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鱼
极限定档的《欢迎来龙餐馆》给这个暑期档带来了不小的惊喜。该片不仅延续了文牧野最擅长的现实主义叙事风格,而且突破了这位青年导演既有的格局和视野,体现出中国新生代导演的探索与进步,这可能是比票房成绩更令人欣慰的地方。
但是,该片的局限也是明显的,和导演前作《我不是药神》中的“药神”徐峥相比,沈腾的演技毫不逊色,却在人物深度和个人魅力方面落了下风。要知道,对小人物生活状态的描摹可是文牧野的拿手好戏。与其说这是人物塑造的问题,倒不如说,这背后是导演本人的困惑。或许,这也是中国电影在迈向世界舞台的过程中必须跨过的一道坎。
质疑既有规则的合理性
《欢迎来龙餐馆》主打的是“美食+战争”题材,看似和导演的前两部长片截然不同,却沿用了一组相同的二元对立符号景观。在《我不是药神》和《奇迹·笨小孩》中,主角都是位于社会边缘的人,他们出场时总是落魄的、潦倒的、失意的。与此同时,凡是在影片中出现的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形象,譬如中瑞医药公司的中国代理人(《我不是药神》)与电子科技公司的经理(《奇迹·笨小孩》),往往是叙事的阻力。
这无疑是有深意的。在文牧野的镜头下,商业精英是既有规则的坚定维护者,规则又会反过来维护他们的利益,而不管是“药神”还是“笨小孩”都被排斥在规则之外,被定义为局外人。同样强调热血、励志、温情,文牧野的电影就和《中国合伙人》很不同。在后者的叙述中,虽然主人公的“草根”逆袭不乏情感力量,但是他们能够获得地位和尊严的根本原因,与其说是挥洒青春、努力奋斗,不如说是对既有规则的认同,是对成功学的灵活运用。
规则意味着秩序,要维护秩序的正常运行,就需要排除可能干扰它的各种问题。比如《我不是药神》里一群在绝境中求生的白血病患者,又比如《奇迹·笨小孩》中一群不能被现代生产线吸收的残缺劳动力。如果说文牧野的电影总有“成功”和“失败”的二元对立符号,那么他想表达的并不是主人公如何从“失败”走向“成功”,而是质疑现有的游戏规则是否合情合理。
在《欢迎来龙餐馆》里,他仍然在质疑,这一次他质疑的是霸权主义干涉他国内政的粗暴行径,是恐怖主义对一条条鲜活生命的残忍践踏。与前两部作品里的成功学一样,霸权主义和恐怖主义都具有蛊惑人心的能力,被“神化”为一条充斥着利益考量的单行道。而文牧野希望通过自己的电影告诉每一位观众:现实生活要比二元对立的符号景观复杂得多,普通人的困境可能已经被既有规则的光芒遮蔽了,而他要做的,就是通过影像叙事揭示背后的真实景象。
主角为何缺少成长和转变
如果说《我不是药神》《奇迹·笨小孩》还只是为社会边缘人代言,那么《欢迎来龙餐馆》已经达到了传递反战精神、宣扬人道主义的高度。这证明了文牧野电影的视野和格局已然今非昔比,然而值得玩味的是,三部电影的主人公形象塑造却呈现出“倒退”的趋势。
《我不是药神》里,初登场时的程勇(徐峥饰)穷困潦倒、懒散堕落、打老婆欠房租,绝不是一个“老好人”。是后来与白血病患者的朝夕相处,促成了程勇的转变。这一过程不仅使白血病患者的痛苦和境遇由抽象化的标签转变为切实可感,也让主人公的形象变得立体、可信。
《奇迹·笨小孩》里的景浩(易烊千玺饰)虽然同样处境窘迫——父亲出走,母亲去世,还要照顾患有先心病的妹妹,但在人物形象上无疑要单纯得多。从头到尾,他一直是善良的、刻苦的,在克服了一个又一个难题之后,终于带领团队走出了困境。
而《欢迎来龙餐馆》里的徐福(沈腾饰)和程勇相比,就显得太“简单”,从头到尾既没有成长也没有转变;和景浩相比,他又显得太“被动”,只是一次又一次陷入战争的漩涡,似乎总在随波逐流。倒是该片中的几位配角,无论是亲眼见证恐怖主义邪恶本质后幡然醒悟的男孩赛夫(奥马尔·谢里夫饰)、身在他乡却心系故土与亲人的美国大兵托尼(李治廷饰),还是在妻子女儿被害后“黑化”的老扎(谢里夫·萨比饰),都要比徐福以及马俊生来得更出彩更动人。
这当然不是因为文牧野不懂如何塑造人物,也不是因为他缺乏态度和立场,而是因为导演自己还没有把问题想明白。赛夫、托尼和老扎的形象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是因为他们不光承受着战争对人性的摧残,也从不同角度表达着对“正义”的不同理解。那么除了一直念叨着的“好好吃饭”,主角(或者说主创)应该向世界输出怎样的价值观,如何看待配角的人生悲剧?电影对这些尖锐问题的闪烁其词,无疑是最让人感到遗憾的地方。
“好好吃饭”的解答是不够的
在文牧野的创作中,他一直力求保持客观、冷静的叙述态度,避免在情节设计上表现出倾向性。比如在《我不是药神》中,导演始终没有让情大于法,也没有让法湮没情,而是很克制地寻找二者之间的平衡——程勇一度成为“药神”,但最终还是为自己的违法行为付出了代价。到底该如何评价主人公,又该如何看待故事背后暴露的问题,文牧野没有提供现成的答案,而是将思考的空间留给了观众。
这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欢迎来龙餐馆》中,导演更愿意选择一种“冷眼旁观”的中立视角,让主角穿梭于许多个残酷的战场。但是,同样讲的是“做饭”,同样涉及文化传统的不同,或许李安在《饮食男女》中的处理会显然更为巧妙。
在《饮食男女》中,主人公老朱的二女儿朱家倩自以为享受着洒脱的后现代爱情,与前男友和上司都保持着暧昧不清的关系。看似很“西化”,实际上仍被骨子里传统的东方文化制约。最终,她只能得到前男友咖啡后俩小时空闲的约会,本来有好感的上司也只是对她说“我们会是好朋友”。那么,西方的后现代爱情真的那么自由潇洒吗?东方的“老式”爱情真的不值一提吗?
李安同样在电影的叙述中保持了克制和中立,但和文牧野不同的是,他在不动声色之中展现了东西方文化的碰撞和冲突,也留下了更有深度的思考。而在《欢迎来龙餐馆》中,导演原本也可以做得更多。当只想着本分生活的徐福目睹了霸权主义的野蛮、恐怖主义的残忍后,他应该如何用自己的东方智慧来应对困难,又该如何理解,或者说化解赛夫、托尼和老扎等人的痛苦和困惑?
孩子当然是无辜的,不该被战争伤害;“好好吃饭”当然也很重要,毕竟谁都向往岁月静好的生活。但这些太过朴素、简单的道理,电影里的配角乃至反派们未必不知道。那么,中国电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去直面文化冲突,又能否讲好让人信服的“中国故事”?这或许是比《欢迎来龙餐馆》要不要去参评奥斯卡更重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