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演员王佳佳:在角色的褶皱里,活成真的自己

栏目:娱乐 | 来源:黑白文娱 | 2026-08-09 17:27

拿下“实力女演员”的那一刻,王佳佳百感交集,脑子里反复闪过五个字,“还好没放弃”。这个职业虽然有许多艰难,但此刻她确信了,真的可以凭才华走到大家面前。重要的是不要游移,坚持那些真正能滋养你生命的时刻。

在受到更多期待之后,王佳佳也有着自己的警觉,她警惕于“重复”。她让内心的那双眼睛始终盯着自己:你只能做到这样了吗?你还能不能找到新的方法?

作者:李邑兰‍‍‍‍‍‍‍‍‍‍‍‍‍‍‍‍‍‍‍‍‍‍‍‍‍‍‍‍‍‍‍‍‍‍‍‍‍‍‍‍‍‍‍‍‍‍‍‍‍‍‍‍‍‍‍‍‍‍‍‍‍‍‍‍‍‍‍‍‍‍‍‍‍‍‍‍‍‍‍‍‍‍‍‍‍‍‍‍‍‍‍‍‍‍‍‍‍‍‍‍‍‍‍‍‍‍‍‍‍‍‍‍‍‍‍‍‍‍‍‍‍‍‍‍‍‍‍‍‍‍‍‍‍‍‍‍‍‍‍‍‍‍‍‍‍‍‍‍‍‍‍‍‍‍‍‍‍‍‍‍‍‍‍‍‍‍‍‍‍‍‍‍‍‍‍‍‍‍‍‍

编辑:倪兰‍‍‍‍‍‍‍‍‍‍‍‍‍‍‍‍‍‍‍‍‍‍‍‍‍‍‍‍‍‍‍‍‍‍‍‍‍‍‍‍‍‍‍‍‍‍‍‍‍‍‍‍‍‍‍‍‍‍‍‍‍‍‍‍‍‍‍‍‍‍‍‍‍‍‍‍‍‍‍‍‍‍‍‍‍‍‍‍‍‍‍‍‍‍‍‍‍‍‍‍‍‍‍‍‍‍‍‍‍‍‍‍‍‍‍‍‍‍‍‍‍‍‍‍‍‍‍‍‍‍‍‍‍‍‍

版式:王威

不久前,王佳佳参加了儿子的幼儿园毕业典礼。家长们收到一个共享相册链接,可以翻找自家孩子的照片。

她点开,看到那些稚嫩的面孔,眼泪就下来了。

“我跟自己说过一万次冷静一点,”她在采访里笑着说,“但那也就不是我了。”

今年2月,演员王佳佳刚在中国电视剧年度盛典上拿了年度实力女演员,上台时也哭了。她脑子里反复闪过五个字:还好没放弃

王佳佳今年42岁。从辽宁鞍山到北京,从北京舞蹈学院到北京电影学院,从无数次被拒到终于被看见,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

大众对她的集中认知,始于2018年《我不是药神》里那个只有9场戏的女性——王传君的妻子,坐在病房里,嘴唇微张,像一盏快要熬尽的灯。然后是上个冬天《老舅》里的舅妈李小珍,一个把东北女人的泼辣、善良揉成团的市井妻子,笑着笑着就把观众惹哭了。

再然后是《昨夜将至》里开面馆的林美月——怀揣心事,端面时松弛,被叫到本名时瞬间紧绷,连呼吸都带着两种节奏

这三个角色放在一起,几乎找不到重合的气质。但观众都说同一句话:她演什么像什么。

王佳佳不是科班出身。她1984年生于辽宁鞍山,从小被送去学舞蹈,一路考进北京舞蹈学院。但她很清楚自己在舞蹈上没有天分——“我很胆怯,很多动作也不敢做,我在我们班根本不是能吃苦的孩子”。

王佳佳先在北舞就读,后考研进入北影。

她后来想明白了,人在不喜欢的事情上没法投入热情,“可能都会误以为自己就是一个懒惰的人,做什么都不行的人。后来你发现,只要是你做到了你擅长和你基因里有才华的这个部分,当你接触过那心流时刻,那种幸福是不可替代的”。

有些生命中的冲动其实早已埋下。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鞍山,一个小女孩能看到的剧集跟全国人民一样——《北京人在纽约》《编辑部的故事》《渴望》,暑假循环播放的《新白娘子传奇》。

“新白娘子传奇里面的无数个片段,我在家里对着镜子都演过。”那台电视机是她的第一扇窗,透过它,她看到了不同的职业、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人怎么说话。“演员可太幸福了”,多年后她回忆起那个对着镜子演戏的小女孩,语气里仍有掩不住的艳羡。

真正打开专业视野的,是考研进北京电影学院攻读电影学硕士的那三年。此前她从未系统学过表演,而这三年,她每天早晨八点坐在阶梯教室里,看老师精心挑选的全世界的电影——长镜头怎么衔接,一镜到底的错觉是怎么制造的,不同大师在同一个主题下能拍出多少种想象力。

她比科班生更兴奋,因为她是从零开始的。“很多从本科上来的研究生,他们的兴奋感是没有我这么强烈的,因为他们一直在学这些东西,人家见怪不怪了。对于我来说是非常新鲜的。”

王佳佳记得,入学考试有一道题:用“奇迹”两个字编一个300字的故事梗概。她交了卷,但心里清楚——"没意思,自己编的故事很boring"。从小母亲管教严苛,后来进舞蹈学院又是全年无休的封闭管理,“你很怕做错事情,所以你的想象力是不敢太疯狂和太张扬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做演员初期,她依然畏手畏脚,不敢尝试,怕导演否定,怕丢脸。做演员需要想象力,需要在文字基础上让脑海里有图像,还要扩大它、变化它。“没有想象力,不敢打开自己的话,很难。”

她记得两个让自己找到自信的节点。第一个是孔笙导演的《风车》,她剃了光头演一个小尼姑。“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只要你好好投入在一个角色里面,自会有一个好的呈现。”

也是从那时起,她对台词有了近乎偏执的要求——“如果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是一个不及格的状态,逻辑重音都是错的,我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第二个节点是《我不是药神》。9场戏,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把它演好,按镜头去算,每一个镜头都不能放过”。没有台词的戏,她也会早早进病房,一个人坐在那里感受环境,想象自己作为一个长期陪护的家属,“除了喂他水以外,我还能做什么;在长久以来的这样一种陪护过程中,我会是一种什么倦怠的身形”。

文牧野导演对她的精细打磨,成了她无形的表演课堂——医生问“手术还做不做”那场戏,文牧野反复打磨她的表演,说完“我们做”三个字后,还要把嘴唇轻轻闭上,“因为这样更显得你是坚定的,而你要是嘴就那样微张着,就感觉是一种涣散的状态”。

这些毫厘之间的调整让她如获至宝:“原来演戏有这么多的秘诀和法宝。”

但在这些高光之前,是漫长的被拒绝。她去试戏,导演看一眼就说,“我觉得你演不了我们这个戏,你太知性了”。“数不胜数,真的是一次比一次糟糕的回忆。”每次受完打击,“且得缓,这可不是几天,有的时候是一个星期都无法战胜那种自己否定自己的心态”。

支撑她走下去的理由朴素到近乎残忍:“不做这个去做什么?难道真的回去当舞蹈老师吗?你又不喜欢这个事情。”她也不讳言生存的现实——“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唯一可以做的选择,就是抓住了机会,努力了,得到了一个这样的成果,就是这么简单”。

2025年底,《老舅》播出。这部剧成了她从业以来最快乐的时光之一——“我真的没有在‘演’的感觉,游刃有余,因为完全在自己成长的语境当中”。孔二狗导演在现场跟她说:“佳佳你怎么演都是对的。”

她陡然发现,虽然在北京成长的时间早已远超鞍山,但东北却成了附着于她的重要底色。“我以为它只是童年的回忆,后来会发现它竟然在我事业很重要的时刻,发酵出这么大的作用。”

她甚至觉得,演东北戏的那种丝滑自如,是任何后天模仿都无法替代的——“那种'你别给我撒谎撂屁了'张嘴就来,是长在那儿的东西”。

她把东北生活的碎片全揉了进去:跟郭京飞在床上点钱时,模仿妈妈数钱数到倒气的样子;被刘佩琦问“这趟去随礼怎么样”时,什么话都没说就只是大笑;模仿郭京飞平翘舌不分,故意逗他“啧啧啧”;给老舅洗脚时自己也泡脚顺便搓一搓……

“生活剧如果没有生活的味道,没有生活的痕迹和瑕疵,它就不能叫生活剧。你都那么精美,把每句台词说得精雕细琢一点毛边都没有,就不太有生活那种质感。”

舅妈下线那集,观众炸了。弹幕铺天盖地:“怎么能让这么好的人就这么走了。”她自己看短视频平台上的切片,配上音乐,也跟着掉眼泪。“我第一次不羞于看自己的表演,甚至现在有时候去看这些戏,我想我还能不能比这演得更好,也不一定了。”

不同于《老舅》中的泼辣,在今夏的《昨夜将至》中,王佳佳又展现了截然不同的面孔——收敛。

她演面馆老板娘林美月,进组第一件事是去面馆体验生活,观察老板娘做面条的状态。“演那种怀揣着故事在生活的人——你即使看到她很平静地在做面条,但你知道她有心事。

观众评价她“不露痕迹”,她演哭戏从不提前设计,剧中江疏影扇她一巴掌后她回头的反应,是现场听着悲情交响乐自然流淌出来的。“喜极而泣于你还活着、我也活着,所有往事涌上心头,这个东西是很复杂的。”

她不喜欢把角色演得扁平。“演狠人就只能是目光凶狠?人是很复杂的,我们在每个人面前展现的面向都不一样。”

她会去看纪录片,看不同的人在面对极端情境时各自的真实反应——“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不一样的,你就会知道这个东西没有正确答案,所以你要是演得很扁平,观众会挑剔的”。

如今的王佳佳,面对的不再是“被拒绝”的问题,而是“被期待”的问题。

“知道大家对你有期望了,无形当中是会有一点负担的。”她警惕于“重复”——“下意识的表演又会出现重复的表情,我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说:你只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表情你已经做过一万次了”

但她也会跟自己说,别太纠结,“(否则)本身好玩的一件事就变成很痛苦了”。

她现阶段尤其很想演喜剧。“大家的整个氛围有一点低压,我希望能带来那种更生动、向上、健康的乐观生活的面貌。”

如果要用一个词定义自己,王佳佳会选择“真性情”。她说自己是“零社交”的人,有了家庭之后生活就是三件事:家庭、孩子、工作。

“凡是虚假的、累的、很规格性的、大家都在从众的东西,我生理性会觉得很无聊和排斥。真性情地活一生,哪怕有一些瑕疵,起码是一个自己真实的表现。”

演戏同样如此,王佳佳不认为自己是个有多高超技巧的演员,“我只是相信我的人物是真的”。

近两月王佳佳连续进入新项目:由康洪雷担任总导演的航天科幻剧《太阳系公民》,以及她自己的第一部古装剧《一念江南》。

追光……

黑白文娱 :你在电影学院看了大量电影,有没有哪个演员的表演是你反复研究的?

王佳佳这些年我特别喜欢看凯特·布兰切特和凯特·温斯莱特这些演员的表演。你会看到如此强大的女性,她们拿到不同角色的时候,每一次都有让你折服的表演。

我会设身处地去想:这场戏给了我,我要怎么演?能有超越她的突破吗?我还经常买一些经典作品的台词本,自己在家里练,在哪一处情节要做怎样的处理,在哪一句话的时候有一个顿挫。其实挺好玩的事情,但确实要做的功夫很多。

黑白文娱:演像林美月这样跟你本人距离很远的角色,你的准备过程是怎样的?

王佳佳我没有给她写人物小传。进剧组之后先去面馆体验生活,我每天观察老板娘做面条是什么状态。我在想这个老板娘也会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生活琐碎,然后我把很多人物背后的故事放进去。我还是想演那种怀揣着故事在生活中的人——她不可能是没心没肺的。你即使看到这个人很平静地在那做面条,但你知道她有心事。我想把有事情的感觉微微地带到每一场戏里。

另外我比较喜欢看纪录片,接触到某类极端题材,我会看类似案件,看人在那样时刻下的真实反应。5个不同类型的人,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你知道没有正确答案,但是切记不要做得太扁平。

《昨夜将至》片场的王佳佳。

黑白文娱:《昨夜将至》里有三个性格都很立体、强烈的女性角色,你是怎么找到林美月的独特性的?

王佳佳收敛也是我给自己的任务。三个女性角色,阿妹和玲姐也是很外化的,如果三个人都得在那用力拼演技,这个东西就不是角色的光环了。一定要找自己角色不同的面向,不要觉得你沉静了会不会就没有别人的光环大。

各花入各眼,我们要绽放不同的色彩。每个角色承担的功能是不同的,不能觉得其他人物有激烈的戏,我也得给自己弄一段,一定要本本分分的,先不脱离人物的基调,然后在这里面做你个人的处理,你的特色,你的价值观、世界观,都放到里面去。

黑白文娱:拿了年度实力女演员那天,你说脑子里一直有五个字“还好没放弃”。这五个字背后是什么?

王佳佳那一刻百感交集。你会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真的可以凭才华走到大家面前。这个职业不像大家口中说的,你必须做好什么规定性的事情才能被看到。

这些年我可以说是零社交的一个人,有一点点自己的时间时,无非就是看看电影、看看书,没有劲儿也没有时间去应酬。有些社交大家都在重复一样的话,或者带着目的性,我生理性会觉得很无聊。真正能滋养你生命的是真实的时刻。

黑白文娱:很多导演曾经说你“太知性”演不了底层角色,但现在大家说你是“东北舅妈”的标杆。你怎么看这种认知的反转?

王佳佳我觉得特别了不起的创作者是,当别人没有看到的时候,他看到了。我要求自己生活中也是这样的——不带预先的判断,去看待任何一个人、一件事情。这也是创作者应该保有的天真和本性。别人都看到了,你再来附和有什么意思?当谁都没有看到的时候,他们给了你一次机会,这样的注视和提拔,我永生难忘。

我也跟自己说,如果我看到有才华的年轻演员,不要吝啬夸奖,有时候你的一句鼓励就是让他们走下去的动力。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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