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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燕志华
这几天，关于英语要不要退出中学主科的讨论成为热门话题，有几位较有影响的大V都撕起来了。
此次争议之所以出现，是 某地宣布要把 生物学、地理、历史 从中考必考科目里移出去，改成考察科目。这引发了人们对于历史这门课的担忧，因为它承载着家国情感和爱国教育，人们担心“忘记过去就是背叛”。放眼全球，很多国家都对历史教育非常重视，因为涉及到国家民族的凝聚力和认同感教育。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就喊出不如将英语降为副科。这种丝滑转移话题、就能偷梁换柱改变问题焦点的做法，不光证明了大家的逻辑都学得不怎么好，也顺带把旧话题炒热了。因为要不要学习英语的争议，几十年来每隔几年就出现一次。预计接下来，这个话题还会经常爆发。
眼下的讨论虽然是英语的主科和副科之争，本质上还是要不要学英语的问题。因为直接提出不学，会导致激烈的反对，所以，先讨论把英语放到副科过渡一下，反对声音就没那么大。这是个策略问题。就像很多人不支持舆论监督，媒体的学界和业界为了让舆论监督能有个生存空间，就提出了“建设性”舆论监督，虽是舆论监督却是建设性的，这就不那么刺眼了。学不学英语的话题，也采用了这个缓冲的策略。
今天网络上为什么抵触学习英语？综合起来看，是很多网民认为中国强大起来了，慢慢走到世界中心了，需要别的国家来主动学习汉语了，我们再学英语就不必要了。再说，英语实在太难学了，怎么都学不好，关键是工作和生活还都用不着，白白耗费精力。
这样说其实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一个强大的国家，不学习别的国家的语言和文化，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比如美国，他们的国民过去数十年很少学习其它国家的语言和文化，也不到其它国家留学，照样过得很好。如果中国也这样，年轻人不需要背井离乡去留学，也不需要苦学英语就能过得很好，那当然是最好的，是一种理想的生活。
但是一旦我们用另外一种视角看英语，就知道不学不行。全球网络中的英文资料占据了绝对优势，具体比例没有权威数据，但是肯定是接近50%的。英文是一种超国家的语言、文本、文化和思维的“操作系统”，正如微软操作系统垄断全球，它也就成全球霸主了。中文在全球网络中其实只占了较小的比例。这说明，你如果要和世界打交道，获得前沿信息，参与世界舆论，乃至进行国际传播，讲好中国故事，还是必须要学习英文。如果不学英文，就如同故步自封，夜郎自大。
英文在世界占有统治性的地位，不是因为美国的霸权，而是一个数百年殖民、宗教、工业机器、经济发展反复传播的结果。美国在全球文化、舆论等领域的霸权，也是英文在世界占据优势的某种自然结果。 这就是“形势比人强”，只能去面对。
中文也会走向世界，成为一个热门的语言，但是从眼下看，中国要继续走到世界舞台的中央，需要一个过程，当下还是必须学习英文，并且要学好。语言不过是个工具，正如我们从黄河进入海洋，船就要从江轮改为海轮。语言就是文化之间的“接驳工具”。把工具摸熟了，有利于我们做好工作。
所以说，学不学英文这个话题，讨论的价值不大。其实更值得关注的，是为什么这种观点逐渐成为一个较大的舆论，成为社会的显著议题，引发各方的关注了呢？其实顺着这个逻辑还可以再问问，为什么一个4岁小孩“摸臀”这样无意义的话题，竟然连人民日报都下场发声了？
这就是眼下社交媒体时代的现实：以往被中高收入人群把持的舆论空间，在今天“基层社会”在网络崛起的时代，代表后者观点和利益的舆论，在人多势众的流量推动下，开始进入社会视野，并成为显著话题和议题了。
就是说，已经在网络上崛起的基层社会，由于网民数量巨大，哪怕是其中一部分就某个观点进行讨论，也会轻松达到10万+。10万+作为今天传播成功的标志，在大数据统计、舆情监测软件和智库研究报告之中，会形成一个解读报告，放到决策者案头，由此产生“观念中的”冲击，相关方面都会意识到，这个事成了全民话题，是个全网热点。主管部门会觉得是个问题，自媒体会觉得是个流量机会，普通网民会觉得果然有很多人观点和我一样，知识分子会突然觉得愤愤不平。各方就这样被搅动起来，然后纷纷感觉有话要说，网络流量就这样涨潮了。
所以，10万+和热搜，以及算法大规模推送的同类短视频，不仅仅是个传播成功的标志，更成了一个社会心理的暗示标签。很多事件热度高，并不一定代表风险程度高，可能只代表猎奇围观者多。这样的10万+，经常是虚幻的民意，是虚假的民主，但是实实在在的数字，是流量，会被解读为民心民意，从而具有说服力。数字告诉所有人，这个事情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是个全民话题了，如果不干涉、不发声，结果会变得不太好。争议和争论就这样出现了。
今天网络平台和网络大V形成了彼此成就、相互提携的生态。平台需要争议性话题，做大流量蛋糕；网络大V需要亮出极端观点，定向收割某个阶层粉丝。中规中矩和主流的观点，是不可能被算法关注到，也难以吸引粉丝，必须要极端表达，要声色俱厉。尤其网民主要栖息于网络金字塔的塔基部分，他们需要有人帮他们说出阶层和群体的观点，而极端观点并配合声色俱厉的视觉表演，更有利于通过算法，击穿圈层，进入塔基的群体。平台和大V带着各自目的，瞄准面广量大的网民群体，开始了喊话，粉丝数量每天肉眼可见地大量“进账”。
所以说，很多平台和大V对于自己的观点，其实知道是有害于社会的，自己也是不同意自己的观点的，甚至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来看自己的文章，但是架不住流量诱惑。他们忧心忡忡，想韭菜这么多，总会有人割，我不割有人割，不割白不割；与其让别人割，不如我来割；我还有点良心，割了不至于太坏，甚至还可以救赎他们灵魂，拯救他们脱离苦海，如果让坏人来割，那无疑会引向歧路，祸国殃民，不堪设想。就这样，很多大V抛下了一切顾虑来收割，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成为坏人，站到了自己曾经讨厌的对立面。他们成了坏人，但是他们自感是好人，依然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指点点，慷慨激昂，因为心有所恃，行之安然，反倒有更大的蛊惑性。
但是问题在于，你一旦收割了这样的粉丝，你就必须给他们提供他们喜欢的内容，否则他们会督促你，甚至捉紧你的手来写他们需要的东西。这就是中国网络写作中的独特现象，作者和粉丝出现了拉锯战的场景。拉锯的结果，是作者害怕失去流量，就开始写那些心底抵触的文字，如同神经中枢已经被控制的昆虫。最后平台、作者和网民都发现，挑战道德最有流量，一来有争议有流量，二来还可以显示自己愤怒是出于拯救道德。结果，道德文章赛道快速发展为爱国赛道，一种赛道文体就形成了，那就是迎合最大规模的网民群体的阅读需求，引领他们的群体舆论，自己也成为阶层代言人。这样，平台、大V和网民群体都皆大欢喜。流量和舆论就这样形成了。
通过考察今天网络舆论形成的过程，就知道类似学不学英语这样一个大型网络舆论的出现和流行，背后是平台、大V和网民群体共同推动的结果。尤其在今天基层社会崛起的时代，一个属于基层社会的舆论成为社会显著的议题，中间必然是经过平台和大V的翻炒和加持的。就如同4岁小孩“摸臀”这样的话题，始作俑者用力炒作，因为她知道网络金字塔塔基部分的网民，哪怕只有小部分关注她，也是个巨大的数字；各方网络大V跟进，是因为围观和吐槽有巨大的流量；平台利用算法，也能做大流量蛋糕；地方怕“闹”，多轮调解不成，调解反被肇事者看成“做主角”的机会，事情反倒越搞越大，法律和调解困境暴露无遗。总之，在今天的流量时代，对于网络话题的意义并不看重，看重的社交话题和流量潜力。正如《牛来》电影的票房步步走高，源于社交的动力。
但是类似近乎反智主义的舆论，一旦出现真实的社会后果，那必然是低收入群体承担所有，因为他们处于社会生态链的最下游，无从摆脱上游的排污，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安排。而且，他们的子女如果不学英文，失去这个撑杆，更多失去阶层跃迁的可能性，只能站在流水线上，永为牛马。
很多人认为不学英文这样的舆论，翻不起大波浪，最多在网络泛滥之后，然后就沉寂了。其实不是这样的。
网民群体会选出自己的代言人和意见领袖，推动舆论热度不断走高，压制反对性的声音，那些反对的学者会被围攻被批评，然后后者被迫噤声，接着就是“沉默的螺旋”的舆论规律开始生效，不学英文的舆论占据压倒性优势，成为社会优势舆论，被认为代表民心民意，然后各种民意代表开始呼吁，提案或者建议会进入体制内的决策渠道，然后某一天，或许就会出现量变到质变。
今天10万+为代表的传播成功标志，其作为数字崇拜图腾，对于社会心理和社会决策过程影响至深。我们不能忽视 其在决策者头脑中引发的“观念中的危机”的冲击力。一旦更多的10万+、热搜和智库报告出现在决策者案头，传播成功就会推动决策进程。这就是公共舆论的威力。
所以对于今天网络出现的英语要不要退出主科的讨论，不能只看表面，而更应该看到其背后，在基层社会崛起的时代，有一整套网络舆论的生成和动力机制，以及环环相扣的严密的舆论生态。
但是所幸的是，中国社会并非如西方那样的普票制度，中间还有理性的政治制度进行把关，这意味着，一些网络浑水经过这个机制的时候，会被过滤和把关。在这一点上，中国制度体现出了巨大的理性价值。但是对于类似反智主义观点的泛滥，依然需要提高警惕，因为在舆论影响之下，一些代表这种观点的人也会进入体制，成为掌握放行权力的人。
作者简介：
燕志华 博士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具体参阅百度百科）
教育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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