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9月下旬起,一场由高中( lycée )学生掀起的抗议运动迅速席卷法国。几十万学生走上街头,2000多所高中教学瘫痪,在法国社会抛下震撼弹。
一如过往各类抗议示威,此次法国学生抗议颇具法兰西“浪漫主义气质”:纵火、袭击、冲突一应俱全,有人单眼失明、有人手被炸断。法国警方使用水枪和催泪瓦斯驱散示威者,逮捕了至少6500人。

学生抗议的缘由其实是老问题——学校教育设施老化、资源短缺。法国师生早已心怀不满,令人惊讶的是抗议为何现在爆发且迅速愈演愈烈。多数法国人相信,梅朗雄领导的极左翼“不屈的法兰西”深度参与其中。
纵观近年来全球多国“Z世代”运动,青年学生冲击街头后就是政府回应或政坛变迁,不过如今法国政坛已是各方开摆的“垃圾时间”:总统大选只剩半年,政府心无顾忌,反对党一心捞政治资本,民众放开手脚“按闹分配”。
全法师生不满已久
教学时间表过长、学校建筑年久失修、班级人数过多、教师长期不足且无人填补、 Parcoursup平台(大学申请网站)制造太多压力......这些问题并不新鲜,法国师生长期吐槽。
教育问题引发的示威活动也不是第一次:早在密特朗时期,1990年法国就爆发过15万人参与的全国高中生抗议;希拉克执政晚期和马克龙执政初期也至少各爆发过一次反对教育改革的学生抗议活动。
就学生诉求来看,此次抗议活动的目标更接近1990年那次,即改善师生的教学环境和资源。当年教育部长若斯潘(即12年后在总统大选首轮被老勒庞淘汰的社会党籍总理)的回应是采取紧急预案、增加教育预算。
然而从学生们的反应看,36年过去了学校的教学条件似乎并无明显改善。至少抗议学生接受法国和国际媒体采访时反馈的情况让人不敢恭维:

马赛一所高中长期存在教师缺口、没有副校长、无人负责职业技术培训、没有学校护士、没有应当为残疾学生准备的配套支持;
一位学生告诉CNN,学校部分建筑厕所没水,蟑螂和老鼠随处可见,教师离岗后长期没有进补;
教室课桌不够用、班级人数拥挤(一个班级多达32到36人)、有一学年甚至有七个月没有法语老师;
即便在“天龙国”巴黎,也有学校老师几周不在岗却无人代课,缺乏管理人员、护工、心理咨询师;没有可用的厕所,教室天花板濒临倒塌;遇到极端天气,老化的教学楼不是像蒸笼、就是被水淹,甚至还停电;
如若还有法国住校生的宿舍被当地政府征用、给外地和欧盟其他国家游客当临时住所,他们更会情绪爆炸;
为此法国学生的诉求很明确也很合理。他们要求政府增加教育拨款、压缩班级规模、改善教学楼条件、补足教职工缺口,而Parcoursup作为马克龙教育改革的产物应减少对学生造成的压力和负担。
全法师生早已积累了相当的怨气,只待爆发的出口。9月17日法国总理勒科尔尼公布了2027年国家财政预算草案主要内容,正好提供了导火索。
该预算大幅削减政府开支、计划节省540亿欧元,重点控制养老金、公务员、地方政府和保障性支出。虽然没有明确要砍教育预算,但增加预算、大幅改善学校条件也几无可能。
同一天法国教师开始罢工,意在抗议国民教育部对学校建设的忽视,迫使政府在预算草案中增加教育支出。四天后学生们跟进动员,自此示威浪潮蔓延全国、一发不可收拾。
在示威活动达到高潮的10月6日“黑色星期二”( Mardi noir ),巴黎就有10万学生和教职工参加抗议,法国其它地区则有35万人走上街头。随着暴力、纵火、流血、伤残的出现,法国政府至少召开两次紧急会议。

由于没有投票权,未成年学生往往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可如果他们的诉求长期被无视、怨气日积月累,有朝一日爆发之后同样震撼。
马克龙政府还有动力作为吗?
法国政府重点谴责暴力和纵火行为,基本没有回应学生和教职工的诉求,因为它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动力。

对比政府提交的2027年预算草案和2026年各项财经指标,可见法国公共财政捉襟见肘、着实囊中羞涩:
2026年财政赤字GDP占比5.4%,远超欧盟规定的3%上限,相比于前几年没有明显压缩、明年则可能攀升至近6.5%;
2026年公关债务GDP占比119.3%,是欧盟规定60%上限的两倍,是欧盟实际整体水平的约1.5倍(82.9%);
2027年法国债务利息负担将增加100亿欧元;
随着人口老龄化、社会保障体系承压加剧,2027年社会保障支出将增加220亿欧元;
另一方面,法国经济增长依旧乏力,政府在9月初刚将GDP增幅预期调低至0.5%到0.7%,现行机制下整体财政收入难有显著改善。
为了削减赤字、债务等负担,法国政府必须开源节流,可这同样进退两难。
别的不说,伊朗战火不息,全球能源成本高企,没有政府投入补贴,将无法抑制民众愈发不满的高物价;俄乌战争继续,特朗普持续要求盟国增加防务预算——又是一块不能砍的大头开支。
至于加税,给富人征税会得罪商界,给平民征税会得罪更多人。

正是由于闪赚腾挪的空间有限,在任何领域省钱都意味着触怒、失去更多选民群体,勒科尔尼别说给学校增加投入、改善服务,能不削减预算就已经“谢天谢地”。
除了客观上的无能为力,本届政府任期只剩半年,更意味着勒科尔尼和他的同僚们没有主观上迎合学生们的动力。
马克龙无法连任,勒科尔尼不参加总统大选,代表马克龙阵营的前总理阿塔尔民调支持率甚至还不如极左翼的梅朗雄,进入第二轮投票的希望渺茫。新总统大概率在极右翼和中右翼之间产生,与马克龙阵营无关。

既然如此,现在的执政者更没必要继续“委屈自己”、小心翼翼地与各类抗议群体周旋,对示威学生的态度反而硬气了些。
如今勒科尔尼最关心的是在极右、中间、左派三分天下的议会获得多数支持、批准预算,避免重蹈前几任总理倒下的覆辙。由于勒庞阵营表达了接纳预算草案的信号,勒科尔尼只希望顺利通关、如期站完最后半年岗。
垃圾时间:大家都在等2027
从某种意义上说,马克龙政府正在数着日子倒计时,有些“开摆”的意味。毕竟任期只剩半个月,议会又不占多数,其目前状态几乎与“跛脚”无异。
这正是法国此次“Z世代”运动的尴尬之处,因为它正好撞上了法国政坛的“垃圾时间”:
无所谓“政治地震”、政府更迭的问题,因为这届政府确定半年后到点下台,捍卫它或者提前几个月推翻它都没有实质意义;
在此情况下,除了政治理念与学生诉求高度重叠的“不屈的法兰西”等(极)左翼政党,多数反对党也无意动员学生、尽早颠覆马克龙政府,甚至未必在预算草案上为教育事业多说话。
这解释了不同在野阵营对学生抗议运动的不同反应。
梅朗雄和“不屈的法国”最有动力支持乃至配合学生。对比各总统候选人支持率,勒庞遥遥领先,梅朗雄和中右翼爱德华·菲利普不相上下,争夺进入次轮、对决勒庞的唯一机会,亟需动员更多选民支持。
政府砍支出、学生抗议的话题显然有利于梅朗雄的政治议程,他也急切希望炒热此话题、为自己加分。

《费加罗报》的民调指出,62%的法国人认为学生示威是正当的,61%的法国人认为“不屈的法兰西”过度参与学生运动,而认为该党利用抗议活动、谋取政治利益的法国人高达78%。
对立阵营则截然相反。对勒庞和国民联盟来说,当前的抗议群体本就不是自己的目标选民,他们的诉求与自己的政治纲领相左。勒庞阵营当然不会放过利用抗议话题的机会,只不过思路不同。
勒庞和巴尔代拉主打的是“暴乱破坏国家秩序”这一叙事,同时将矛头对准马克龙政府和梅朗雄阵营:
外来暴力元素破坏代表法国国家权威的象征,是因为马克龙的移民政策提供了土壤;
国家秩序崩坏、动荡如斯,梅朗雄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其结论就是:只有勒庞阵营执政,才能维护法国的秩序、安全,恢复法国国家的象征——典型的民粹右翼叙事。

置身于垃圾时间,所有人都在等结束哨响、尘埃落定的时刻。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开摆:政府等待到点退休,反对党只算计政治资本,民众稍有情绪就上街宣泄、继续“按闹分配”。
至于学生和老师们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的问题,闹完大概也就没有然后了——至少未来六个月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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