了很多。事实上,“调到”这个动词本身就带着年代感。小说问世仅几年后,带旋钮的电视就已少见,再往后有线电视和卫星电视又让“频道”一词变得有些过时。这些年里,一台没有信号输入的电视可能显示三原色的竖条,也可能是对老式雪花屏的数字化模拟,有些会像电脑死机那样弹出亮蓝色错误屏,而如今大多数电视会先回到黑屏,再进入屏保。
有意思的是,无论读者采用哪种解读,《神经漫游者》的开场白都相当成立。对一个神志恍惚的凯斯来说,躁动不安的千叶城夜空,看起来可能接近上述任何一种画面。正是这种不具体的唤起感,多年来抓住了那么多读者。但剧集没法照搬这个技巧:它可以把凯斯的扭曲感知与清醒、冷静的天空视角作对比,却终究必须把这片天空一次性拍定。这个过程会抹去一部分只存在于优秀文字里的神秘感,一些观众也会觉得自己多年来想象的画面是错的。
剧集在这句话上可以有很多种走法,但沿用吉布森在1984年能看到的电视雪花,大概是最好的选择。已知剧集会带一点复古美学,这对眼下的故事是个好决定。凯斯和他的同伴来自一个阶级压迫的反乌托邦世界,他们摆弄的科技大多是廉价的、偷来的,或是巧妙DIY的产物,除此之外的东西贵得无法想象,书里从没让读者忘记这一点。
拥抱这些年代错位,似乎是让故事精神活下去的最好办法——或许再在必要处做几处实用性的更新。吉布森本人在2004年版《神经漫游者》中回顾过这些技术空白,他为该版写了新序,自嘲地说,正是研究的匮乏帮这本书获得了成功,因为那迫使他从零开始想象新技术,而不是去推演符合现实的进步。他写道:“凡是我凭空编造的地方,色彩依然鲜亮。凡是我倒霉到恰好掌握了一丁点真实知识的地方,读者看到的东西……”
作者还开玩笑说,最大的谜团是他的未来里没有手机。但这类问题正是《神经漫游者》、也是赛博朋克整体的魅力所在。这个类型让读者放下“我们从这里往哪走”,转而思考“从那里出发,我们本可以走向何方”。这点转折刚好够让想象力运转起来,不该在改编中丢失。
《神经漫游者》将于2027年1月22日在Apple TV首播。吉布森的原著及其续作目前有纸质、数字和有声书版本在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