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室》到《痴迷》,互联网正在孕育新一代创作者

栏目:娱乐 | 来源:iWeekly周末画报 | 2026-08-11 22:35



同一个月,两部恐怖片先后登陆北美院线,并且前后脚引爆票房,这种景象即便放在影史上,也并不多见。

这完全是偶然吗?未必。


恐怖片《后室》(Backrooms)在北美上映,并以1000万美元成本斩获8100万美元的首周末票房。20岁的凯恩·帕森斯(Kane Parsons),就此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北美周末票房冠军导演。

《后室》(Backrooms)

另一边,26岁的柯里·巴克(Curry Barker)则凭借成本不到100万美元的心理惊悚片《痴迷》(Obsessions),在以1710万美元开画后,连续第二个周末实现票房增长,并于上映第三个周末升至2640万美元。

《痴迷》(Obsessions)

这两位导演身上有不少共性:都很年轻,加起来还不到50岁。两人都出身于”草莽“,并非电影学院培养出的电影人,而是从YouTube这片数字江湖中杀出重围的新玩家。

他们俩的成名故事也有很强的互联网属性,凯恩将一个诞生于匿名讨论版上的都市传说拓展成了一部短片,柯里则是直接在YouTube上发行自己拍的低成本喜剧片,这两部作品都大红大紫,取得了很高的播放量。

等于说,被制片公司看见之前,他们已经被互联网选择了。互联网先于好莱坞完成了一次面试,社区和算法共同筛选出了那些大家喜闻乐见的创作者,而好莱坞所做的,只是顺水推舟。

如果把视野从一个月拉长到年,甚至以十年为单位,就会发现,《后室》和《痴迷》的成功并不是横空出世,而是这波过去十余年持续涌动的恐怖片“文艺复兴”(Horror Renaissance)浪潮的又一个波峰。

《后室》(Backrooms)

《痴迷》(Obsessions)

根据路透社的报道,2025年,恐怖片已经占据北美电影票房消费的17%,相比2024年的11%,有明显增长。十年前呢?这一比例仅为4%。恐怖片已经从类型片边缘重新回到院线市场的中心位置。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这次类型复兴最重要的两个推手,制作与发行公司A24与Blumhouse,恰好分别站在了《后室》和《痴迷》背后,他们的路径完全不同。

A24为一批试图拓展恐怖片表达边界的导演提供了机会。从《女巫》(The Witch)、《遗传厄运》(Hereditary)到《灯塔》(The Lighthouse),它催化出了一系列“高级恐怖”(elevated horror)电影。这些电影利用恐怖类型的传统元素去探索一些更深层次的主题,在血浆和惊吓场面之下,是家庭创伤、身份焦虑、社会矛盾与存在主义危机。这也符合A24一贯重视导演个人风格与创作自主性的理念。

《女巫》(The Witch)

《遗传厄运》(Hereditary)

如果说A24提升了恐怖片的文化高度,那么Blumhouse则是在商业逻辑上找到了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打法。恐怖片这个类型有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就是投入的边际收益递减效益特别明显,从历史上来看,爆款经常是低成本小制作,比如说1999年的《女巫布莱尔》(The Blair Witch Project),成本不到6万美元,最终全球票房接近2.5亿美元。因为这个类型的核心竞争力往往并不是视觉奇观或制作规模,而是一个足够新鲜、足够吓人的创意。

《女巫布莱尔》(The Blair Witch Project)

于是,Blumhouse干脆主打一个低成本、高概念。轻装上阵,多点下注,反正爆一个就赚了。这种模式真正被证明可行,是从2007年的《鬼影实录》(Paranormal Activity)开始。这部电影的制作成本仅约1.5万美元,却凭借“伪纪录片”形式和病毒式营销,在全球取得近2亿美元票房。押注《痴迷》也是同样的逻辑。

《灵动:鬼影实录 》(Paranormal Activity)

“现在新一代的年轻创作者正在崛起,他们拍的电影既大胆又锋利。而且,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与影院观众产生连接。”票房大卖,Blumhouse创始人杰森·布鲁姆(Jason Blum)面对媒体很兴奋。他认为,如今这批在非传统体系中成长起来的年轻电影人,正在开启一个类似20世纪70年代的恐怖片新时代。

《后室》起源自美国匿名讨论版4chan上的一张拍摄于空家具店的图片,随后被无数互联网用户共同扩展。有人将它理解为现实世界的bug,是创世者的废案。有人把它发展成类似SCP基金会那样的无限宇宙,也有人将它视为关于现代孤独、数字焦虑和消失时代的隐喻。这是一个去中心化的过程,凯恩·帕森斯的版本,也只是这个开放神话中的其中一种表达。

最初流传的Backrooms照片,地点是威斯康星州一家名为 Rohner’s Furniture 的家具店,拍摄时间约为2002年

当然,所有这些解读的核心,都来自于后室的独特美学。那是一种极其简单却令人不安的视觉体验:一个空无一人延伸至未知的办公空间,单调的黄色墙纸,闪烁的荧光灯以及嗡嗡的电流声,“你几乎能闻到地毯发霉的气味”。

《后室》(Backrooms)

这个被称为“阈限空间”(liminal space)的概念,经常在关于《后室》的讨论中被提起。它利用人类对于熟悉空间的心理预期制造不安:你习惯于在这些空间中看到人的存在,比如机场、购物中心、楼梯间、办公楼。当它们突然被抽空,就变得怪异,超现实。你见过这一切,却又似是而非。中式梦核就是一个典型的临界空间的例子。

我们可以借用洛夫克拉夫特式宇宙恐怖(cosmic horror)的核心来解释这一点:恐怖并非来自邪恶,而来自人类意识到,宇宙并不围绕自己运转,甚至可能根本不具备人类能够理解的意义。

凯恩·帕森斯在让他成名的YouTube短片中,全片采用了“拾得影像”(Found Footage)的风格,强化了这种故障(glitch)感。低清画质、失真的声音、录像带般的噪点以及不稳定的镜头运动,反而被转化为一种独特的真实感,让观众产生“这段影像本不该被看到”的感觉。

《后室》(Backrooms)

然而大荧幕上高清的《后室》,反而没那么吓人了。全片最具有后室美学精髓的时刻,也许是主角克拉克手持摄像机,在无限延伸的空间中疯狂奔跑的那一段:故事退居其次,空间重新成为叙事主体。

电影版的《后室》不但引入了一个完整的科幻背景,还赋予了它意义:克拉克蛰伏于此,用这个异空间来安抚自己的精神障碍。但这反而消解了本身的恐怖感,因为原始后室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没有答案。而一旦后室成为角色心理创伤的投射,成为一个服务于人物成长的叙事工具,它便从一个宇宙尺度的未知,退回到了一个人类经验可以解释的故事。

但是《后室》毕竟是电影,所以它需要有故事、角色和因果。这是从互联网到大荧幕的必须的妥协。

《后室》(Backrooms)

《痴迷》(Obsessions)

《痴迷》的剧情内核与互联网的联结则更加微妙。它并不像《后室》那样直接诞生于网络文化,而是捕捉了一种互联网时代逐渐浮现的心理恐惧:“Incel Horror”(非自愿独身恐怖)。

“Incel”一词源自involuntary celibate(非自愿独身者)。这个词最初只是描述无法建立亲密关系的人,但随着网络亚文化的发展,它逐渐被部分极端群体重新定义为一种身份认同:他们将个人的情感失败、孤独和被拒绝感归咎于外部世界,并由此产生怨恨和受害者心态。

《痴迷》(Obsessions)

很有意思的是,在关于《着迷》的后续讨论中,关于贝尔(Bear)到底是一个老实人(Nice guy),还是Incel的热度一直络绎不绝。关于这点,片中的观点其实很明显。

虽然说许愿柳确实使用了一些扭曲的方式来达成心愿,但是贝尔许的这个愿望本身就有问题。他的原话是:“我希望妮基(Nikki)爱我超过全世界任何人。“ 在这个愿景里,妮基从来没有作为一个拥有自主意志的人存在。贝尔可以希望自己变成一个更值得被爱的人,也可以许愿获得一个表达心意的机会。但他没有,而是直接要求改写另一个人的情感。

他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爱无法被强迫,一旦试图强迫,它就会异化成绝对占有,绝对服从的形式,恐怖的事情就会发生。许愿柳完成他心愿的方式,就是把妮基变成了一个时灵时不灵的生成式AI机器人,永远对贝尔谄媚,将占有欲作为爱的表演。

显然,许愿柳的心眼没有它的原型猴爪那么坏。同事伊恩(Ian)许愿要十亿美金,最大的副作用,也不过是他家房顶砸了个洞——如果它愿意的话,完全可以用钱把伊恩拍到地壳里面去。可见许愿柳并不会主动把每一个愿望都扭曲成悲剧。恐怖的不是诅咒,魔法只是把他内心潜藏的阴影放大,而不是凭空创造了它。

尤其是在妮基短暂恢复清醒,哀求贝尔杀了自己、结束这一切的时候,贝尔却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跟我在一起就那么不好吗?”到了这个时候,他关心的也不是妮基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而是自己凭什么不配。

这是全片最恐怖的时刻。

《痴迷》(Obsessions)

《后室》和《着迷》的成功,至少证明了两件事。第一,Z世代(Gen Z)并非不愿意走进电影院,他们只是只愿意为真正原创、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埋单。第二,下一代电影导演的成长路径正在改变。对于20世纪90年代的导演来说,音乐录影带和广告片曾是进入电影工业的训练场。而今天,YouTube正在扮演同样的角色。

它不仅是作品发布的平台,更是一所公开的电影学院。创作者在那里不断试错、磨炼技艺,并直接建立与观众的联系。当好莱坞发现他们时,他们早已证明了自己会讲故事,也能够找到观众。

恐怖片之所以成为这场变革的先锋,也并非偶然。

《后室》和《着迷》或许代表着这一波恐怖片文艺复兴进入了新阶段,但它们真正重要的意义,在于揭示了电影工业权力结构的变化。互联网正在同时创造新的创作者和新的观众,而这两部电影的成功,正是这场变革在2026年的一次共振。

欢迎来到新时代。

撰文张五飞

编辑Young Linn

设计Gee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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