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女助教来成都留学,11天后在食堂憋哭:妈的药快没了

栏目:社会 | 来源:记录生活日常阿蜴 | 2026-09-29 13:34

第十一天

金秀英第一次走进成都的大学食堂时,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她端着不锈钢餐盘,站在入口处,被人潮推来搡去。头顶的灯亮得晃眼,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笑声、喊声、碗筷碰撞声搅成一锅沸粥。空气里飘着几十种味道——麻辣的、酸辣的、甜的、油炸的、蒸煮的——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墙,撞得她头晕。

在平壤,她的大学食堂只有六张长桌,每张桌上放着一盆泡菜和一桶大酱汤。学生们排着队,安安静静地打饭,安安静静地吃完,安安静静地离开。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很少听见。

她端着空盘子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点菜。菜名写在墙上的电子屏上,红字绿字滚动着,她认识汉字,可“冒菜”“钵钵鸡”“麻辣香锅”这些词,她一个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想问旁边的人,可那个女生戴着耳机,低着头刷手机,完全没看见她。她又转头看另一边,一个男生正端着餐盘快步走过,差点撞上她,嘴里说着“借过借过”,人已经过去了。

金秀英退到墙边,把餐盘放回架子上,空着手走出了食堂。

这是她来成都的第三天。三天里她只吃了从平壤带来的三包压缩饼干,喝了两瓶矿泉水。

她回到宿舍,坐在床上,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小铁盒。铁盒里装着她所有的钱——三百块人民币,和几张朝鲜元。三百块,是她在平壤外国语大学当助教攒了半年的工资。她本来想换成人民币留着慢慢用,可她在机场找了好几个人问,没有人愿意跟她换。后来是一个中国商人看她可怜,按汇率换了她两百块。加上学校发的补贴,一共三百。

她数了数,还有两百八十七块。她来之前查过,在成都吃一顿饭大概要十块到二十块。她算了算,如果每天只吃一顿,能吃二十天。可来之前没有人告诉她,成都的食堂这么挤,这么吵,这么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铁盒塞回箱子,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在她临行前塞给她的那包东西。

那是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十板药。白色的药片,每一板十粒,一共一百粒。妈妈把药塞进她手里,说:“带过去,万一你水土不服。”她说:“妈,这是你的药。”妈妈说:“我少吃点没事,你出门在外,不能没有药。”她不要,妈妈硬塞进她包里,说:“你拿着,妈要是病重了,你爸会去平壤买。”

妈妈有心脏病。二尖瓣狭窄,医生说早就该做手术了,可朝鲜做不了这个手术。妈妈的病从她上中学起就时好时坏,走快了喘,干活多了累,冬天最难熬,嘴唇发紫,手指头肿得像萝卜。那些药是妈妈托人从中国带回来的,地高辛片,一盒三十粒,托人带一盒要攒半年的钱。妈妈平时舍不得吃,只有胸口闷得受不了才含一片。她把十板药全给了金秀英,等于把自己的命分了一半给她。

金秀英把那个旧报纸包拿出来,打开数了数。十板,一百粒,一粒都没少。她把药抱在胸口,蜷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个被扔进大海的人,怀里抱着一块木板。木板不大,可那是她全部的希望。

第四天,她终于吃上了第一顿饱饭。

是一个叫林晓的中国女生帮她的。林晓是她同宿舍的,学朝鲜语的,看见金秀英每天不出门,回来带了一袋面包放在她桌上。金秀英不要,林晓说:“你拿着,我们学校食堂有补助,这面包没花钱。”后来金秀英才知道,面包是林晓自己花钱买的,学校根本没有补助面包这回事。

林晓带她去食堂,教她怎么点菜。林晓指着那些菜名一个一个念:“这个是回锅肉,这个是鱼香肉丝,这个是麻婆豆腐,这个是不辣的。”金秀英点点头,学着说“回锅肉”。食堂阿姨听不懂她的口音,林晓帮她点了一份不辣的回锅肉,一份米饭。

金秀英吃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哭了。那是肉的味道,是油的味道,是热饭的味道。她已经四天没有吃过一顿热饭了。她吃得很快,筷子夹得急,饭粒掉在桌上,她拿纸巾捏起来放进嘴里。林晓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给她。

从那天起,金秀英开始去食堂了。她跟着林晓,学她怎么排队,怎么点菜,怎么用手机扫码。她第一次用微信支付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扫了三次才扫上。食堂的阿姨很有耐心,说:“不急不急,慢慢来。”她不知道“慢慢来”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出了语气里的善意。

可每次去食堂,她都会找一个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墙坐着。她怕人看她,怕有人注意到她只会点最便宜的那几样菜,怕有人发现她吃饭的时候把每一粒米都吃得干干净净。她想起了平壤的食堂,想起了那些安安静静吃饭的日子。现在她每天要面对几百个人,几百张脸,几百种声音。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植到热带雨林里的松树,周围什么都是陌生的,什么都在疯长,只有她格格不入。

第十天,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她用的是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投币式的,国内电话一分钟一毛钱。她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爸爸的声音,很哑:“秀英啊。”

“爸,我妈呢?”

“你妈去医院了,拿药。”

“拿什么药?她怎么了?”

“别担心,就是去复查。最近她胸口闷得厉害,药快吃完了,去平壤看看能不能再买一点。”

金秀英攥着话筒,手指发白。她想说“我这里有药”,可她说不出口。她知道那些药是妈妈的命,可她现在在成都,离平壤三千公里。她寄不回去,就算寄回去了,妈妈也不会要,妈妈会说“你留着,你一个人在外面”。

“爸,你让妈别省着吃药,我这边有。”

“你有啥?你哪来的药?”

“我……学校有医务室,能开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秀英,”爸爸的声音更哑了,“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别惦记家里。你妈没事。”

挂了电话,金秀英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她想起妈妈塞给她药时的表情——那是妈妈把最后一点力气递给她的表情。她又想起她走出家门时的情景——妈妈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挥了挥手,说:“走吧,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她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那里,手举在半空,像一尊雕像。

第十一天,她终于憋不住了。

那天下着小雨,食堂里人特别多。她排了二十分钟队才打上饭,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一个男生跑得太快撞了她一下,她的餐盘歪了,汤洒出来,泼了她一袖子。

她站在人群中间,袖子湿了一片,汤水从袖口往下滴。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那个男生已经跑远了,旁边的人绕开她继续走。她想把袖子擦一擦,可她只有一张纸巾。她想把餐盘放下,可周围没有空桌子。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几百个人中间,一个人站着。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妈妈。

她想起妈妈坐在家里的炕上,嘴唇发紫,胸口一起一伏,费力地说:“秀英,你去中国好好学,回来了当教授,别像妈一样一辈子生病。”她想起妈妈在她行李箱里塞了又塞,最后把那包药放在最上面,说:“妈这个病,吃不吃药都一样。你还年轻,你得好好活着。”

她想起这十一天,她每天只吃一顿饭,省下钱想给妈妈打电话。她想起她一个人在宿舍里,不敢开灯,怕邻居知道她没去上课。她想起她走进食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该去哪儿,该点什么,该坐哪儿,只有她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跟谁说。

眼泪就那么涌出来了。她端着餐盘站在食堂中间,下巴开始发抖,嘴唇紧紧抿着,眼睛死死盯着餐盘里那坨已经不热的米饭。她咬住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还是落下来,啪嗒一声滴在米饭上。

她没发出声音。她把餐盘端到最近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坐下来,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她拿起筷子,把米饭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眼泪混着米饭咽下去,咸的,苦的,可她还在吃。她必须吃。她活着,妈妈才能活着。

她不知道的是,角落里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是林晓。林晓早就注意到她了。这十一天,林晓看见金秀英只在食堂买最便宜的饭,看见她把剩菜打包带走,看见她从来不买饮料只喝食堂的免费汤。林晓看见她每天穿着同一件灰色的外套,领口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林晓也看见她今天在人群中间站着,肩膀在抖,虽然背对着所有人。

林晓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在金秀英对面。

金秀英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嘴唇上沾着米饭粒,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林晓,想笑一下,可嘴角刚动,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林晓轻轻地问,“你是不是想家了?”

金秀英摇头,又点头,又摇头。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她使劲咽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轻又抖。

“我妈……我妈的药快没了。”

就这么一句话。说完她就埋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餐盘里。

林晓坐在对面,没有追问。她把纸巾盒推过去,然后起身走到食堂窗口,刷自己的卡,打了一份热汤端回来。她把汤放在金秀英手边,说:“你先喝口热的。”

金秀英捧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汤是紫菜蛋花汤,咸的,热的,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林晓说:“我妈的药,我帮你买。”

金秀英摇头:“很贵的。”

林晓说:“我有奖学金,存了不少。你告诉我药名,我去药店问问。”

金秀英想说不要,可那句话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她太累了。这十一天她一个人撑着,撑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现在林晓坐在她对面,只是说了一句“我帮你买”,她就觉得自己快要垮了。

她小声说:“地高辛片。一天一片。我妈妈的心脏病。”

林晓记下来,点点头:“明天我去问。”

那天晚上,金秀英回到宿舍,把那个旧报纸包又打开。她数了一遍药,十板,一百粒,一粒没少。她把药板贴在自己胸口,闭着眼睛,想妈妈。

她想,妈,你等我。我在这里好好学,学好本事回去。你说过,我得上进,我得有出息。我记住了。

窗外,成都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第二天早上,林晓来找她。林晓跑了三家药店,问了两种地高辛片,一种国产的,一种进口的。国产的一盒十八块,进口的八十六块。林晓说:“我买了五盒国产的,你先寄回去。进口的我也问了,可以代购,以后慢慢买。”

金秀英看着林晓手里的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把药塞进她手里:“别光站着,写地址吧。我帮你寄。”

金秀英接过那五盒药,指头在药盒上摩挲。药盒上印着汉字,她看不懂,可她知道,这五盒药能让妈妈再多撑三个月。

她抬起头,对林晓说:“谢谢你。”

林晓摆摆手:“谢什么。以后你想哭,别一个人躲着。来找我。”

金秀英点点头。她攥着那五盒药,跟着林晓走出宿舍。走廊尽头是窗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窗外,校园里的银杏树正在慢慢变黄,一片一片的叶子在风里摇晃。

她想起平壤的秋天,想起妈妈站在巷口朝她挥手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妈妈的手还在那儿,举在半空。只要她往前走,往前走,总有一天能走回到那只手跟前。

她低下头,把药盒贴在自己胸口。

“妈,”她在心里说,“我不哭了。我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好好活着。”

“你等我。”

了解更多

猜你想看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