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18日,媒体曝光的“婴幼儿纸尿裤检出甲酰胺”一事,引发社会关注。焦虑的中国家长在网络中形成群组,纷纷到专业机构自行检测各大纸尿裤品牌是否含甲酰胺。
据《经济参考报》报道,近日在好奇、碧芭宝贝、babycare等品牌纸尿裤样品中检出了生殖毒性物质甲酰胺。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简称山东公卫)也在许多婴幼儿血液、尿液检测样本中检出了甲酰胺,“且检出量足以造成人体损伤”。

多个品牌纸尿裤样品中被传检出了生殖毒性物质甲酰胺 /图源:经济参考报
事件在多番回应后几度发生反转,也让甲酰胺这一不被熟知的小众成分走进公众视野。这一公共事件让众人迫切地追问纸尿裤的安全,等待更高机构进行全面调查,同时逼着纸尿裤企业花更多力气溯源、自证“清白”。
围绕着甲酰胺,许多人开始关注,婴幼儿纸尿裤的国标是如何制定的,品牌厂商和相应的监管部门又该如何回应公众关切?
风暴眼中的甲酰胺
“帮我能联系到(检测)实验室最重要。我可以出费用。采访没有用。”6月20日,一名有两个小孩的上海宝妈对南风窗说。此前,她联系的检测实验室,拒绝了她检测纸尿布成分是否含甲酰胺的请求。
在6月18日以后的几天,“纸尿裤甲酰胺”事件几度发生反转,这更增加了家长群体的焦虑。
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在6月19日发布声明称,该中心从未开展纸尿裤健康研究。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在同日发声,称委员会对事件高度重视,但媒体报道在检测依据、数据披露、因果论证等关键环节存在明显瑕疵。19日晚,撰稿记者曝光受访山东公卫专家录音,里面称,自己系迫于压力,被迫签署了上述声明。
6月21日,Babycare、好奇、碧芭宝贝等纸尿裤品牌公开最新检测报告,均显示,纸尿裤未检出甲酰胺,各项指标合格。

碧芭宝贝、金佰利、好奇公开的最新检测报告
好奇品牌方当天再度发声明称,“甲酰胺事件发展到今天,已经超越企业的单个危机事件范畴,已然上升为关乎行业治理、监管提质、全社会共同监督的公共事件。”因此,恳求有关部门及权威机构组建联合专项调查组进行全面调查。
在化工领域,甲酰胺用途广泛,是常见的化工原料和工业溶剂;它无色透明,常温挥发性低,具有刺激性气味。根据欧盟第1272/2008号法规,甲酰胺被归类为“生殖毒性物质1B类”。而甲酰胺在纸尿裤里被检出的传闻,让许多化学业内人士感到始料未及。
南京大学化学化工学院博士、江苏某食品类检测有限公司创始人李江告诉南风窗,听到“甲酰胺”可能在婴幼儿纸尿裤里,他感到有些“反常识”。因为纸尿裤的主要原料,例如无纺布、高分子吸水树脂等等,都用不到甲酰胺。
“甲酰胺可能是(纸尿裤原料)生产带入的一些残留物。”李江说。所以,他认为,“(人体)不太可能有那么高的浓度。”根据《经济参考报》的报道,记者将纸尿裤捆绑于上臂后,穿戴一夜后检测发现,记者血液中甲酰胺检出量从每毫升约2000纳克飙升到超4000纳克,近乎翻倍。

甲酰胺也可能是(纸尿裤原料)生产中带入的一些残留物 / AI制图(诺言)
广东某化工企业纺织品工程师姚蔚铭也告诉南风窗,甲酰胺并非纸尿裤厂商会主动添加的原料。如果纸尿裤里确定含甲酰胺,更大可能是,“生产过程里的助剂、上游工艺副产物带进来的”。
他解释,甲酰胺核心来源可能来自纸尿裤芯吸层的绒毛浆。这是因为,甲酰胺能削弱纤维素纤维之间的氢键连接,本身能当柔软剂来使用。绒毛浆的主要成分是纤维素,倘若加了甲酰胺之后,相关产品的手感明显变得柔软。
姚蔚铭说,要想实现让纸尿裤手感柔软的功能,纸尿裤厂商可以使用硅油、甘油或者柔软片等合规物质来实现,“但不排除一些外包小厂会为了压成本使用甲酰胺”。
绒毛浆的另一个高风险点是,回收绒毛浆。他解释,不是所有绒毛浆都是全新纸浆做的,有一部分会用回收纸加工。“甲酰胺本会被用在纸张里当柔软剂。如果纸加了含甲酰胺的柔软剂,回收后被做成了绒毛浆,一旦去除不干净,就很容易把甲酰胺带进(纸尿裤)。”

研究员在实验室内将纸样放置于载玻片上,准备通过仪器检测纸张纤维数据值 /新华社记者孙凡越 摄
甲酰胺的另一个核心来源,可能来自纸尿裤的胶水。姚蔚铭向身边从事纸尿裤行业的厂商了解过,纸尿裤生产基本不采用缝纫工艺,全程靠胶水粘合。因此,为了让胶水能更好地润湿、渗透不同材质的表面,胶水中可能会加入甲酰胺作为助溶剂。而甲酰胺几乎很难挥发,沸点在 200 摄氏度以上,正常的工艺几乎不可能完全脱出。
还有一种可能是,甲酰胺存在于纸尿裤的无纺布中。姚蔚铭解释,这是纸尿裤为了做蓬松柔软效果,用了发泡工艺。甲酰胺有可能由用于发泡的偶氮二甲酰胺(即ADC发泡剂)分解后产生。
在多个关于甲酰胺的研究中,发泡类产品是最先被注意到的。甲酰胺又名氨基甲醛,常被用于塑料、皮革制品。有学者指出,甲酰胺大量存在于EVA(乙烯-乙酸乙烯共聚物)发泡轮胎、婴幼儿座兜以及婴幼儿车保护套、婴幼儿地垫等软质发泡聚合物制品中。
2019年,贵州省产品质量监督检验院对市面上售卖的20批次婴幼儿地垫样品进行测定。结果表明:14批次EVA材质的地垫均检出了甲酰胺,甲酰胺残留量最高达到1908mg/kg。其余6批次聚乙烯(PE)材质的地垫,则未检出甲酰胺。

甲酰胺对人体的影响 / 图源:美国国家职业安全卫生研究所官网
杭州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也在同年,对杭州市区53份儿童地垫样品进行测定。结果发现,EVA 材质地垫中有38 份检出了甲酰胺,含量在37mg/kg~2296mg/kg,其中,仅有 8 份含量低于现行欧盟标准的每千克200毫克,有 5 份甲酰胺的含量甚至高于2000 毫克。
上述机构在结论中提示:“儿童因地垫摄入甲酰胺的健康风险需引起重视。”
检测、漏洞与溯源
争议不止停留在被曝光的纸尿裤品牌。有网友扒出,与媒体共同揭开纸尿裤含甲酰胺的,是名叫“靠谱老王”的评测博主。他是深圳步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他曾在视频里揭露,自己用来检测甲酰胺的是一套自研检测仪。这一检测手段让专业人士对于“纸尿裤里检出甲酰胺”的科学性存疑。
6月22日,“靠谱老王”对媒体回应称,相关报道的核心检测数据与其自研设备没有任何关系。检测结果是记者团队自行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完成,采用两套平行的背对背检测方案,两组数据能够互相验证。但他承认,此次卷入风波的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确实采购了其设备。
三位化学行业有关人士都告诉南风窗,甲酰胺的检测,在化工行业属于十分常见、难度不算大的检测。常见的检测手段采用气相色谱法或液相色谱法,再结合质谱法来测定甲酰胺含量。
李江告诉南风窗,气相色谱和液相色谱法的第一步是分离。“在自然界的机制中,无论是食品或者纸尿裤等化工产品,都是由许多化合物共同组成的。”所以,化学检测首先要对物质进行分离,把干扰物和杂质尽可能分开。

市场监管局成立联合调查小组
李江介绍,在此之前,检测方首先要配备甲酰胺这类标准物。“这类标准物纯度极高,且必须具备国家规定的标准物质证书。”他比喻道,标准物就像天平的砝码,“任何东西跟它一比,就能测出究竟比它轻还是比它重。”
接着,气相色谱或液相色谱技术,可以实现对不同化合物的分离。他解释,这部分的原理就像百米赛跑,每个人到达终点的速度都有差异。色谱分离的原理也是如此,所有化合物从起点出发,经过色谱柱以后,有些化合物会跑得快,有些跑得慢。最终在色谱图里,不同的化学物质会在不同时间段出峰,以此来确认色谱分离的结果。
一般而言,检测甲酰胺需要遵循“先定性,再定量”的原则。在实现色谱分离后,李江说,化合物会被打碎成多个特征碎片离子。通过对多个离子进行质谱分析,检测人员可以比对该化合物的质谱图是否与标准物相符,从而判断该化合物是否为甲酰胺,并进一步测定其具体含量。
李江查看了网上如“靠谱老王”等博主对纸尿裤的自行评测,认为其中缺乏严谨性。例如,部分博主的检测手段里没有用到色谱分离。而且,“靠谱老王”在质谱分析时,只对一个离子进行分析,而不是比对多个离子,这可能给实验结果带来误差。

靠谱老王的视频中演示其检测过程 / 图源:社交媒体截图
他建议,对于甲酰胺的检测,人们可以前往带有CMA(“中国计量认证”,即国内强制性法定认可)或CNAS(中国合格评定国家认可委员会认可)标识的检测机构,进行专业检测。“检测是非常严谨的事,业内有一整套方法评价。取得资质的第三方机构不会随随便便地出报告的。”
姚蔚铭也认为,目前对于甲酰胺的检测,“大家不用太纠结底层原理。这几个都是行业用了几十年、非常成熟靠谱的方法”。
尽管专业机构对甲酰胺的检测方法并无太多争议,但姚蔚铭认为,目前有一个关键点被品牌方忽略了。
“现在很多品牌放出来的检测报告都写着‘未检出’,但我几乎没看到哪家写清楚测的是纸尿裤的哪个部位、哪层材料。”姚蔚铭说。

Babycare发布的公开声明 / 图源:@Babycare
“甲酰胺的高发区域是胶水、腰围、腿围的弹性橡筋、芯吸层这些地方。如果检测时根本没这些部位的样品,很容易得出‘未检出’的结论。”
不过,上述化学行业人士都指出,即使在纸尿布里确实检查出了甲酰胺,依然无法将其直接与纸尿裤对人体的损害产生关联。“脱离剂量很难谈危害。要想评估纸尿裤里甲酰胺对婴幼儿的危害,应该需要更全面的考证,以及流行病学的研究。”李江说。
重庆大学化学化工学院教授、中国化学会科普工作委员会委员李存璞教授近日受访时也指出,仅凭检测出整片纸尿裤含甲酰胺,也无法直接断定污染源,必须通过拆解各层单独检测、比对原料留样及批次追溯才能锁定问题环节。
国标如何形成
事实上,人们意识到甲酰胺对婴幼儿的危害,时间并不久远。
自2010年开始,欧盟多个国家在儿童地垫、玩具里检测出了甲酰胺后,人们才逐渐意识到甲酰胺在具体产品的危害性。
2012年6月18日,甲酰胺被列入欧洲REACH法规第7批高度关注物质(SVHC)清单。2013年7月起,欧盟出台《玩具安全新指令》,开始限制甲酰胺的含量。2015年,《玩具安全指令》新增强制性指令,限制泡沫玩具中甲酰胺含量不能超过200毫克/千克。

2012年,甲酰胺被列入欧洲REACH法规第7批高度关注物质(SVHC)清单
我国并未在泡沫地垫类产品中强制限定甲酰胺的含量。与此同时,对于婴幼儿纸尿裤,推荐性国标 GB/T 28004.1-2021《纸尿裤第 1 部分:婴儿纸尿裤》,以及针对儿童纸品的强制性国标 GB 43631-2023《婴幼儿及儿童用纸品基本安全技术规范》,均未将甲酰胺纳入检测范围。
作为针对儿童纸品强制性国标的GB43631-2023没有将甲酰胺纳入检测的缘由,姚蔚铭认为,一大原因是,甲酰胺并非纸尿裤生产的主要原料,属于工艺副产物,“天然就容易被忽略”。
我国现行婴儿纸尿裤推荐标准(GB/T 28004.1—2021)参与制定方之一中轻(晋江)卫生用品研究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近日对媒体表示,婴儿纸尿裤常用原材料涉及的化学成分,主要包括丙烯酰胺、可分解致癌芳香胺染料、可迁移性荧光物质、邻苯二甲酸酯等。对于原材料里可能出现的主要物质,国家标准里都做了相对应的限制性规定。
“我们认为,这些成分都是在现有工业体系里有可能存在的,甲酰胺在这个工业体系里本不该存在。”因此,甲酰胺未被纳入现有标准。
姚蔚铭则认为,我国对纸尿裤的有害化学品,其实有很严格的规定。但是,对比于欧盟采用的“物质优先”的原则,我国的几份标准“实际反而不好落地实行”。
他举例,我国纸尿裤参考的另一份强制性标准《一次性使用卫生用品卫生要求》(GB 15979—2024)里写明:“不能添加化妆品禁用清单里的有害物质。”这项规定实际上间接禁止了甲酰胺在纸尿布中的应用。

《一次性使用卫生用品卫生要求》(GB 15979—2024)
根据该标准参考的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的《化妆品安全技术规范(2015年版)》,我国化妆品有1388个禁用成分,不得作为化妆品原料使用。甲酰胺位于其中。也就是说,按照这一推荐性标准,我国的确规定,甲酰胺为纸尿裤用品中不得添加的物质。
但现实情况却是,“清单里1300多种化学物真要全测的话,检测成本高得离谱,而且标准也没说清楚检出多少算超标,非常模糊。”姚蔚铭说。所以,在实际执行时,“大家基本就只测甲醛、邻苯二甲酸酯、丙烯酰胺这几种老牌有害物质,剩下的(物质)处于原则上不让加,但实际没人查、也没法查的状态。”甲酰胺是否在纸尿裤品牌里存在,纸尿裤的甲酰胺是否对婴幼儿造成了身体损害,有多大的含量会对婴幼儿有害,目前仍未有定论。但目前可以确定的是,甲酰胺已经大量存在于EVA儿童地垫、婴儿车扶手等泡沫类产品中。纸尿裤的甲酰胺风波,让更多人开始关注影响婴幼儿安全健康的产品成分,以及背后的国家标准。
回溯过往,即使是在标准执行更严格的欧洲国家,也曾出现纸尿裤的信任危机,引发相关标准的变革。2019年1月,法国国家食品、环境及劳动安全署(ANSES)发布一份婴儿纸尿裤中存在危险化学物质相关风险的评估报告,引发全社会关注。
ANSES在报告中指出,在对2016年至2018年间法国市场上销售的23种婴儿纸尿裤进行了测试分析之后,在其中发现了草甘膦、甲醛、多环芳烃(PAHs)、二噁英(PCCD/Fs)以及类二噁英多氯联苯(DL-PCBs)等多种有害化学物质。而这些物质可能会通过尿液接触婴儿皮肤,也将对婴儿的长期健康发生影响。

超市里的婴儿纸尿裤
ANSES同时在报告里指出纸尿裤里有害化学物质的来源:一些有害化学物质是有意添加的,比如可能会导致皮肤过敏的香味物质。另一些,可能来自受污染的原材料或是在制造过程中无意产生。
2019年1月23日,法国经济部等政府部门召集纸尿裤制造商和销售商代表,要求他们在15天内拿出一份旨在消除纸尿裤中有害物质的行动计划,承诺加强监管。2020年10月,ANSES向欧洲化学品管理局(ECHA)提交限制纸尿裤中危险物质含量的报告。2020年12月21日,ECHA就法国提交的一项REACH法规附件XVII限制提案开展了公众咨询。
该提案提出,将进一步限制婴儿纸尿裤中的甲醛、多环芳烃(PAHs)、多氯二苯并二恶英(PCDDs)、多氯二苯并呋喃(PCDFs)和多氯联苯(PCBs)等物质。上述物质除了甲醛以外,在我国国标均未进行强制规定。
6月22日下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发布通知,对媒体反映的“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问题”,市场监管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疾控局高度重视,成立联合调查组,核查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有关问题,并依法依规处理。有关情况将及时公布。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李江为化名)
首图来源于新华社
作者 |朱秋雨
编辑 | 赵佳佳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