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约林砚吃饭,是在那件事过去一周之后。
地方还是医院后门那家小馆子,还是最里面靠墙的桌子,还是两瓶啤酒。但这一次,方远没有笑着给他倒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爆炒腰花和拍黄瓜,筷子都没动。
方远先开口。
“师兄,那件事,周主任处理了。我写了一份检查,不放进档案。家属签了协议,赔偿金从科室经费里出。病历封存了。”他顿了一下,“明年去德国,照常。”
林砚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做错了。”方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术前评估那件事,我认。我那天晚上确实疏忽了,停药五天,想着差不多了,没往深里想。出了并发症,我慌了,第一反应是压下去。你让我主动承认,我没做到。这个我认。”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但师兄,你想过没有——如果那天晚上出事的是你,你会怎么办?”
林砚看着他。
“你去年那台肠系膜缺血,没有家属签字,没有上级同意,你直接开了。你跟我说那是为了病人。但如果那台手术出了并发症呢?如果那个病人没挺过来呢?你怎么办?”方远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会主动承认程序违规吗?你会跟纪委说‘我没请示上级,我错了’吗?”
林砚没有回答。
“你不会。”方远替他说了,“因为你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你觉得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觉得只要你判断对了,结果好了,程序上的事可以忽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那台手术如果出了问题,那个病人死了,家属闹了,你怎么办?你会跟现在一样,觉得自己‘至少没有沉默’吗?”
方远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等林砚说话。
林砚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馆子里很吵,隔壁桌在划拳,后厨的炒锅在翻腾。但他耳边很安静,只有方远的声音在转。
“方远,那台手术的术前评估,是你写的。停药五天,是你决定的。术中没加固缝合,术后监测不到位,都是你的操作。”林砚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去年那台手术,我判断对了,病人活了。你这次,你判断错了,病人出了并发症。这两件事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方远看着他,“结果不一样。但过程呢?过程都是‘我觉得我行,我就做了’。区别只在于我赌输了,你赌赢了。”
林砚没有接话。

方远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林砚,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
“师兄,我以前佩服你。真的。你手艺好,心也正,规培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以后一定能成个好医生。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你不是心正,你是运气好。你做的那些事,如果换一个结果,你跟我一样,都是‘违规操作’。”
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只是还没被逼到那份上。”
林砚坐在那里,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方远没给他机会。
“你去年被举报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纪委查你,全院通报你,你被调去门诊。你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被人整了。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封举报信说的‘违规手术’,是不是事实?你确实没有家属签字就开台了。你确实没有请示上级就做了决定。这些事,你做了,你认吗?”
林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认。那台手术我做了,程序上有瑕疵,我认。”
“但你认了之后呢?”方远追问,“你改了吗?你在门诊轮转这几个月,开了多少加急?写了多少优先?你签了多少张‘拒绝住院’的同意书,心里知道自己其实可以再劝两句,但没劝?师兄,你以为你比我干净?你只是在另一个位置上,做了同样的事。”
馆子里安静了一瞬。隔壁桌的划拳声忽然大起来,有人赢了,有人在笑。林砚坐在那里,看着方远。他忽然发现,方远说的那些话,他没办法反驳。因为有些是真的。门诊那几个月,他确实开了加急,确实写了优先,确实在某些时刻妥协了。他以为自己是在“学会在规则内周旋”,但方远把它撕开,摊在他面前——你也是在妥协,只是你没承认。
“方远,”林砚开口,“你说得对。有些事我做了,我没跟你说。但有一件事我跟你说过——我让你主动承认术前评估的问题。你没做。你选了压下去。这是你选的,不是我逼你的。”
方远看着他,眼神暗了一下。
“对,我选的。我选了保住德国,保住主治,保住我在科里的位置。你觉得我错了,你觉得我丢了良心。但师兄,你摸摸自己的心,你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五年,你的良心还剩多少?你去年那台手术之后,纪委查你,全院通报你,你被调去门诊。如果再来一次,你还敢开吗?”
林砚没有回答。
“你不敢。”方远说,“你也不敢了。因为你知道了后果。你知道没有家属签字开台,会被举报。你知道坚持原则,会被轮转。你知道在这个系统里,做对的事不一定有好报。所以你现在也在算,也在权衡,也在‘在规则内周旋’。你跟我,其实一样。”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拍在桌上。
“师兄,这顿饭我请。以后咱们各走各的。”
他转身走了。馆子的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又合上。林砚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是两瓶没怎么喝的啤酒和一盘凉了的爆炒腰花。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方远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你只是还没被逼到那份上。”“你只是在另一个位置上,做了同样的事。”“你跟我,其实一样。”
他想起门诊那几个月,开了七个加急,四个提前住院,两个优先手术。他想起自己从“数三秒”到“不再数三秒”,只用了五天。他想起陈知薇问他“周旋到最后,你会变成什么”,他说不知道。
现在方远给了他一答案。你变成了跟我一样的人。

林砚坐在那里,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已经温了,泡沫消了大半。他端起来,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结账,走出馆子。
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和那天从周维安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一样。他没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白大褂很快湿了,贴在肩膀上。他走过医院后门,走过急诊楼,走过住院部。七楼普外科的灯还亮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知薇发来的:方远那件事处理了?
林砚站在雨里,打了几个字:处理了。他没事。
陈知薇:你们吵架了?
林砚看着这几个字,雨水滴在屏幕上,模糊了字迹。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三个字:没有吵。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走。宿舍在住院部后面那栋老楼里,路灯很暗,路上没什么人。他走到楼下的时候,衣服已经湿透了。他站在楼道口,把白大褂脱下来拧了拧水,然后搭在胳膊上,上楼。
推开门,屋里黑着。他没开灯,在床边坐下来。枕头底下那张沈万川的名片还在。他摸出来,在黑暗里捏着,名片边角硌着指尖。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沈万川的微信,打了几个字:沈院长,下周的参观,还算数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淅淅沥沥的。他盯着天花板,听着雨声,慢慢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方远说得对。他也变了。只是他变得慢一点,变得不那么明显,变得连自己都没察觉。但变了就是变了。
明天还有门诊。四十个病人在等。三个月快到了。回科之后,重新开始。但“重新开始”是什么意思,他今晚必须想清楚。因为如果他不想清楚,他就会继续往下滑。滑到某个时候,他也会坐在更衣室里,抱着头,跟另一个人说“你帮帮我”。
他不想那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雨声很大,盖住了所有的动静。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医疗情节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文中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方远说“你跟我,其实一样”——你觉得他说得对吗?林砚真的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