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嘲讽“时尚单品”的《后室》,是怎么狂赚三亿美金的?

栏目:娱乐 | 来源:BB姬 | 2026-07-04 22:15

怪物马戏团 | 文

注:这是在说恐怖片。

十年后,人们会害怕什么?

我觉得这是个非常难的问题,涉及的东西远超预期。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上周《后室》引进了,这个改编自著名网络短片的电影,成本不过1000万美金,票房却拿了三亿多,简直是奇迹。

而且你知道吗,这电影引发热议的一点是,它可能是最受年轻一代喜爱的恐怖片。根据MarketWatch统计,首周观影人群大约一半在25岁以下。相比之下,《罪人》这种大热恐怖片,一般首周只有25%左右是25岁以下的观众。

此外,这电影还特别受亚文化爱好者喜欢。海外就有人吐槽看《后室》时,被精神小哥和小妹包围了,很多外媒都报道了这一现象。国内也是如此,你会在大城市的电影院里发现很多亚比。

这电影大致是说,一个家具城老板在店里发现了一道墙,能通往一个奇怪的世界,看起来就像是细节错位的办公室。而随着探索深入,他发现这个异世界似乎是无限的,而且越往深处走,氛围和建筑构造越怪异,还开始出现恐怖的生物,而他的精神也逐渐崩坏。

至于其原版短片,则有另一套设定,大致是一群科研人员探索后室时,留下的记录。,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如今,这IP已经不像是恐怖向的了。它有大量搞笑二创,比如奇特的AI后室探索视频,让科比带大家参观后室,或是一群研究员在后室里踢球,要么就是充斥着电动车和大妈的“中国后室”。

@這麽熊

@除颚贴

此外,各种角色都会出现在后室里,多邻国和小黄人就和后室联动过。还有很多人看了后室后,把身边像后室的地点发在网上。如今,已经没有热门角色没进过后室了。

这种情况,特别容易引人嘲笑年轻人就是喜欢这种没水平的“时尚单品”。但我觉得,其实亚比和精神小妹经常不是刻板印象里的样子,其次,《后室》如此受年轻人追捧,可能真不是什么没文化底蕴的事。

所以我们今天就来聊一个更深的话题:为什么《后室》会如此火爆?应该说,为什么它代表的现代网络模拟恐怖短剧,会这么受年轻人欢迎?

恐怖电影市场的逻辑已经改变了,这是毋庸置疑的。如今走另类风的A24大行其道,传统恐怖片节节败退。这几年,很多高投资的恐怖片都嗝屁了,反而是剑指偏锋的小投资作品获得成功。

比如《铁肺》,。原本毫无水花,却被一群游戏主播发掘,渲染说这是史上最恐怖的游戏,于是爆火。其故事是在一个压抑的末日下,主角被困在一艘旧潜艇内,被迫探索异星的红色海洋,而外面只有隐隐游荡的未知存在。

后来著名的游戏主播Markiplier买下了游戏版权,就是那个最像成都超人的家伙,他自己投资拍了一部玩票作,原本只能小范围上映。谁知电影爆火,拿了5000多万美金票房,而成本只有300万美金。

而《痴迷》就更离谱了,这电影拍的是一个男人为了让暗恋的女人爱上自己,找了根许愿柳许愿。谁知愿望成真,而整件事开始变得愈发诡异恐怖。这电影票房3.7亿美金,你不会相信它成本多少的——75万美金,简直是《女巫布莱尔》再现。

恐怖文化,似乎已经进入草根时代,很多爆款都是由年轻的电影“外行”制作的。《痴迷》的导演只有26岁,《后室》导演则是21岁,他们以前都只拍过网络短剧。

为什么?因为传统恐怖片过时了,而恐怖片是一种充满时代烙印的电影。

比如《驱魔人》引发的恶魔附身类电影之所以爆火,是因为当时正值美国宗教信仰开始大规模松动,同时大家又痴迷于超自然现象的时代。《魔女嘉莉》也是同期作品,当时的人是真的害怕这些,相信血腥玛丽的游戏会引来邪恶之物。

从铅黄电影发展出的杀人狂恐怖片,也是在连环杀人犯频繁出现的时代盛行的。有意思的是,铅黄电影诞生自意大利,因为当时意大利进入了名为“铅华岁月”的社会动荡期,名字来自子弹的铅。这种环境下,警察腐败、暴力组织横行,政治局势混乱,看似稳定的社会实际上暗流汹涌,摇摇欲坠,仿佛一个艳丽的噩梦。

后来世界变得相对和平了,刑侦手段飞速进步,摄像头填满各种角落,无法侦破的连环杀人案越来越少。你看,很难想象类似十二宫杀手的故事,出现在如今这个时代。

于是所有的模拟恐怖类短剧,都有个特点——它们都是发生在“时间上的未知角落”里的。

之前,我们写过,也写过。它们的质感都不是这个时代的,画幅与画质都在模仿模拟电视,有种信号不可靠,乃至信息的传递也不可靠的氛围。

因为这个时代太过高清了,无处不在的监控和卫星,让未知角落消失殆尽。于是年轻一代的恐惧,从“空间上的未知角落”,转向了“时间上的未知角落”。

国内著名的模拟恐怖短剧《大祭尸》系列,说的就是一个偏僻的小镇上,发生了各种诡异事件。它展示的家具、广告,都远离我们的所处时代,可依旧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其下有种潜台词:这些故事背后的恐怖源头,会在不可视之地蛰伏,延续至今日。

最近在抖音和B站大火的越南恐怖网剧《APTV》也是如此,它的每一集由古早的综艺、广告,以及MV和古装剧组成。而所有这些复古影像都会扭曲:综艺《甜蜜之家》里不断出现人头笑着旋转、断裂的画面;保健品的广告里有个扭曲的恶鬼;而MV和古装剧中,竟不断出现中文的“我想死”。

“1999年发生的事”,更是人们把恐惧放在一个临近的,尚且神秘的过去时代的例子。大家不断开玩笑说1999年的编造故事,以至于有时,我们似乎真在笑声中,短暂忘记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室》电影亦是如此,它的发生时间是模糊的,看似现代,影像质感却很复古。其实背景设定也非常复古,电影的后室,出现在一间自己拍电视广告的家具店,现在这种店已经快绝迹了。

这间家具店的原型,就是引发后室热潮的著名照片的拍摄地,它早已倒闭。而电影里的广告,也改编自一个多年前有些搞笑,也有些诡异的著名家具城广告《Flea Market Montgomery》。

后室作者的另一个作品《The Oldest View》同样如此,它说的是有人在森林里发现了一个神秘的地道,下去后,看到了已经在神秘大火中关闭的著名商场“谷景中心”。进入后,里面有个会动的恐怖巨人,它其实是一位法国植物学家在上世纪的纪念人偶。

这些作品里,时间不仅会向后,还会向前。《铁肺》就发生在一个模糊的未来,有一天,恒星突然集体消失,大多数殖民星的人类也失踪。只剩下零星的人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可他们发现的,只有一颗神秘孤单的星球上,莫名出现的一片血海。

现在全球火爆的AI短剧《天使引擎》,也发生在一个反乌托邦的未来,临近末日的人们将一名天使绑在恐怖的机器上,折磨它,以提取无尽的能源。

可以看出,恐怖文化对“未知”的创作维度,正在从空间发展至时间。

如今的世界里,与世隔绝的村庄、浓雾中的庄园、藏匿杀人狂和女巫的黑暗森林,全都已经远去了。所以恐怖作品从展示看不见的未知,转向了一个很奇特的方向——对日常事物的扭曲。

如今最火的恐怖概念是什么?伪人,以及恐怖谷效应。人们害怕的不再是单纯的恶魔,而是某种模仿熟悉之物的未知存在:你可以看见他们,高清的摄像头也可以看见他们,可他们却不是他们自己。

文章开头的三部电影都有这类元素。《后室》里,那些奇特的房间形似办公楼,却总有着微妙的错位,其中的人形个体也是如此,它们眼睛重复、五官扭曲,体内只有白色松软的未知物质。

仿佛是一种建筑的伪人。

《后室》有明显的AI隐喻,主创对AI一直持反对态度。整个后室的逻辑也仿佛某种AI,就像电影所说:像是给一个从未见过狗的人描述狗是什么样,再让他画出来。总是会有错位的细节,因为灵魂从中消失了,某种非人之物乘虚而入。

《痴迷》也是如此,男主许愿后,女主仿佛变了个人,她诡异的微笑和亲昵举动,都像非人之物在模仿人类。

类似的处理,还有同样成功的《危笑》:女主发现不论走到哪儿,都有人在用一个诡异的微笑转头看着她——又一个模仿日常之物,却在细节里扭曲的设定。

《铁锈》也是如此,潜艇外的血海,真的是血吗?

就连恐怖电影的配乐风格都开始变了。传统恐怖作品配乐,是靠不和谐和弦,加上突然的刺耳弦乐,乃至借助“恐惧引擎”等特殊乐器营造氛围。可你去听听怪核与梦核的小曲,会发现那些音乐是扭曲离调的,像某种正常旋律的模仿物。

《后室》的配乐也是如此,越到后面,曲调越支离破碎,不断打破音乐的规则和预期,像是把无限延伸,愈发失真的后室旋律化。

这种部分失败的模仿,就是Z世代恐怖文化的精髓。在宗教题材的恐怖作品里,这一点尤其明显。你看,传统的宗教恐怖电影,是《招魂》这种恶魔降临的故事,可这一套现在对新一代观众越来越行不通了。

新一代热衷的宗教恐怖,是什么呢?是你明明看到故事里出现的是天使和神,这些天使却是非人形且扭曲的。它们的目的,似乎也不是保护人类——《曼德拉记录》。

《天使引擎》和那些流行的“天使真身图”都是如此。同样热度很高的《沸腾者》系列,也是把熟悉的宗教叙事加上伪人的色调:似乎和天使有关的怪物,伴随启示录般的扭曲旁白,在天空撕裂一道伤口,鲜血便从中倾泻而下。

这些是宗教叙事吗?不,只是未知存在对它们的模仿。

其实那些模拟恐怖作品中展示的复古时代,不也是某种对真实过去的扭曲模仿吗?

假如你去reddit上,看那些年轻人写的网络恐怖故事,会发现很多都变成了某种熟悉之物,被模仿和扭曲的设定。比如《Dogscape》说的就是一个另类的灾后世界,不是核废墟也不是绿废,而是地球被一种不明存在掩埋、吞没,它看上去就像是几百亿条狗融合在了一起,只剩下扭曲的狗器官,你分不清它是活是死,来自何方,它只是存在、毁灭。

这也是A24大行其道的恐怖片共通之处:总是有种异样感,哪怕他们拍奇幻电影,也像是某物在模仿传统的奇幻片。《绿衣骑士》看着简直是一部黑魂电影,虽然它说的是亚瑟王的故事,这可能也是为何A24会被选为艾尔登法环的改编者。

其实有点致敬启发过黑魂的亚瑟王电影《黑暗时代》

因为这个时代是不安的,它被摄像头和高清视频统治,可同时,人们却前所未有的迷茫。日常信仰的崩塌,可靠之物的背叛……所有这些,都催生了一种世界范围的不信任感。一切都可能是虚假的,从新闻到企划到情绪,同时有太多过去被人坚信的事物被证伪。人可以和千里之外的人们谈天,却无法真正接触对方,只有伪装成人类的文字和信息,常常下一秒就能转向敌对。冷漠的混凝土城市、来源永远未知的网络发言、虚无主义和信仰缺失……新时代的克苏鲁,是隐藏在日常中的不可名状之物,无法探寻、无法描述、无法战胜。

很多人在看完《后室》后,都会拍下自己身边类似后室的场景,从停车场到办公室,说明这种创作引发的恐惧共鸣,正是源自我们身边的寻常之物。

于是我们看到了《后室》的第三个特征:它是无法定义,无法摆脱,无法消除的,是一座无限延伸的迷宫,你无法从中逃离,每个人都是如此。很多影评人都认为,这就是新一代人的精神写照。

他们害怕的不再是被凶手追杀,被异教徒和恶魔征服,也不是实体的怪物,而是被一个抽象的压抑巨物吞没。因为对他们来说,迷茫的生活,和日常无法理解的恐怖信息量,就是一个巨大的后室。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巨物恐惧症现在如此受欢迎?在过去,巨物其实是让人敬畏的,所以人们花数百年修建大教堂和金字塔,崇拜乞力马扎罗山和澳大利亚的乌鲁鲁巨石。

因为古人相信有神,巨物就是神性的体现。可新的无神一代不是这样,他们不再相信世界有一个超越性的秩序。所以当我们面对巨大、沉默、不可控制之物时,心中不是神圣,而是失控、冷漠、吞没,以及无意义。

古人很少见到巨物,我们却生活在巨物的领域中,它们从奇观变成了压迫感的来源。我们的生活被看不见的巨物统治,个体思维和梦想被吞噬,仿佛某种无声献祭。

互联网时代的生活就是一个巨物,而后室就是这巨物的具象化。

几乎所有的新一代恐怖文化,都能窥见这种精神层面的焦虑和迷茫。你看,《痴迷》是关于两性关系的崩塌;《某种物质》在描绘衰老的焦虑,以及年轻一代和老年一代的冲突;《同甘共苦》则把恐惧放在了一对争吵的情侣,发现双方的身体在缓缓融合上。

把爱手艺的《星之彩》和《同甘共苦》对比,你会更明显看出其中区别:前者的融合完全是身体恐怖式的,因为当时一战导致了大量畸形人,同时科学界发现辐射和X射线会破坏人体,种族主义又让人担心自己的血统被“污染”;可后者,却明显带着现代人处理人际关系的迷茫、无助和悲伤,于是最后,它甚至以一个浪漫的方式结尾了。

《铁肺》也是如此,你看游戏博主是如何概括它的:绝望、窒息、虚无。如今,吃香的其实不再是恐惧,而是压抑、扭曲和迷茫。

《沸腾者》的作者,是名叫Doctor Nowhere的大神,他的作品特色,就是加入各种心理疾病元素,乃至让你从精神病患的视角去看一个扭曲的世界:焦虑症、强迫症、抑郁……他和创作《后室》的Kane Pixels一样,成名时都不到20岁。

《天使引擎》口碑最高的一集叫《靴子》,它改编了一首著名的行军歌,旁白用扭曲非人的语调不断重复“靴子”二字,而你看到的,则是一双双上下踏步的军靴、越来越扭曲的双腿、坍塌的节奏,以及士兵们愈发崩坏的语言和表情。


这是在赤裸裸地展示战争的恐怖,至于为何年轻人会开始制作这种作品,我想答案不言而喻。

恐怖文化,就是对一代人进行精神分析,因为恐惧源自意识底层。之前提到的铅黄电影,为什么总是出现鲜艳的公寓、画廊,以及时尚的模特和游客?

正是因为战后的意大利,乃至整个欧洲都在经历经济复苏,可同时,这种光鲜的复苏却是不可靠的,它残留着战争罪行的恐怖,以及人们对和平的不信任。所以它的现代生活面貌,是虚假的、充满窥视感和不安。

这也是为何,依赖Jump Scare的恐怖作品越来越受批评,而那些走心理恐惧的作品则广受欢迎。很多新恐怖电影都是暖光的,开灯时可以比关灯吓人。人们不再突然被森林和古老庄园里的黑暗角落吓一跳,而是时时刻刻,都被笼罩在一种不安和动荡、冲突导致的畏惧中。

年轻一代对成长、爱情、人生与和平都不再信任,这种不信任反映到了以《后室》为代表的怪诞心理恐怖作品中。

最后,还有个很特别的角度:以上所有恐怖作品能大行其道,可能是因为,它们都有一种游戏性。

有个非常有趣的论调:如今中国的多数网文,实际上根本不是文学故事,而是一种游戏。比如无限流和修仙,仔细一想,根本就是游戏式的,故事就像在攻克一个个关卡,或慢慢让主角升级、打怪,最终通关。

恐怖文化也有这倾向。有些人认为《后室》《天使引擎》等作品之所以流行,是它们很适合短视频传播。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但有个严重误解是——很多时候,解析它们的文章和视频反而比原片更火,而且经常很长。

比如油管上此类最大的博主@Wendigoon,视频通常都是数小时,且没有任何装神弄鬼的元素。他只是在明亮的房间里,把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然后细致分析这些作品的细节。很多B站的同类博主也是如此,装神弄鬼和过短,反而难以成功。

因为它们都有种ARG和解密游戏的要素,很多作品都不会把故事直白拍出来,而是将线索藏在细节里,给人讨论和解读的舞台,就像魂游的碎片化叙事一样。

看人对这些恐怖作品的解析,已经成了必要环节,它们也成了一种游戏。

实际上,很多恐怖片,恰恰就是在最像一个未解之谜时最引人入胜。比如《遗传厄运》,它的前80%能吓住大多数观众,可最后邪神的揭秘,反而让很多观众没那么害怕了。

因为它的谜底只是所罗门的魔神柱,而且名字还叫派蒙,这些东西能吓人的时代,是大家还在相信百慕大和水晶头骨之谜的时期。对于现代的观众来说,所罗门的故事是完全学术化的,而且已经被各种娱乐化改编。

可当一个恐怖电影,依旧像未知而未解的黑暗游戏时,它就是最恐怖的。因为你必须在黑暗中探索未知,凑近最恐怖的区域,仔细观察不和谐的痕迹而获取邪门的真相。

你看,除了Kane的黄色后室外,还有无数其他版本的后室二创,它们一层层的设定,不就正是标准的游戏关卡式设计理念吗?这个系列,也正是靠这种二创文化收获如此高热度的。

现在总说游戏叙事在电影化,其实我觉得,电影叙事也在经历游戏化的变革。

总之,《后室》可能不是多深奥的电影,但它体现出的很多东西,却耐人寻味。真要解读下去,还有很多值得说的事,但那样会把这话题变得太大,所以我们就此打住好了。

人们总是容易小瞧年轻一代喜欢的东西,很多看起来很幼稚胡闹,但其实真正幼稚胡闹的东西,很难引发一场文化热潮。

很多时候,流行文化反而才是最深奥的东西。只是就像那些暗藏谜团的模拟恐怖短剧一样,你得知道往哪儿看,才能发现它到底吓人在哪儿。

就像不把《遗传厄运》的亮度调高,你怎么会发现电影50%的漆黑镜头中,都藏着诡异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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