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布罗陀海峡的海水并不宽阔。
非洲大陆的土地上,坐落着西班牙两块飞地 —— 休达与梅利利亚。咫尺距离,开车十余分钟就可以跨越地理边界,可一道围栏,硬生生隔开欧盟的优渥特权,与摩洛哥普通人看不到希望的人生。
7‑8 月,总计 72000 名摩洛哥年轻人涌向这两处边境。
大批移民徒步、翻越铁丝网、冒着海浪泅渡,很多人身上仅有塑料袋包裹的手机,鞋子被海水卷走。这场规模空前的越境浪潮,把缠绕欧洲与非洲的历史旧债、现实矛盾,毫无保留地摆到世人面前。

踏上这条被当地人称为 “哈拉加” 的亡命之路的年轻人,动机各不相同。
有多次闯关、做好准备的过来人;有被网络传言蛊惑,相信机会窗口转瞬即逝的普通人;更多的人怀揣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心态: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哪怕要承受殴打受伤的风险,能够踏入休达一天,这场冒险便算值得。
外界很容易简单将移民潮归结为人贩子走私,或是地缘博弈的棋子。但现实恰恰相反。休达、梅利利亚不属于申根区,就算成功进入飞地,依旧无法直接抵达欧洲本土,人口走私在这里很难获利。驱动潮水的根源,是摩洛哥内部深重的社会危机。

这个国家手握得天独厚的家底:磷酸盐矿产、渔业资源、西撒哈拉采掘产业。政府上马一批光鲜宏大工程,港口、高速,为非洲杯、2030 世界杯大兴土木修建豪华球场。繁荣的基建表象之下,普通民众的生活却日益窘迫。
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十年间该国劳动年龄人口增长超 10%,新增就业仅仅只有 1.5%。青年失业率高达 27%,60%‑80% 劳动者挣扎在没有保障的非正规行业。物价飞涨,薪资停滞,财富大量集中在王室与特权阶层。
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谣:“磷酸盐和两片海域,人民却依然受苦。”
呼吁公立医院、争取劳动权益的年轻人会遭到逮捕打压。敢于公开剖析社会困境的记者、活动家也身陷牢狱。一代代年轻人目睹盛大的王室庆典、奢华场馆,自己却看不到工作与未来。一次次社会抗议过后,改革的通道日渐收窄,离开故土,成为很多人仅剩的选项。
可奔赴欧洲的旅途,是一场血淋淋的绝境。

绝大多数闯关者,根本无法留在飞地。西班牙国民警卫队实施暴力驱逐,把移民移交边境,摩洛哥宪兵紧接着用警棍殴打,上演一套双方默契配合的 “拒收闹剧”。
这场浪潮至少造成 141 人死亡:溺水、湿滑岩石坠落、人群拥挤踩踏。遇难者当中,有梦想前往欧洲踢球的 20 岁足球少年,还有年仅 17 岁的孩子。边境另一侧,无数父母举着照片,苦苦搜寻失踪的子女。
而这套暴力处置的背后,是欧盟一套精明却冷酷的操作:外包边境管控。
欧洲并不愿意移民直接踏上自己本土,于是拿出巨额资金,向摩洛哥、土耳其等国支付数十亿美元,把拦截、拘留、遣返的责任转嫁出去。移民被抓捕之后,甚至会被直接遗弃在荒凉的沙漠。东地中海多条移民通道被堵死之后,人流挤压到西地中海摩洛哥一线。

社会学家海因・德・哈斯点破了这套政策的内在悖论:欧洲一边筑起高墙,将人口流动视作安全威胁;另一边,自身经济体系又实实在在依赖南方来的廉价劳动力。严苛禁令消灭不了移民的诉求,只会逼迫人们选择更加凶险的路线。
海因・德・哈斯认为,几十年间,地中海海底已经埋葬数万试图奔赴欧洲的遇难者。封锁边境,只会增加死亡,不会阻止迁徙。
休达、梅利利亚本身,就是殖民时代留下的历史遗留。早在 16 世纪,这里就是奴隶贸易的中转据点。几百年过去,土地扎根非洲,主权归属欧洲,一墙之隔,便是天差地别的生活。
很多网络上流传的阴谋论,热衷于把移民塑造为大国博弈的棋子,却刻意回避本土民生崩塌这个最核心的动因。

令人庆幸的是,在无尽的苦难之中,依旧闪烁着普通人团结的微光。
在中转城市丹吉尔,种族歧视随处可见,来自非洲其他地区的移民遭受羞辱,曾经发生过移民青年被追逐坠亡的悲剧。但仍有类似年轻活动家纳吉巴一样的人们走上街头,打出的标语是 “我们都是非洲人”。
面对当地少年的嘲讽,她们没有激烈争辩,而是用城市本地过往移民的历史,让对方换位思考。当地人的轻蔑慢慢消散,这就是改变发生的瞬间。
现实中从不只有暴力与排斥。网络上充斥着嘲讽移民的段子,但也会有普通女性脱下自己的鞋子,递给赤脚逃难的移民;极右翼团体筹划排外示威,本地居民也会走上街头阻拦;民间救助组织坚持记录边境上的虐待,为流离失所的人送去食物。
政客们在镜头前表演强硬,但总有人性的善意,存在于普通民众之间。

这场发生在地中海边缘的危机,提出一个尖锐的拷问。
欧洲可以修建海上浮动屏障,可以花钱把拦人的责任甩给非洲国家,可以完成一轮轮暴力遣返。却回避不掉根源:全球发展失衡带来巨大贫富鸿沟,欧洲经济体对廉价劳动力的客观需求,和封闭排外的边境政策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围栏可以阻挡人的脚步,却挡不住普通人求生求变的渴望。只要生存的巨大落差依旧存在,休达的悲剧就不会是孤例。
信息参考来源:《时代》TIME 专题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