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非马
Fei's Talk

冷不丁,被孙割(孙宇晨)的大瓜给狠狠“收割”了。久不写八卦的我,也忍不住下场想说两句。
年轻富豪将小作文写出了“新概念”的气质,但文字上的才气却未能消抵他个人极具争议的过往和风评。不熟悉他的人,一旦多了解些孙割的过往,对小作文的态度难免趋于谨慎。
随着事件发酵,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站顶美”、指责孙割,形容他的行为是“仅退款”和妄图“白嫖”顶美女明星,并试图用个人隐私击垮女明星。包括我的两位朋友。
“现在不流行荡妇羞辱了。”我的一位漂亮女友直言,顶美“明码标价”的行为天经地义:
美貌,尤其是顶级的美貌,本来就是一种稀缺资源,所以女明星的卵子当然值钱;想和女明星谈恋爱、结婚,也当然应该支付成本。
我又问她,如果不是富豪和女明星的身份,换作普通男女,你是否介意这种“明码标价”?
她回:不介意。这就是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我有个美美的女儿考上了清北,我肯定不能让她嫁给一个不读书不上进不赚钱的丑男啊!”
果然,现在的姑娘是真不介意在亲密关系中直接讨论钱与利益的。
我个人是不赞同将婚姻与生子问题“交易化”的。婚恋中存在利益纠葛,并不代表“交易化”是一种值得被称道的方式。但我会认可,亲密关系中不必耻于谈钱,“情与钱”,是个值得深入思辩的好问题。
前阵子,我给FT中文网写了篇专栏,讨论玛丽莲·梦露的两部经典代表作——《绅士爱美人》、《愿嫁金龟婿》,谈的就是婚恋关系中最敏感的那道题。
今天,刚好借孙割的大瓜一并贴在下面,和大家探讨交流。至于孙割这瓜本身,先让子弹飞一会儿,再来详聊。
婚恋中的脸蛋、金钱与爱情问题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非非马
(此处发表,标题与文章均有修改)
今年是玛丽莲•梦露诞辰一百周年。
在1953年上映的两部浪漫喜剧——《绅士爱美人》(Gentlemen Prefer Blondes)和《愿嫁金龟婿》(How to Marry a Millionaire),是梦露的经典代表作。
早在70年前,她就在大银幕上诠释了亲密关系中最不浪漫的部分:金钱、脸蛋、阶层以及安全感。
这两部影片都大获成功,但片中关于财富、爱情和婚姻的价值主张,却几乎完全背离,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
在《绅士爱美人》中,浪漫喜剧的类型之下实则暗藏刀锋,片中有一首带有反叛宣言气质的经典插曲《钻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Diamonds Are a Girl’s Best Friend)。
梦露饰演的罗丽拉(Lorelei Lee)唱道:“男人会变冷,女人会变老,惟钻石的光芒永恒”。
影片借梦露之口,公开为“女孩想嫁有钱人”做出了辩护:人们常常表示爱情比金钱更重要,可如果一个女人成天为没有钱而发愁,她又怎么可能再有时间和心力去恋爱?
影片的高潮,是结尾部分罗丽拉与未来公公的思想交锋。
精明的公公质疑她只是为了钱才要嫁给自己的儿子,可罗丽拉的反驳却令他哑口无言。她带着天真娇憨的表情诘问:
如果你有一个女儿,难道你不希望她嫁给一个富裕的男人,过得衣食无忧、人生幸福?如果你对自己的女儿有如此期许,为什么当这个女孩换成了我,这个想法就变成了罪过?
这个反问很犀利,点中了现代婚姻观中的“拧巴”,也击穿了社会婚恋道德里的双重标准。

《绅士爱美人》剧照
在很长的历史中,婚姻的重要社会功能就是处理财产、继承和社会秩序。可现代社会一方面沿用并承认婚姻的经济功能,另一方面却又试图将婚姻与爱情合二为一,开启了轰轰烈烈“为爱成婚”的社会进程。
于是矛盾出现了:现代婚姻既直接关乎财富与阶层这种非常“世俗”的东西,另一方面却又承载着世人对“反世俗”的浪漫纯爱的期待与向往。
“纯爱”往往被界定成毫无算计与利益权衡,一个人看重金钱,那就是对“纯爱”的污染。
两个内核截然相反的诉求,就这么硬生生被扯在一起,试图在同一个制度里共生共居,这的确是为难了现代男女。
大众文化里流行的浪漫叙事,一直以来是怎么协调这种双重诉求的呢?
女主绝不是为了钱而爱上高富帅的男主,是高富帅男主识别出了女主的美好,并主动选择了她。
这个套路一直被不断复制并延用至今,“霸道总裁爱上我”便是如此一例。
可梦露却在1953年的《绅士爱美人》中撕下了遮羞布。她大声表达:婚姻中的爱情固然重要,可它从来脱不开现实经济基础。
女性承认婚姻中“金钱”很重要,并不是什么羞耻与罪过,更不该被贴上“贪婪拜金女”的道德标签。
梦露在这部电影里打破了传统浪漫喜剧的女主人设,也刺穿了社会主流婚恋伦理中的双标问题。
父亲希望女儿“嫁得好”,是父爱;女人自己希望“嫁得好”,就是拜金。父亲可以替女儿规划现实经济利益,这是为经济安全筹谋;但女儿却不能公开表达金钱欲望,否则便是贪婪。
因为,在传统性别秩序里,女性可以被安排、被保护、被赠予、被选择,但她最好不要太主动、太计算、太清楚自己要什么。她可以被富人爱上,但不能表现得像是在主动追求富人。
说白了,父权社会对女性的性别角色期待之一,就是不能主动表达利益诉求。
这种双标与虚伪,也体现在梦露的另一段经典台词中:男人有钱和女人漂亮是一样的。男人爱女人的美貌,未必会被判定为“只是爱她的脸”;但女人如果爱有钱男人,却总会被质疑为 “只是贪图他的钱”。
这段台词直接点破了另一重双标:
长久以来,男性的欲望更容易被自然化,女性的欲望却更容易被道德化。
男性爱美女,常常被解释为基于吸引;可女性想要嫁给经济实力更好的男人,却更容易被扣上道德污名。
可其实,外貌和金钱都是现实社会择偶机制里的“资本”变量。但无论是在银幕之下还是银幕之上,两性之间基于外貌的吸引,往往比基于金钱的吸引来得更有“正当性”。
所以,《绅士爱美人》的难得之处就在于它大胆挑战了这一点:既然出众的外貌、魅力、财富、社会地位都会产生两性间的吸引,为什么女性选择财富时却要被特别审判?
《绅士爱美人》得以走红,重要因素之一便是梦露所塑造的所谓“拜金女”形象能够被公众普遍接受,而这极大归功于她几乎完美的分寸把握。
她如果演得太精明,会显得很算计;如果演得太蠢,又无法完成那段精彩辩护。
梦露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她可以同时让角色清醒又轻盈、天真又性感、可爱又狡黠。是她极具天赋才华的演绎,让女性的现实欲望在主流社会里看起来既危险又可爱,既冒犯又安全。
借由罗丽拉这个注定要在影史留下名字的经典女性角色,梦露不仅为当时的很多女性观众当了一回“嘴替”,更提供了一种“爽感”:
女人在婚恋中可以既漂亮性感,又聪明清醒,并且不必为自己想要得到财富而感到羞耻。
在影视行业,任何商业成功的背后都藏着更深的时代情绪。
女孩渴望“嫁得好”,有着深厚的现实基础,这也是为什么梦露在同年出演的另一部电影《愿嫁金龟婿》得以大火。
可有意思的是,《愿嫁金龟婿》在金钱、爱情、婚姻的价值选择上,给出的却是一套与《绅士爱美人》看似完全相反的主张。

《愿嫁金龟婿》剧照
《愿嫁金龟婿》的英文片名则非常直白--“How to Marry a Millionaire”-- “如何嫁给百万富翁”。
在这部浪漫喜剧里,三个女模特为了达到嫁给金龟婿的目的,掏出所有家底,骗租了一套位于纽约曼哈顿的顶级豪宅,试图用豪宅与华服把自己包装成“名媛”,以此增加自己在婚恋市场的筹码。
但是,影片虽以“嫁给有钱人”作为故事发动机,却并没有真正奖励女性靠算计和策略“嫁入豪门”。
相反,电影最终把真正的幸福放回到爱情选择上,尤其通过“选择爱情后才发现对方其实有钱”的安排,完成了财富作为纯爱奖赏的典型设定。
说白了,影片用“嫁给百万富翁”这一有噱头的欲望来发动故事,再让女主人公在金钱与爱情之间完成道德选择,最后再把财富作为“爱情正确”之后的附赠奖赏。
乍一看,同年出品的《绅士爱美人》和《愿嫁金龟婿》似乎择偶观完全相反:
前者释放女性欲望,承认女性想嫁有钱人的正当性;后者却又看似否定了这种正当性,回归传统婚恋道德,强调爱情必须凌驾于金钱。
但是,不要忘了,《愿嫁金龟婿》的真正结局,依然是女主得以嫁给“金龟婿”。只不过,她需要先证明自己“不拜金”的德行。
所以,影片其实依然在迎合女观众“嫁给金龟婿”的底层欲望,却狡猾地用“道德”将这层欲望安全地收编进“爱情神话”。
它们看似矛盾,其实是回应了同一个时代的两种焦虑:
一方面,女性渴望在婚姻中获得经济安全与保障,这是无法否认的社会现实;
另一方面,主流道德终究并不鼓励女性赤裸裸地追逐财富,财富需要以社会认可的方式被奖励给女性。
所以,两部影片一个负责释放女性欲望,一个负责安抚社会道德。它们看似冲突,实则互相补充。
如果把视线放长,浪漫文学和浪漫影视从很早开始就一直在处理爱情与财富之间的关系。
财富提供现实圆满,爱情则提供道德正当性,两者结合,才构成浪漫叙事里的理想婚姻。
只不过,浪漫叙事从不会让女主角公然说“我想嫁给金龟婿”,而是让她们被“高富帅”识别和选择。
浪漫叙事的机制,就是把最现实的社会欲望包装、转码、“翻译”成命运、缘分、真爱。从简•奥斯汀的小说到今日各种言情偶像剧,大体如此。
但这类浪漫叙事永远无法摆脱的一个悖论就是:它不断使用财富、阶层差来制造欲望,却又必须同时证明爱情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所以整体而言,唱出“钻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的《绅士爱美人》,更像一次“旁逸斜出”;回归传统婚恋道德的《愿嫁金龟婿》,则更加符合经典的浪漫叙事模板。

《愿嫁金龟婿》( How to Marry a Millionaire)剧照
想起2002年由郑秀文和任贤齐主演的经典港片《嫁个有钱人》。它在故事设计上显然“致敬”了《愿嫁金龟婿》。
最初,男女主人公都想通过婚姻改变命运,都通过假扮有钱人进入富人世界觅偶。可他们却真心爱上彼此,又都在金钱的诱惑与爱情之间选择了后者,最终财富以“真爱”的名义降临,被奖赏给他们。
放眼看来,今天已经鲜有影视作品敢像《绅士爱美人》那样,公开让女主为“嫁给有钱人”辩护了。
没有女主会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想要更富裕的生活,我就是希望另一半更有经济实力。
大部分浪漫爱情故事,会选择将金钱的欲望、尤其是女性对财富的欲望“隐藏”。
不过,像最近正在国内热播的古装剧《百花杀》,还是有小小变奏。
它集宫斗权谋与浪漫爱情两种类型于一体,女主带着明确的利益诉求寻找婚姻伴侣,并将之公开化。不为爱情,只为利益攻守同盟,她从一开始就宣称自己要的不是爱人,是盟友。
虽然观众都知道结局必然还是真爱至上,但这部剧至少没有为了突出爱情的纯度,而去刻意否认婚姻中客观存在的利益问题。
前两年的古装权谋爱情剧《度华年》,同样试图将权谋、利益、爱情并置,试图展现出现代观众的婚恋观里更清醒、务实的一面。
在这两部剧中,利益和女性欲望终于没有再被彻底遮蔽在爱情的面纱之下。
它们拍出了当代“浪漫爱情”的另一种进展方式,不一定只是“我爱你所以选择你”,也可能是“我们彼此需要,我们结成了同盟,然后在同盟中生出爱情”。这倒是比传统纯爱叙事更加接近现实社会。
但即便如此,浪漫叙事最终仍然需要用“真正动情”来完成升华。利益可以被承认,但不能只停留在利益;同盟可以成为起点,但爱情仍然要成为通向永恒与不朽的终点。
否则,它就不再是浪漫故事了。
从简•奥斯汀到梦露,从《嫁个有钱人》到流行霸总剧,再到今天一些开始承认利益同盟的浪漫故事,“爱情”始终都逃不开处理同一个难题:
我们渴望爱情纯粹,但我们其实生活在一个并不纯粹的世界里。
我们一边渴望纯爱,一边又生活在一个不断被比较、筛选的现实世界里。
那么,你又怎么看待情感关系中的金钱与利益问题,怎么看待孙割与顶美的婚恋经济纠纷?欢迎留言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