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十多年,我骑着电瓶车,走回了外婆的老屋。那条小时候要走两个多小时的路,这次我带着两个孩子,终于又走了一遍。
01
小时候我最喜欢去外婆家。
外婆家日子很清苦,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但她对我极好,每次去她家都会拿最好的东西给我吃。
从我家到外婆家的路,很远很远。
小时候跟着爸爸去,从早上出发,要走两个多小时。

我走不动了,爸爸就拉着我走一段,歇一程,再接着走。
爸爸手里还拎着东西,几个馒头,一些粮食,都是家里有的,算不上什么好的,但那是我们一家能拿出的全部。
那条路我至今记得。
泥土路,弯弯绕绕,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后来我慢慢大了,可以自己去外婆家了,不用再等爸爸有空。
那时候还没想到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只剩下一个人走了。
02
外婆在世的时候,会给我讲很多故事,教我很多道理。
有一次,她讲了一个故事让我写下来。
那年我八九岁,刚刚学会写字,歪歪扭扭写了好几页,写得手疼,有点烦,不想写了。
但外婆讲得入了神,我不好意思拒绝,接着写,我就耐着性子,一直听,一直听。
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
她不是在讲故事,她是怕来不及,想把她知道的、觉得好的东西,一点一点留给我。
03
印象中的外婆,佝偻着身子,走路都直不起腰来。
但她待人特别好。
因为我妈是聋哑人,外婆总不放心,担心母亲过不好,担心我们会嫌弃她。
她一遍一遍地告诫我:要对母亲好一点。
她说了一句话,影响了我一辈子。
"儿不嫌母丑。"
就这五个字。
我记到了今天。
到现在,我对母亲一直很好,不愿让她受一点苦。我想让她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这是外婆留给我最重的一份遗产。
04
今年暑假,我带着两个孩子和母亲回了老家。
有一天,我忽然做了一件事,我骑上电瓶车,带着两个孩子,走上了那条十几年没走过的路。
那条小时候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土路,现在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
路两边的土房子,都变成了平房和楼房。
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我心里知道,我走的是对的路。
因为这条路,我的脚记得。

小时候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脑子忘了,脚没忘。
快到外婆家的时候,我的心砰砰直跳,紧张得像个要回家的孩子。
去外婆家,要走一条弯弯的小路。
拐上去,外婆的房子就在那里。
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那个房子已经三四十年了。
老,旧,但站得稳稳的。

听说这里的房子分给了一位老婆婆住。我们去的时候屋里没人,房后有鸡在叫。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因为进不去门,我只好在屋子旁边待了一会儿。
坐在那里,我好像又看见外婆了。
看见她佝偻着身子,在院子里穿梭的身影。
仿佛她又回到了我身边。
仿佛我又变回了那个在这里跑来跑去的小孩。
05
外婆家厨房门口挂着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是我小时候就在的。
如今,它依旧安安好好地挂在那里。
十几年过去了,镜子没碎,没换,没动。
它还认得我,我还认得它。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物是人非,是物在人不在。
而那面镜子,还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一切都没有变。
变的只是——人不在了。
剩下的,只有回忆。
我站在那个院子里,满满的都是思念。
一句"外婆,我回来了",还没说出口,眼泪先下来了。
我儿子看见我哭了,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他没说话,但他好像懂了。
我告诉他:
这是外婆住的地方。
也是你外婆——我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个地方,陌生又熟悉。
它是我整个童年。

外婆家门前的小路变成了柏油路,但路边的溪水还在。
那条小河,是我小时候的回忆。
那时候我经常在河里捉鱼摸虾。
这次,同样的场景,是我带着儿子和女儿,在河里捉鱼。
夏天很热,但水很凉。
河里的水,清澈见底。

孩子们蹲在水里,笑着、叫着,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我站在岸边看着他们,忽然就红了眼眶。
有些人走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水里流着,还在孩子的笑声里响着。
这一刻我好像明白了,外婆不在了,但她没有真的离开。
06
外婆家小河对面有一条上山的路。
小时候我和外婆一起上过山,山上种着地,还有很多柿子树。
外婆曾经的老家就在山上。

小时候,外婆带我看她老家的样子,土房子只剩下一堵墙,顽强地撑着,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好玩。
现在才懂:
外婆是在带我认她的来处。她怕她不在了,就没人知道这些了。
那时候最开心的事,是每年秋天。
外婆会捎人传口信给爸爸,让爸爸去山上摘柿子。
外婆家的山上有很多柿子树。
爸爸每次都能带回家好几箩筐金灿灿的柿子。
外婆家的柿子和我们家的不一样。
她们家的柿子,圆润而饱满。
后来很多年,我吃过各种各样的柿子。
再没有一种,比得上外婆家山上的。
不是因为柿子变了。
是因为摘柿子的人,不在了。
07
爸爸发生意外去世的那年,我十二岁。
后来再去看外婆,她每次都问起爸爸。
我每次都是满含泪水。
很多次我都忍不住想告诉她,但大家都说不能说。
外婆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经常靠吃药维持,受不了这个打击。
所以每次她问起,我只能编一个谎言去搪塞,然后转过身,泪流满面。
不敢让她看见。
而外婆,至死都不知道她那个女婿,已经先走了两年。
我14岁那年,外婆去世了。
她带着这个不知道,安安静静地走了。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知道爸爸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我骗了她那么多次,不知道我后来那么想她。

外婆去世之前,我只去看过她一次。
那次她躺在床上,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了,但她还认得我,匆匆一别。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次。
听到外婆去世的消息,我那时候傻和母亲相依为命。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跟着家人去参加葬礼,也没人告诉我必须去参加葬礼。
就傻傻地去上了学。
后来这件事,成了我遗憾一辈子的事。
我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
直到很多年后我长大成人,才慢慢体会到自己当初有多遗憾,有多不懂事。
但有些事,懂了就晚了。
08
外婆走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条路。
舅舅家作为贫困户,分到了县城的房子,搬走了。
外婆的家,空了。
我连外婆的坟在哪里,都不敢去问。
不是不想去。
是怕。
怕站在那个地方,自己撑不住。
这一怕,就是十年。
今年清明的时候,我有一个执念。
特别想去给外婆烧纸,想给外婆说说话。
告诉她我的遗憾,告诉她我多么想念她。
但这个执念,只疼在我心里。
我没去。
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做,不知道该怎么做。
想了又想,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他们很久。
有些思念,没有仪式,没有纸钱,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它一直在。
一直在心里烧着。
直到这个暑假,我骑着电瓶车,带着两个孩子,终于走完了那条路。
那条十年没走的路,我走完了。
外婆的房子还在,外婆不在了。
但没关系。
我坐在屋子旁边,在心里跟外婆说了一句:
外婆,我回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但我终究,还是回来了。
如今人至中年,越来越怀念小时候。
这次重回外婆家,相当于给曾经的自己一个告别,给外婆一个交代。
这间老屋,是我童年的坐标,也是外婆留给我的人间旧址。物是人非,但爱没走远。
"外婆,我在您住过的房子里,把想念又认认真真地复习了一遍。”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告别,不是失去,而是把一个人活成心里的光。
那个佝偻着身子、走路直不起腰的外婆,教会我的何止是“儿不嫌母丑”。
她用一身的温柔和坚韧,让我明白无论生活多难,都要待人好。
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无论嫁到哪里,对母亲的守护,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
出嫁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
思念不必拘泥形式,对的人,可以在心里见千千万万面。
站在老屋前,我也和当年的自己和解了。
那个14岁傻傻去上学的女孩,不是不孝,只是还不懂得离别如此沉重。
而外婆,一定从没怪过我。
如今外婆走了19年,我一直都没有忘记她,她一直活在我的心里。
她对母亲的爱,对我的教诲,那句"儿不嫌母丑"会一直流传下去。
我会好好的活,连同你们那一份。
愿外婆和父亲,在天堂一切都好。生活不再苦,抬起头,就能看见我们好好的。
也愿每一个你,心里想念的人,梦里还能再见到。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人。献给那条走了又走、走了十年、终于走完的路。献给一直佝偻着背、却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