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火爆说明世界还是太折叠了

栏目:教育 | 来源:传达室 | 2026-10-17 15:32

周末随便聊聊吧。最近连续遇到几个事情,让我怀疑自己犯了主观主义的错误。

先不说短剧,先说说英语的事。前一阵子英语要不要废主科的讨论不是很激烈吗,我也谈了看法,是旗帜鲜明反对的。当时评论区有很多意见,我没太在意。

但是隔几天之后,我跟一个老同事吃饭,他们两口子是很好的人,我平时挺喜欢跟他俩聊天。那天聊到这个话题,他们不同意我,说自己就是那种希望废英语的父母。这让我很意外。

人愿不愿意听取反对意见,是要看亲疏远近的。如果是陌生人提,可能听不进去;但如果是在意的人提,那就很容易入脑入心。

我问他们为什么,学好英语不是对孩子的前途很有好处吗?他们说,人呐,就都不知道,不可以预料,前途是很难预料的,但成本却是现实的。

在他们看来,作为普通打工人家庭,没有双语环境、没有出国规划,英语主科就是一个耗时久、投入大、回报却最不确定,然后家长又要被动投入的一个「负担学科」。

他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呢?出在我不是他。

对同样一件事,我考虑的长远价值,他看到的当下成本。我既没有办法向他保证未来的价值一定会实现,也不可能去替他承担当下的成本。因此,我无法劝进,只能选择闭嘴。

一个人的观点和行为,是他生存环境的产物。而偏见之所以会形成,就是试图用自己的观念作标尺,去衡量所有人的生活。

对短剧的看法也是一样的。

现在它有很多标签,降智啊损伤注意力啊什么的。这个不否认。我身边好多搞创作的朋友,一说起短剧,要么咬牙切齿,要么如丧考妣。「如丧考妣」这个成语现在不怎么用了,简单说就是像爹妈死了一样,视短剧如洪水猛兽,像当年批电子游戏要毒害一代人一样。

当然他们是利益相关的。对一个事物会着急跳脚,要么是因为冲击到价值观了,但归根结底,还是冲击到利益了。

起初我也不理解,也试图逆潮流而动。加了朋友圈的读者应该记得,我前一段还号召大家读名著,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种号召真的对大多数人存在吸引力吗?现在我严重怀疑。这种怀疑还是从生活里来的。

我下午一般没外出的时候,就带电脑到家旁边的一个咖啡馆坐着,看一会儿书,写一点东西。想着来都来了,这个时候应该上点阅读强度,就要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什么叫阅读强度?就是这个过程中你无数次想睡觉,你无数次想放弃。

我有时实在搞不清楚,主人公为什么要在圣彼得堡城里漫无目的地乱逛,为什么洋洋洒洒几十页了还见不到一段对话,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描写。

但来都来了。来都来了是干一切事情的动力。

就在我用尽全力通关的时候,旁边服务员手机里的短剧,受气的婆婆已经决定回公司主持大计,要收回千万豪宅,把儿子媳妇扫地出门了。

此刻我们在同一个场域,但分明又是折叠的。

我可以有一整段时间,忍耐枯燥的阅读,坚持几十页之后才迎来一种心流的满足。而他处在工作中,时间被碎片化地打断,短剧节奏明快,爽点密集,他需要的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而是《青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爱上绝经的我》。

此刻「我」被困囿于自己的生活语境中,就很容易忽视世界的整体面貌。读不懂的东西就容易抗拒,抗拒的方式就是贴标签与扣帽子。

要评价短剧这个事,第一位的还真不是审美的倒退,而是世界本来就是折叠的。人们的生活是折叠的,注意力也是折叠的,每个人都在他自己的那一层里,选择他所喜欢的娱乐。

世界折叠这个概念,是观察理解世界的基本原理之一。

所谓的主观主义错误,根源就是忽视了客观现实,以偏概全,把自己当做大多数。

我这里再说一个事情。大概两年多以前吧,就有做投资的朋友提醒我买可口可乐的股票。(这个不是投资建议啊,我就是举这么一个例子。)他们讲的逻辑是,从今往后的时代,人会越来越容易陷入虚无的状态,越是虚无,越追求可乐那样简单快乐又廉价的刺激。

我当时一听就觉得不靠谱。第一是想着这么老派的行业能有多大增长呢?还有就是,现在人人都在抗糖了,生活都很自律都在减肥了,以后喝这些糖水的会越来越少。

事实证明是我浅薄了。我的判断完全来自我的生活方式和周围所见。但真实的市场现实是,自律的只是一部分,追求延迟满足的人永远是少数、追求即时快乐才是大众常态。

就好像一座山,山巅看起来高但就那么一丁点,腰部以下才是沉默的大多数、庞大的基本面。

人们往往觉得向上攀登很有成就感,但向下兼容有时候才堪称真的挑战。

还真不要看不起那些能读懂大多数、搞定基本面的人。你说降智吧,但这个智要降下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再跟大家讲个真事。好几年前,那时候短视频带货刚刚兴起,有的品类量很大,当时我还在公司里负责市场线,看得眼馋,就专门到杭州一个机构学习,看人家是怎么做的。

好,到了那里就上课。上课讲什么呢?给你一个商品,比如一个地漏清洁液什么的,你在黑板上写一段30秒的带货文案,写完了讲师直接在上面批改,不好的地方就打叉。

我想,这有什么难的,咱别的不说,对文字还是很有信心的。结果,那个讲师把我的文案从头到尾打了无数个叉,扫到了垃圾堆里去。

这个课上完我明白了,你卖这类商品,面对的不是什么知识分子,可能就是大字不识几个大爷大妈。任何华丽的词藻、美妙的修辞都是多余的。他们注意力和耐心都有限,你必须三秒钟抓住他,十五秒钟打动他。这里考验的不是持久,而是快速;不是优雅,而是粗暴。

对真实的人来说,文字代表着他的思想和个性,像一个包袱,收集起来容易,但甩掉太难。

在这方面Ai就完全没有任何负担,「你需要我用最简单,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再说一遍吗?」

技术的进步不光带来了内容的平权,目不识丁的大妈们、传达室的大爷们终于迎来了他们喜闻乐见的内容。而且,技术的进步也使得向下兼容变得越来越容易,Ai替代人类,轻而易举能写出最无脑也是最舒爽的剧本。

你知道整个事情最可怕的还在哪里吗?在于不光世界是折叠的,同一个人的趣味也可能是折叠的,他可能白天还在阳春白雪,晚上就是下里巴人。

就好像伟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时也是一个屡教不改的赌徒;知名的作家每天刷八个小时短视频;知名的导演最近也在刷短剧。

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呢?当然有的,但他们可能是极少数、一小撮,折叠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照此推论,当我快要被陀翁冗长的文字搞睡着时,身边的服务员递过手机来,你快看看《青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爱上绝经的我》吧,我怎么能拒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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