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30年，中国经历了深刻的社会经济转型。快速城市化、生活方式改变、人口结构转变的同时，社会心理压力源也在不断加剧。精神健康，成了转型过程中一道绕不开的隐线。
《柳叶刀·区域健康（西太平洋）》近期发表的一项研究，把这条隐线摊开在了数据面前。研究由中国疾控中心、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的团队完成，题为《1990年—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的全国及地方负担：基于2023年全球疾病负担研究的系统分析》。
论文链接：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wpc/article/PIIS2666-6065(26)00140-9/fulltext
翻译版：1990—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负担全景：柳叶刀最新研究全文
核心数字：1.9亿
2023年，中国精神障碍患病人数估计为1.912亿，年龄标化患病率（ASPR）为每10万人12706例。与1990年相比，患病人数增长了45.6%，扣除人口结构变化后的年龄标化患病率仍增长了14.6%。
换算下来，今天中国每八到九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在某一时点受到精神障碍的影响。
人数之外，还要看“健康损失”。精神障碍造成的伤残调整生命年（DALY）达到2641万，占全因DALY的6.7%。这个指标衡量的不只是死亡，更是“活着但失去健康”的时间——因抑郁无法工作、因焦虑无法社交、因长期失眠而失去生活质量的那些岁月。三十年间，年龄标化DALY率上升了18.4%，DALY绝对数增长了52.7%。
抑郁与焦虑占了大头
研究拆解了十种精神障碍亚型，负担高度集中又快速分化。
抑郁障碍和焦虑障碍是两大核心负担，分别占精神障碍总DALY的35.6%和26.3%，合计超过六成。也就是说，中国精神障碍造成的健康损失里，超过一半来自这两种最常见、也最容易被低估的心理困境。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来自进食障碍：年龄标化患病率三十年飙升63.4%，是所有亚型里增幅最大的。女性增长65.7%，男性也增长62.6%。研究者把这股激增与数字媒体时代的身体意象内化联系起来——社交平台上无处不在的“完美身材”叙事，正在把审美焦虑转化成真实的疾病负担。进食障碍集中在10到39岁人群，15到19岁女性患病率最高，恰恰是社交媒体使用最密集的群体。
精神分裂症和自闭症谱系障碍的DALY率三十年间相对稳定，分列第三、第四位。稳定不意味着轻松，精神分裂症低患病率、高致残率并存，给家庭和社会带来的长期照护负担极重。
资料图：北京，患者们挤在心身门诊门口。研究表明，1990年至2023年间，抑郁障碍和焦虑障碍始终是中国最普遍的精神障碍。图：财新 张芮雪
地区：港澳最高，超大城市反而“低”
研究首次把分析颗粒度细化到33个省级行政区，暴露出明显的地理差异。
2023年年龄标化患病率最高的四个地区是香港（15592/10万）、甘肃（14021/10万）、澳门（13710/10万）、山东（13374/10万）；辽宁、天津、北京、上海最低。三十年增幅看，澳门、湖北、香港、西藏、宁夏是增长最快的五个地区。
怎么理解？研究者做了审慎分析。港澳的高负担，可能同时反映真实的都市压力和更完善的数据报告体系。北京上海等超大城市ASPR反而最低，可能与两个因素有关：一是病耻感导致的漏报在大都市更突出，二是人口选择性外流——部分重症人群无法适应竞争压力返回原籍。西部省份的高负担和快速增长，则与精神卫生资源分布不均、留守脆弱人群集中、干预不足导致轻症慢病化有关。
性别与年龄：三道脆弱窗口
性别差异呈现“分病谱”特征。总患病人数两性相当，但亚型分布迥异：女性抑郁障碍ASPR为每10万人4175例，显著高于男性的2659例；男性在自闭症、ADHD、对立违抗障碍上的负担则远高于女性。
年龄上，精神障碍的负担集中在三个窗口：5到19岁的学业竞争期，30到39岁同时扛着职业、育儿和赡养责任的“夹心期”，以及50到59岁的更年期与空巢期。
30年，负担为什么一直涨
研究者指出，负担上升与快速的社会经济转型高度吻合。城镇化打破了传统的社会支持网络，熟人社会疏离、职场竞争白热化、教育内卷向下传导，构成了精神障碍的社会应激源；家庭结构从大家庭向核心家庭转变，家庭作为心理“第一道防线”的功能在弱化；新冠疫情的社交隔离和不确定性，也留下了长期印记。
研究者同时提醒，并非所有增长都意味着真实发病率上升。心理健康素养提升、病耻感降低、筛查工具普及、诊断标准更新，让过去被隐藏、被忽视的精神障碍得到了更多识别。
放在全球背景下，这一趋势并非中国独有。同期发表于《》主刊的GBD 2023全球分析显示，2023年全球精神障碍患者约11.7亿，较1990年的5.99亿增长95.5%，接近翻番。精神障碍在伤残所致生命年（YLD）排名中，已经超越心血管疾病和肿瘤，成为全球致残的首要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