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自「江城杂谈」,作者:小杂



我老家在湖北黄冈的县城,那里没有裁员潮,没有降薪通知,没有人在朋友圈转发“大厂毕业”的悲情文章。
一切都静悄悄的。静得像冬天凌晨五点的县城街道,又冷又硬,连风都不愿多吹。
前阵子我帮家里老人挂号,联系了在县医院工作的初中同学。十年没见,他在电话里声音还是老样子,只是语速慢了半拍。聊到近况,我说我被降薪了,他沉默了几秒,说,他上个月到手两千三。
两千三。一个县医院职工,听起来体面、稳定,爹妈嘴里“熬出来”的体面人。可他说,绩效工资已经半年没发了,基本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就剩这些。他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两千八。两口子加起来五千一。
这数字摆在你面前时,像一块冰,直接贴在后脖颈上——凉的。
小县城没有轰轰烈烈的崩塌,只有日复一日的缩水、停滞、认命。像一口老井,水面一点点退下去,没人喊救命,因为连井底的人都知道,喊了也没人听见。
全国县城打工人的工资中位数是2900块。翻译一下:一半县城上班族,一个月到手不到三千。超市、饭馆、门店里的那些面孔,两千到两千八,就是他们的全部身价。文员后勤,累死累活,很难超过三千五。一线工厂工人两班倒,熬夜熬到眼珠子发黄,也就三千五到四千五,还不一定有五险一金。
过年发桶油、发袋米,能高兴好几天。你要是不在县城生活过,你都理解不了那桶油的分量。
我妹妹在市区国企上班。以前年终奖能顶小半年工资,现在说砍就砍了。更讽刺的是,领导开始批量给员工绩效打C,基本工资也跟着打折。上个月到手三千。她现在强制储蓄,目标存80%,一个月只花六百。六百块,她活下来了。我没夸她,我难受。
我姨家表妹,普通本科毕业找不到工作,托关系进了县城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到手一千多,不到两千。逢人问起来,家里人就说“当老师呢”——语气体面,腰杆子却硬不起来。她自己养不活自己,还得靠爹妈贴补。
还有我舅舅家的表姐,离婚后再嫁,条件比头婚还差。以前舅舅家算殷实,如今她在景区牵马,驮着游客走一圈又一圈,过年都舍不得歇。她以前多爱美啊,现在风吹日晒,手糙得像个男人的手。她跟我视频的时候笑着说,马很听话。我别过头去,不敢接话。
还有我那些初中学历的同学。我翻她们的朋友圈,像翻一本县城女性就业史:幼儿园老师、卖家电、卖保险、卖黄金、卖眼镜,最后搞起了自媒体直播。镜头前她们喊着“家人们”,镜头后是计件工资的车间、不敢请假的流水线,一停就断粮。
小县城想找一份体面又稳定的工作,比找对象还难。产业结构单一得可怕,没有新兴产业,没有科创企业,岗位全挤在传统服务业和小作坊里。没有产业,就没有高薪;没有高薪,就没有希望。
最操蛋的是,工资在塌方,物价却纹丝不动。老家县城房价六七千一平,月供两千多。夫妻俩加起来收入不到六千,扣掉房贷、娃的奶粉、老人的降压药,还剩什么?连生病都不敢。
县城的工作早就不负责让人过好了,它只负责让人活着——麻木地、节俭地、不敢反抗地活着。
我们从小被教育,好好读书,考出去,找份稳定工作。可真考出去了,降薪了。真留在县城了,才知道那份“稳定”有多脆弱,脆弱到连一场小感冒都能把它击穿。
这次回家亲戚聚餐,饭桌上大家都不谈工资了。以前还攀比谁家孩子挣得多,现在都默契地闭嘴。酒杯一端,说“都挺好”。都挺好,三个字,咽下去多少苦。
县城不是落后的代名词,它是沉默的大多数。这里的人不闹、不吵、不罢工,他们只是把日子过了下来。可我想问一句:再这么过下去,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放了一场谁也看不见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