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西藏:一路向西——向大西南雪域高原挺进
于雁军
第一节、一路向西——向大西南雪域高原挺进

1956年母亲于西藏昌都摄影
天际尚是一片深沉的蓝黑色,但东方地平线处已开始泛起极淡的青白,仿佛墨色被悄然稀释。这道微光起初隐没在山峦与低垂云层的缝隙间,缓慢地扩大其范围。星星变得寥落,月光尚未隐退,则清冷地映照着大地轮廓。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青白逐渐浸润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粉红或淡金,如同在淡青色天幕上轻柔涂抹的色彩。然而,太阳仍未升起,整个天空处于一种蛋青色或磁蓝色的清冷基调中,霞光尚在酝酿。
凌晨的空气清冽而洁净,带着明显的寒意,可谓“晨寒袭人”。空气中混合着夜间残留的凉意、尚未完全复苏的泥土气息,以及在晋北地区可能隐约可辨的、来自耐寒植物或旷野的干燥草香。微风习习拂过,触感凉爽,甚至有些凛冽,远非和煦。夜露可能尚未完全消散,使得近处的草木叶片湿润,在微弱的天光下偶尔闪烁。
此时,清冷的月光洒下一片光影,照得距离桑干河北岸尚有几公里远的一个农家小院子光亮、光亮。家禽仍在酣睡,整个小院万籁俱寂。北面三间低矮破旧的土窑洞就像三头疲惫不堪的老牛卧在那里,东窑洞的纸糊窗户透出模糊的微光。透过窗户仿佛传出低低的话语声,低声耳语在寂静的黎明却穿透力极强,能传得很远,向四方扩散……瞬间打破了沉寂的这个农家小院。
天刚破晓,姥爷、姥姥和母亲就早早起床。他们为母亲收拾、打点启程出远门要带的东西。这是母亲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离家到遥远的地方,而且,这个陌生的地方就是雪域高原——遥远的西藏。在他们的看来,西藏的遥不可及不亚于《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四人去西天取经的印度。如今,女儿要去六、七千里之遥的西藏看望戍守边关的未婚夫——于凤山,作为父母咋能不牵肠挂肚。
事情还得从去年一次县里召开的县劳模表彰大会说起,东小村17岁的劳模任金连和赵石庄村19岁的劳模于团枝被安排在了县招待所同一个房间。在参观、学习、讨论、发言等活动中,她俩朝夕相处五天,这两位来自桑干河北岸村庄的青年人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于团枝觉得任金连清秀、聪慧、善良,为人热情,乐于助人;任金连觉得于团枝大姐姐俊秀、睿智、朴实,有心眼儿,有点子。在临回家的前天晚上,于团枝鼓足勇气问任金连:“金连妹子,你处对象没有?”任金连你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梗,结结巴巴,难为情地犹豫了好一会儿。在于团枝的一再追问下,才扭扭捏捏地突出了几个字,说到:“大家都忙于搞生产,哪有那闲工夫!”于团枝一听大喜过望,说:“假如你没有的话,我倒是有一个,他在西藏部队服役,是个不小的干部,他就是我二哥。”就这样一来二去于团枝把她二哥于凤山介绍给了任金连。后来在于团枝的撮合下,任金连和于凤山两地鸿雁传书,虽远隔近万里,但隔不开两个年轻人的心。所以,经过大半年的书信来往,两个年轻人决定结婚,于凤山由于工作的关系,从西藏回不来,只好任金连不远万里前往西藏昌都。
常言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临行前,姥爷、姥姥还千叮咛万万嘱咐,说:“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西藏昌都一定给家里回封信。如果住的习惯,就多住些日子;住不惯,就赶紧回来。”说着说着,姥姥眼圈都红了,情不自禁地抽咽起来。母亲也难过地说:“爹、妈,你们二老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1956年4月的这一天,年仅18岁的母亲任金连怀揣乡政府出具的介绍信,以及一封西藏昌都人民解放委员会寄来的信函(函请川藏线沿途兵站对母亲任金莲前往西藏昌都一路予以方便。),前往西藏看望在西藏昌都分工委机要交通站工作的未婚夫于凤山,也就是后来我们弟兄姊妹的父亲。

本文作者摄影于1956年母亲去西藏临行前的家乡故居大院里
母亲背着个包袱,里面装了十几个煮熟的鸡蛋、一打玉米面饼子,一个喝水的搪瓷缸和一条洗脸毛巾,搭乘一辆村里去大同矿上拉煤的三套胶轮马车上了路。车官儿王老大一路扬鞭催马,不停地吆喝着:“驾、驾、驾”,生怕母亲误了火车。三匹骡马一路小跑,扬着头,打着喷嚏,竖着鬃毛,四蹄交替落地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哒声。真可谓“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万物仍在沉睡的边缘。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出沉郁的深蓝或黛色,静静地延展。田野空旷,若在黄土高原之上,可见大地起伏的线条,衰草或许仍带枯黄,但已潜藏生机。此时的声响极为稀疏:或许有早醒的孤鸟发出一两声短促的鸣叫,划破寂静。更常见的则是无边的宁静,仅有微风掠过枯枝或地表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人类活动的迹象几乎为零,世界仿佛独属于这即将逝去的黑夜与即将来临的白昼。
半晌午马车就到了大同城,王老大和姥爷是老交情了,临行前外公把母亲托付给他,让他好生照料。所以王老大执意要把母亲送到火车站。到了火车站,母亲下了马车,顾不上搓搓冻的红彤彤的脸,向车官儿千谢万谢,掉头,抓紧到票房去买到北京的火车票。进了票房,看见买票的旅客已经排了很长的队。母亲一边排队侯票,一边向车站管理人员咨询去北京的车次。幸好有一趟一个小时后去北京的始发车,母亲这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下。

五十年代母亲从家乡堡门走出去,一路西行前往西藏
11点多,母亲随着长长的人流,过了检票口,上了火车,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座位,坐了下来,怀里紧紧抱着自己唯一的那个包。晚上九点多,火车终于到北京站了,母亲随着大家下了火车,打听了几个人找到了售票厅,操着不太标准的带着山西腔的普通话,询问最近时间去四川成都的火车车次情况。问讯处的工作人员说:“后半夜一点半有一趟,买上票等着吧。”母亲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取出一个手绢裹着的小包,数出火车票钱,又把剩余的小心谨慎地放进手绢里,重新包好,这是前一阵子父亲从西藏给母亲寄回来的盘缠。母亲买好票,到闹哄哄的候车室里打了一搪瓷缸热水,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一边休息,一边吃点干粮。
也许是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母亲既兴奋有好奇,一心想着去见识见识这个未知的世界。因此,母亲一点也感觉不到旅途的疲劳。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到了检票的时候了,这次排的队很长、很长。轮到母亲检完票,母亲一路小跑上了火车,气喘吁吁地左顾右盼想找一个空座位。结果,都坐的满满的,走廊里人都是满的。母亲只好站着。幸好,车到了西安乘客下的不少,母亲抓住机会,挤进去,找到了一个座位。火车咔嚓、咔嚓向前飞奔着,母亲一路颠簸,饿了吃口干粮,渴了喝口水,瞌睡了,打个盹儿,除此之外,在白天时如饥似渴地欣赏着沿途一闪而过的风光。
离家后的第三天临近傍晚,母亲终于到了成都。出了车站,已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母亲感觉到此时的天气顿时温暖、湿润、柔和许多,和晋北的天气骤然不同,虽看不太清楚傍晚的浓浓绿色,但能感受到满眼满眼的绿已经扑面而来,蔓延过来的湿润的新鲜气息悠然飘进了这个北国青年女子唇干微皱的嘴里。母亲置身在如此湿润的空气之中,仿佛陶醉了,像喝了蜜一样……
4月成都的傍晚,空气里是浸了蜜似的软和。日头刚沉到山背后,把最后一点橘红泼在锦江水面,风就慢悠悠地从巷子里钻出来,裹着泡桐花的甜香往人衣领里钻。
街边老茶馆的竹帘晃呀晃,盖碗茶的热气混着茉莉的清芬飘出来,和巷口糖油果子的焦香缠在一起。刚浇过的行道树滴着水,泥土的芳香混着青草的鲜气,把整个城市都泡在湿漉漉的温柔里。
深吸一口,没有冬日的湿冷黏腻,只剩春末的通透清爽——连远处高楼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风里带着点锦江的水汽,却半点不呛人,只觉得肺里都浸满了鲜活。偶尔有卖凉虾的挑子经过,红糖的甜香漫过来,和空气里的草木香搅在一起,连呼吸都成了件甜滋滋的事。
天慢慢暗下来,路灯的暖光裹着晚风,把成都的烟火气揉进每一缕空气里,吸一口,全是安稳的、让人踏实的味道。
母亲按照未婚夫于凤山信上告诉的找一个举着牌子、牌子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的年轻军官。于凤山已提前与西藏军区驻成都办事处兵站部取得联系,请他们把母亲接到兵站部,然后安排母亲乘坐兵站顺路车到昌都。没用多大功夫,母亲听见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她向四周观望,在微弱的灯光下,在人群中有一位年轻军官高高举着个木牌,依稀可见上面写着母亲任金连的名字。母亲欣喜若狂,挤过人群,走到这个少尉军官跟前,一看果然是接他的。母亲笨拙地向这位军人做了自我介绍。这个少尉颇为热情地说他是兵站部的工作人员,奉命接站,接站车就在车站外面。
母亲跟着这位同志上了辆吉普车,在市区拐拐弯弯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条巷子里的一个大院门口。大门敞开着,门两旁分别挂着一块木牌字,左面牌子上写着“西藏军区驻成都办事处”,右面牌子上写着“西藏军区驻成都办事处兵站部”。门口有两个哨兵在站岗,看见吉普车戛然而止,跑过去,行了个军礼。接站的那位少尉出示证件之后,被放行了。这位少尉把母亲领到了东大院的招待所,所领导看了母亲出示的家乡介绍信、昌都解委会信函,以及听了接站少尉的介绍之后,愉快地让服务员把母亲带到一个房间休息,并且叮嘱一会儿到招待所就餐。那位接站少尉,临离开时,告诉母亲安心住在招待所,什么也不用操心,等到兵站部一有去西藏方向的顺路车就通知母亲。母亲谢了那位年轻的少尉,随着服务员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不太热,有点阴凉,陈设很简单,摆放着两张单人床。其中一张床边坐着一位比母亲略大几岁的女士,戴着眼镜,像个文化人。她看见母亲,热情地站了起来,向母亲微微一笑,表示欢迎这位新到的室友。后来才知道她从西藏波密探亲要返回内地,暂时住在这里。
母亲安顿好之后,随着这位刚结识的室友到招待所用餐。这里的伙食不错,二菜一汤,其中一个是肉炒菜,大米饭,不收任何费用。母亲好几天没好好吃顿饭了,见到这样的“美味佳肴”,一路旅途的疲劳一扫而光,也顾不得矜持了,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平时在老家,过节也吃不上这样好的饭菜,能吃到白白的大米饭简直就是奢望。这位大姐与母亲虽说是萍水相逢,但对母亲一点也不生分,对母亲颇为热情地问寒问暖,嘱咐母亲一定要吃好,不要饿着。她说进藏路上相当艰苦,一定的有一个好的身体。晚饭后回到房间,这位大姐还兴致勃勃地向母亲讲述着她在西藏的见闻,以及进藏需要注意的方面。母亲对这位好心的大姐当然非常感激,不时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说法。
由于多日旅途劳顿,母亲早早就睡下了,睡在干净整洁的铺上,母亲却想着进藏的路上会是什么样子呢?她遐想着:“山高路陡车上不去怎么办?发生雪崩、塌方怎么办?高原缺氧怎么办?”想着,想着,母亲已然进入甜美的梦乡。
在甜美的梦乡,母亲任金连梦见了家乡春天的景象:
4月的雁北农村,褪去了料峭春寒,尚未迎来盛夏的燥热,正沉浸在一片苏醒与萌动的和煦之中。这里的风光,既有北方大地特有的开阔与质朴,又处处浸润着季节赋予的细腻生机。
田野是这幅画卷的基底。冬眠的土地已然松软,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赭褐色。远山褪去了冬日的枯黄与斑驳积雪,笼上了一层缥缈的、若有似无的新绿,仿佛一匹瘦马刚刚换上了薄薄的春装。河岸边的垂柳,枝条柔软,吐出的嫩芽汇聚成一团团朦胧的绿雾,在清澈桑干河河水映照下,格外清新。
生命的气息在每一个角落跃动。池塘结束了冰封,蛙鼓开始在夜晚试声,敲出断续而充满试探的节奏。布谷鸟的叫声从远处的林间或山坳传来,一声两声,清亮而悠远,提醒着农人时令的变迁。燕子早已归来,在农家屋檐下忙碌,它们灵巧的身影剪开了最后一缕冬日的沉闷。孩子们挣脱了厚重棉袄的束缚,像轻灵的小猴,攀上柳树折笛吹奏,或在田野里疯跑,让小狗追着撒欢。他们的笑语与呼喊,为静谧的村庄注入了最鲜活的音符。
农人与土地开始了新一轮的亲密对话。闲了一冬的农具被擦得锃亮,立在院墙边或靠在门廊下,静待使命。农人最忠实的伙伴——耕牛,也感知到了季节的召唤,眼里攒足了劲。男人在田间劳作,肩头冒着油汗,筋骨鼓张,挥动锄头划出一道道有力的弧线,脚踵“咚咚”地捶打着苏醒的大地。女人们的身影从树影里走来,衣着鲜亮,如同春天里一朵朵带着晨露的云。播种的希望与劳作的踏实,共同构成了四月乡村最深沉的内核。
拂晓时分,一场细雨可能悄然光顾。土地饱涨了水分,润泽如胭脂,草木含着这乳汁般的甘霖奋力生长。日光穿透淡烟,被林隙梳成一道道流苏。整个村庄,便在这样清新、饱满而又宁静的氛围中,迎接着又一个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春日。
诗人力日升游于家山即兴作诗云:“观夫幽谷含虚,悬象著微。空廓能容万籁,渊默自转璇玑。不假人力而泉涌,非关神工却雾霏。”又云:“春雷震而蛰虫苏,夏日盛而万物秀。秋风萧则百果缔,冬日寒而神灵藏。”大文豪苏轼在《放鹤亭记》中云:“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这样的盛景在于家山循环往复,年年不期而至。
好温馨的一个梦呀,由家乡恍惚间已经到了藏东明珠昌都:“在梦中,母亲又到了向往已久的西藏重镇昌都,见到了父亲,正要和父亲说话,不知怎么又梦见了外公外婆。一会儿又梦见了西藏冰山雪峰、大江大河、蓝天白云下漫山遍野的格桑花和无数的牦牛……啊,西藏真美呀!隐隐约约母亲好像由父亲陪伴下来到了藏民居住的破旧的碉楼跟前,藏民们双手捧着哈达、手托托盘、托盘里盛放着一碗冒着热气、飘着芳香的酥油茶。他们口念'扎西德勒,静候着母亲和父亲这二位来自远方的尊贵的客人……”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于雁军:大同人。山西省知名红色文学作家,文学学士,高级教师,党员。五十年代初,父母先后进藏,于雁军从小对雪域高原怀有特殊的感情。在国家级媒体平台上发表过《我要去西藏》、《绽放吧,雪域高原上的格桑花》等20多篇系列纪实散文和报告文学。已出版三十万字纪实长篇小说《雪域曙光》,五十万字红色革命历史长篇小说《滔滔桑干向东流》,有望年底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