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光耀是我同事,听说我要回老家,主动说要搭车——
“都是老乡,路上做个伴,油费过路费我出一半。”
出发那天他带了三个包,后座塞得满满当当。上了高速他帮我指路、聊天、还开了一段。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了收款码,笑嘻嘻地说:“你转八百吧,包干价。新车损耗、下雪风险、我陪你这趟的辛苦费,都算里了。”
我看着他手机上那个黑白二维码,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摸到了车钥匙。
01
提车那天是周五下午。我把车开回租住的小区,在楼下停了足足十分钟。发动机熄了火,仪表盘的灯还亮着,映在方向盘上。我摸着那个崭新的方向盘,皮革的味道还没散尽,有点甜,混着新车特有的那股闷闷的塑料味。
三年。奖金一分没动,周末兼职攒下的,购物车清了又清。终于,它属于我了。
我给母亲发了张照片。车钥匙放在中控台上,银色平安锁在下午的光线里反着光。那是母亲在我拿到驾照那天给我的——一把旧铜锁,她说是姥姥留给她的,她找人熔了打成一把小平安锁。“开车注意安全。不光是路上的安全。跟人相处也是。”她把锁穿在钥匙扣上的时候,手指很慢,铜丝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穿过去。
母亲回了两个字:好看。我把钥匙揣进口袋,锁上车门。上楼的时候,手在口袋里一直攥着那把钥匙。平安锁硌在掌心,温温的。

02
周一上班,我把车钥匙放在办公桌上。没特意摆,就是掏口袋的时候带出来,搁在鼠标旁边。
邻座的唐欣瑜最先看见,凑过来小声说:“予微,你买车啦?”
“嗯,周末刚提的。”我尽量让声音平淡点,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那么一下。
斜对面的赵光耀立刻抬起头。他耳朵一向很灵。“哟!咱们小沈同志鸟枪换炮了!”他声音洪亮,半个办公室都转过头来。他端着保温杯走过来,俯身看我桌上的钥匙,“可以啊,这车不便宜吧?”
“贷款买的。”
“谦虚!”他拍拍我肩膀,力气不小,“好事儿啊!晚上得请客庆祝庆祝!”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主管孙秀珍从隔间探头,也笑了笑。我推脱不过,下班后请了部门七八个人在公司楼下吃火锅。赵光耀点菜最积极,涮肉下手最快,最后还加了两盘毛肚。结账时他剔着牙,大声说:“下次我请!小沈,以后上下班顺路捎我一段啊,我家离你那儿不远!”
我当时只当是玩笑,笑着应了句好啊。
两天后他就来“顺路”了。周三下班,我刚到地库,就看见他站在我那辆白车旁边,搓着手。“予微,等你好一会儿了!今天真巧,我车限号。麻烦你捎我到地铁口呗,就两公里。”
那是第一次。车上他夸我车技稳,内饰好看,空间大。下车时他扒着车窗:“谢了啊!改天请你喝奶茶。”
我没等到奶茶。等到的是周五下午,他又晃到我工位旁边,说车又限号了。又过了一周,他说今天不想挤地铁。然后是第三次,他说“予微,听说你下周调休要回老家?巧了不是!我也打算回去!咱俩一起,路上有个伴!”
我看着他。他脸上那副“咱俩谁跟谁”的笑容,让我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我可能路上还要去办点事,时间不固定。”
“没事儿!我时间自由,跟着你走就行!”他立刻接上,“你一个女孩子开长途,家里人不担心?有我这么个男的在,安全!”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倒显得我不近人情。我张了张嘴,那句“我再想想”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八点吧。周日早上八点。”
“得嘞!”他眉开眼笑,转身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反射的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头,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平安锁的边角硌在拇指上,凉的。
03
周六晚上,我给母亲打了电话。她听我说要搭同事回去,顿了一下:“同事?男的?熟吗?”
“就一般同事。他说分摊油费过路费。”
“哦……分摊好。”母亲声音温和,但话里有话,“予微,新车,宝贝着呢。路上注意安全。同事之间,账目清清爽爽的,最好。别欠人情,也别让人欠着。”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平安锁在台灯底下闪了一下。我把锁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周日早上七点五十,我把车开出地库。远远就看见赵光耀站在小区大门外,不是他说的“一个包”——是一个很大的登山包,鼓鼓囊囊,旁边还有一个印着旅行社标志的旧旅行袋,同样塞得满满当当。他脚边还放着个超市最大号的塑料袋,里面是水果和零食盒子。
我把车停在他面前。他绽开笑容,拉开车门:“早啊予微!吃早饭没?我带了包子!”
“吃过了。”我看着他的行李。
“嗨,家里老人让带的,乱七八糟。”他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把登山包往后座塞。旅行袋也塞进去,塑料袋放在脚下。后座顿时满了一半。他坐上副驾,系安全带时长长舒了口气:“还是你这车舒服。我那破车,开一趟老家骨头都得散架。”
车子启动,驶入清晨的车流。一开始还算正常。他指点了两条避开早高峰的小路,确实省了些时间。上了高速,他开始聊天——公司八卦、县城变化、他家里亲戚如何如何。
“予微,你妈还在老城区那边住?”
“嗯。”
“那片现在不行了,路窄,车都进不去。”他话锋一转,“要我说,你这次回去正好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对象。女孩子,年纪到了,得抓紧。我在县里认识几个不错的,公务员,家里有房,回头给你介绍?”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急。”
他好像察觉到我情绪不高,换了话题,又夸起车来。然后他自顾自地连上蓝牙,放起了网络神曲。动次打次的节奏敲打着耳膜。我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04
开了快两小时,赵光耀忽然说前面有个服务区挺大,去歇歇吃个午饭。我看了一眼导航,距离我原本计划休息的服务区还有四十公里。
“这才开没多久——”
“哎,我有点晕车,得下去透透气。”他揉着太阳穴,“而且也快中午了,吃饱了再赶路嘛。”
我下了出口。服务区人不少。赵光耀说的“有家快餐”,其实只是个寻常的自选快餐窗口,价格比外面贵一倍。他拿了个餐盘,夹菜很实在——红烧肉堆得冒尖,还要了条炸鱼。我跟在后面点了两个素菜。
找位置坐下后,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吃完他抹抹嘴:“你慢慢吃,我去买包烟。”
他起身走了。我吃完等了好一会儿,他没回来。我起身去寻,看见他在特产柜台前晃悠,正跟售货员说什么。看见我,他招手:“予微,快来!这儿的腊肠不错,买点给你妈尝尝?”
“不用了,家里有。”
“客气啥!”他拿起两包,“我来!算我一点心意!”他扫码付了钱,把腊肠塞给我。两包九十。
“这多少钱?我转你。”我拿出手机。
“啧,见外了不是?”他板起脸,“给阿姨带的,跟我客气啥?走走走,上车。”
我攥着那两包腊肠,心里有点堵。回到车上,他把腊肠往后座一放,主动坐进了驾驶位:“你歇会儿,这段我来。”他调整座椅,系上安全带,动作熟练。我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副驾。
他开的确实挺稳,但路线跟我导航规划的不一样——他走了那条“老路”。路况一般,大车多,风景也单调。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了免提。
一个女声,应该是他妻子:“到哪儿了?”
“刚过柳镇。路上呢。”
“东西都带齐了?妈要的膏药,爸要的茶叶,还有我给二姨买的毛衣——”
“带了带了,一车都是你的东西。”赵光耀笑着说,“对了,我跟同事小沈的车回来的,就是买新车的那个。人特好,专程送我。”
“专程”两个字钻进我耳朵里,像一根细针扎了一下。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天阴沉下来,好像要下雪。
他挂了电话,扭头对我笑:“我老婆,叨叨惯了。”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予微,你这车办下来真不到十六万?”
“嗯。”
“那挺划算。我当年那破车都花了十三万。”他感慨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还是你们年轻人舍得,对自己好。”
我没接话。他又开了一段,忽然“哎哟”一声,车速放慢,把车靠到路边应急车道。
“怎么了?”
“没事没事,刚才装行李可能抻了一下,腰有点不得劲。”他皱着眉,慢慢活动着肩膀,“老毛病了。你开吧,我歇歇。”
我们换了位置。重新上路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时不时吸一口凉气,显得很不舒服。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他那巨大的登山包。确实很沉。
“要不找个地方买点膏药?”我问。
“不用,歇会儿就好。”他摆摆手,依旧闭着眼,“就是为你这趟,搬东西急了点。没事儿,你开你的。”
“为你这趟”。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我耳朵里。像一块小石子投进水面,没溅起什么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我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到车钥匙。平安锁硌在拇指上,我按了一下。硌得有点疼。
05
天色越来越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零星的小雪籽开始飘落,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
赵光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不说话,就盯着前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车里安静得有点尴尬。只有雨刷器规律的刮擦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导航提示,距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二十公里。
赵光耀忽然清了清嗓子。
“予微。”
“嗯?”
他坐直身体,转过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我有点陌生的表情——像是斟酌,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笑容还是有的,但没那么热络了,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味道。“有个事,咱俩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说。”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收款码,递到我面前。那个黑白相间的二维码像一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这一路,辛苦你了。又是新车,又是下雪的。油费过路费咱们之前说好一人一半。但我觉得吧,光这样你有点亏。”
我盯着那个二维码,没吭声。
他见我没反应,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了,像背稿子:“你看啊,第一,新车跑长途,损耗大。轮胎、刹车、发动机,这都是钱。第二,这天气,风险高。万一有个剐蹭,保险来年涨价,也是损失。第三,我这一路,陪着你,指路、聊天、还帮你开了一段,也算付出了劳动和精力,对吧?”
他停顿一下,观察着我的脸色。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只觉得手脚一点点变冷,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有点发麻。
“所以我想了想,咱们也别算那么细了。你一共给我转八百块钱,就算包干价。包含了油费、过路费、损耗补偿,还有我的辛苦费。多退少补嘛!主要图个省心,你看怎么样?”
八百。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一笔莫名其妙的勒索,而是天经地义的公平交易。他甚至晃了晃手机,像在催我扫码付款。
我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拇指摸到插在点火器上的车钥匙,平安锁的轮廓硌在指腹上,硬的。我把钥匙柄攥在手心里,攥得有点紧。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十六岁那年,有个远房亲戚上门借钱。之前借了三次,一次没还。那天他又来了,站在门口,搓着手,笑嘻嘻的。母亲站在门里,没有骂人,没有摔门,只是安安静静地说:“之前的没还,这次不借了。”亲戚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走了。后来我问母亲,怎么说得出口。母亲说:“为人处世,心里得有条线。线以内的能让,线以外的半步都不能退。退了第一次,别人就得寸进尺。”
那条线。我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人踩过。今天有人踩了。
导航忽然响了:“前方三公里有服务区,请减速慢行。”
我看见了那个绿色的指示牌。赵光耀也看见了。他好像松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对,就去那个服务区。歇一下,你把钱转了,咱们再走。剩下的路,我好好给你指——”
我打了右转向灯。
车子平稳地滑出主道,驶向服务区匝道。赵光耀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大概是“到了先歇会儿”“你把钱转了咱们再走”。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被引擎的嗡鸣和雪籽敲打玻璃的声音盖得模模糊糊。
我只盯着前方的路。手一直攥着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