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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设,大学生的第一场豪赌
毕业要花多少钱?
搬家几百,毕业照免费,毕业论文很麻烦,但开销也就查重的一两百块。综合下来不会超过一千,还不如毕业后的房租押金高。
但在有的学生身上,这笔开销是以万为单位的。
几乎每年毕业展都有新闻,游客撞倒学生的毕业作品,才知道作品价值好几万;在影视类专业,一个毕设花十几万,甚至借上花呗,毕业后仍在还债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为毕设花钱,在有些专业里已经成了一场不得不入的赌局。胜者在毕业展上一鸣惊人,不仅卖出作品、挣下第一桶金,甚至签出IP、得到投资,敲开入行的大门;而败者血本无归,毕业作品折价挂上二手市场,还有可能为此错过了春招秋招,毕业难度一下加倍。
上桌加注,还是趁早放弃,学生们必须做出选择。
“毕设其实是个非常强的名利场”
在毕设展开始之前,语知从来没有意识到它如此重要。
她学的是创意设计专业,虽然专业比起很多传统艺术类更关注时代需求,但在毕设方面,老师还是更关注学术性、思辨性。
所以语知从未想过,这份“课程作业”会和自己的未来有什么关系。她早早地把精力放在了实习上,直到工作offer在大四的3月份敲定之后,才匆匆从实习城市飞回学校开始做毕设。
毕设对她的价值,仅仅剩下毕业和情怀。既然是情怀之作,成本最多不能超过1万,语知是这样计划的。
她和一个同学一起选择了老师比较鼓励的非遗方向,几个母题里,最终选择了青田鱼灯,除了鱼灯本身好看、资料丰富以外,还有一个考虑因素是青田离学校近,实地调研差旅费用不会太贵。
作品的呈现方式她们也选择了性价比最高的:一个视频展现调研内容,一个大图来展现“信息可视化”能力,最贵的就是一个实体装置,需要找厂家制作出自己设计的鱼灯的骨架,打样换了好几家厂家,又从广州寄到学校,语知和同学两个人花了一两周,自己动手缠上纤维艺术的材料,“人工不算钱”。
这样一圈下来,总价四五千。语知发现,自己几乎是身边同学中毕设成本最低的。
大部分同学都在不知不觉间,越做越贵,同时心态也越来越不好,“都只想赶快毕业,把这件事了了。”
但语知又觉得这样“有点亏”。毕竟美院有毕业大展,会有校外的人来看,她也很好奇,自己的作品会不会符合大众的喜好?万一能火呢?
她最后加了一点钱,做了一些冰箱贴、钥匙扣、摆件之类的周边,还趁阳光好的时候拍照发了社交媒体,想试试看能不能趁毕业展卖出去。

语知做的亚克力周边
学校不鼓励她们在毕设中夹杂这类“商业性”行为,最初甚至都不让她们摆出收款码。
但毕业展开始的第一天,语知就发现,毕设和她的预期、和她之前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摊位前人流络绎不绝,100个冰箱贴很快售空了。更意外的是,来的人不仅有游客,还有业内人士,展出第一天就有人代表某个服装公司来向她们询价,想要购买毕设中的装置本体,用作店面装饰,价格由她们定。

语知小组的毕设展摊位,正中间就是她们的鱼灯
这样的询价几乎之后每一天都有。
没过几天,一个专门做IP的公司找到她们,想要签约代理IP销售。这项作品最初甚至不是奔着IP去设计的,语知她们只能重新整理方案,又补充了很多资料。
毕设展将要结束的时候,鼎鼎大名的广告公司奥莱直接在社交媒体上联系语知,说奥莱的总裁在展会上注意到了她们的毕设,觉得和他们公司春节要办的活动氛围特别合适,想向她们买下这个设计。
不到一万的投入,最终翻了五倍不止,更重要的是自己独立设计的作品直接和行业头部公司搭上了线,这是语知之前做梦都没想过的。
然而幸运的另一面,也是隐约的“错失恐惧”。
作品在展览的第一天就以成本价卖掉了,错失了后面更高的报价。展览结束后,还不断有公司联系她们想要购买类似的装置,但语知和同学两人都忙于全职工作,没精力再经营这项作品。虽然加上了行业顶尖的公司,但并没有作品能用来放大这次来之不易的合作机会。
她知道这次机会是由毕设的平台、名校的平台带来的,不会持续太久,但当前的准备下,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相比之下,有的同学因为毕设认识了一个老板,被“BOSS直聘”进暑期实习,后面又合作项目。同在中国美院的蛆蛆印象深刻,有一位同学的毕设作品是“审美吉蛙”,一个已经运营了一两年的IP,通过毕设展再放大了一波影响力,作者后续大概“能靠这个吃饭”。
“感觉有很强的信息壁垒,上一届的人没有告诉下一届的人,毕设其实是个非常强的名利场,你可以获得很多机会、你有那么强的一个流量效应。”语知觉得,自己还是有一点点遗憾。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的话,如果大二选择的路径不是投简历、卷实习,而是全心全意做一个自己的作品,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是我的‘最后一舞’”
广编专业毕业的小鱼,确实在毕设上拼尽了全力,但回头看,她觉得这完全是一场注定的失败。
“幻觉”从大一就开始了。她印象很深,大一的时候,老师要求他们去看师哥师姐的毕业展,给他们讲了很多类似“传说”的故事,比如某某师哥通过毕设作品入围电影节,“作品带他们走向更远的地方”之类的。
类似的故事在四年学习中不断听闻:有同学去参加了某某青年导演的组,听说那个导演的片子后来入围了戛纳电影节,投资、合作蜂拥而来。朋友圈里有同学晒出在某某电影节的照片,据说影片入围了,“以后就和我们不一样了”。
这使得小鱼很早就在设想,“我的作品一定要做到什么什么样的程度”,最低的标准是选上毕业典礼,更好是入围电影节,最好最好是成为自己进入行业的敲门砖。
但另一边,给他们尝试的机会又非常少。拍摄成本决定了大部分同学在读书期间可能只拍过三五分钟、没有置景、不聘请专业演员的小短片,经验根本不足。
在这样的背景下,小鱼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自己的毕设。
剧本反复修改不必说,她把自己毕设的拍摄地选在了老家,省去场地费用,剩余预算她最多能接受花到10万元。

拍摄地点在小鱼的老家
好在学校允许小组完成毕业作品,这10万元是全组一起平摊,落在一个人头上差不多一万出头,自己平时攒钱,加上家里的补贴,还能够支撑。
这个花费在她的专业里是常态。“大家都是抱着‘要拍出这四年最好的一部片子’的心态去做的。”不少同学愿意为此花出十几二十万,她甚至在展映上见过投入达到30万的短片作品。
“学校有点鼓吹这件事”,有老师放话说,如果想选ta做导师(拍毕设),要做好花10到20万的心理准备。

准备置景,小鱼的小组买了一车道具
但直到小鱼读了研究生之后再回头看才意识到,舍得花钱,并不意味着能出好东西。
剧组拍摄第一天发生的事就很具有代表性。当时拍摄的第一场戏是葬礼,也是整个剧本中最复杂最重要的一场戏。
小鱼他们请了村里正经的白事班子做演员,拍完给每个人发了红包。结果拍到一半,有村民打开红包,发现里面没有钱,马上就开始闹。
小鱼回头询问负责的同学才发现,同学本打算用微信转账,红包只是形式。
但情绪已经酿成,事情最后的解决办法是,小鱼的外婆临时回家拿了现金,现场发给村民们。
类似这样不专业的事情反复发生:学生剧组第一次使用更好的器材,不知道要预留镜头更换的时间;改灯光花了时间,整体拍摄进度延期,演员要加班费,器材租借要加钱,连等待的大巴司机都甩手不干了,只能加钱重新雇人;原计划住便宜的酒店忍一忍,去了发现忍不了,临时加钱找新酒店……
为了更好的效果,也因为“来都来了”,所有问题最后的解决方式都变成“加钱”。最终片子拍完,预算比想象中的最高值还超出一些。
而这个片子最终的成绩,小鱼认为是“几乎颗粒无收”。虽然在学校成功展映,也入围了一两个小电影节,但没带来任何额外的资源,“基本是交了‘学费’了”。
现在回头去看,她自己也觉得大部分毕业作品太幼稚,从剧本开始就不值得花大价钱拍出来。甚至可以说,本科生的认知和能力水平就是有限,他们all in一部毕设的行为,就像一场结局注定的“飞蛾扑火”,所有的时间、人脉、钱,很大概率是浪费的。
天才与歪招
赌赢毕设这一局,到底有没有方法论?
央美毕业的杨云舒拿的似乎是一个“爽文剧本”。
大二大三随手在小红书上发自己的画,很多图书编辑来找她约稿画封面;大四在社交平台发出自己毕设的草稿,作品甚至还没画完,多家出版社的图书编辑就已经主动上门,排着队想要帮她出版。

杨云舒的画
毕业展之后的那个夏天,杨云舒的绘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在摩点开启了众筹,页面上的数字一路狂飙,迅速接近了200万。
不可否认,她的作品本身很优秀,倾注了大量的思考,也有天赋,作品本身就获得了央美毕设的金奖。
但杨云舒也会感慨自己幸运。设计作品的时候本以为是一个小众的方向,只担心自己画不完,结果“一路上遇到的都是好人”,负责她的编辑非常喜欢她的作品,在出版设计上、IP设计上都帮了她很多,众筹过程中她发的视频流量很好,反过来也得到了宣传资源的倾斜。
天赋、平台、运气和人脉在特定时间完美撞击在一起,才能诞生一个价值两百万的奇迹。但这里面大部分因素,都无法被学生们人为控制。
也有的同学试图通过“差异化”赛道获胜。
影视摄影专业的毕业生严晋祺说,现在的毕业作品可以分成几个方向:想读研做学术,就要看心仪的导师做什么方向,奔着ta的方向做;想进学校的展映,就要懂学校的人情世故,比如什么样的导师有话语权、什么样的片子“不适合”毕业展的氛围;想投电影节,就要更艺术向或者更贴社会议题;想找工作,就要做得更商业,甚至炫技……
但是,这一招也有风险,混杂的目的一旦“喧宾夺主”,很容易被导师“卡一手”。严晋祺自己的毕设做的是偏邪典的风格,想要冲奖,在学校里却被批评“意识形态有问题”,甚至毕设展上作品海报被藏了起来。

严晋祺毕设中的一幕
语知也曾提到,有的同学的作品太商业化,在能上毕业展之前就会被老师叫停修改。
从学校毕业,要满足学校的标准,这无可非议;但学生们迫不及待,想要在毕设身上直接看到未来的道路,这也不是他们的错。最大的问题在于,就业市场不会等待他们。
“大部分同学都把毕设看成‘最后一舞’,决定了你以后能不能留在这个行业里。”小鱼说。
这个说法不算夸张。没有被毕设“选择”的学生里,严晋祺本想继续做剧组的摄影师,但伴随着行业萎缩,能接到的工作越来越少,他现在成为了媒体机构的摄影师,大量的时间都放在了“行活”上,远离了创作,“(毕设)是我拍过最严谨的一部片子了。”
语知尽管大四就拿到了喜欢的offer,校招入职,但现在也在担心裁员。她在尝试自媒体,期待既然毕设能在自媒体上小火一次,也许未来还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但失去了国美的平台、毕设的话题之后,她能做的主题只有工作里的方法论。她自己也对那些内容不太满意,但工作繁重,没有时间精力去思考调整。
而小鱼还有一次机会。作为研究生,她还能再拍一次毕设,在更好的学校、用更丰富的经验。她仍然期待通过它留在电影行业,做一些自己的表达。“也许命运会给我新的机会和选择,如果我抓住了,可能我的生活轨迹就会变得不一样”。
作者 小山 | 编辑 小山 | 实习 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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