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庄子·养生主》里有言:“宁做风餐露宿鸡,不做笼中金丝雀。”
人年轻的时候,总想着找一个安稳的去处,最好是又能遮风挡雨,又不愁吃穿,觉得那便是天大的福分。
庄子在《养生主》里借着一只野鸟说了个理儿,大意是:水泽边的野鸡,走十步才能啄到一口食,走百步才能饮到一口水,辛苦得很,可你要把它捉回来,关进精美的笼子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它却是不愿意的。
人把这鸟关进笼子,看它毛色光亮,精神头十足,以为它过得很好。庄子却看得透彻,说这种精神头,看着旺,实则是虚的,是“神虽王,不善也”。不善,就是不自在,不顺遂生命的本真。
我常常琢磨这句话,越想越觉得,这哪里是在说鸟,分明是在讲人心里那点关于“活法”的斤两。
我们活在这世上,周围有太多的声音,都在劝我们住进那只笼子里去。那只笼子,有时候叫安稳,有时候叫体面,有时候干脆就叫“为你好”。
那笼子编得极其精致,一根根栅栏都是用世俗的认可、物质的丰足、还有旁人的艳羡镀了金的。
待在里面,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只要肯收起翅膀,乖乖地立在那一根横杆上,便有人定时来添水加食。
可是,人一旦住进了笼子,虽然免了觅食的苦,却也永远失去了在旷野里迎风奔跑的畅快。
风餐露宿的苦,是看得见的,不过是一时的饥寒,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那笼中的苦,却是看不见的,是慢性的,是一点一点把骨头给泡软了,把心气给磨没了。
你试想一下,一只在野外寻食的鸟,它虽然要时刻提防着天敌,要为了几粒草籽飞很远的路,但它的眼睛是亮的,爪子是利的,那一声啼叫,是能穿透云霄的。
因为每一步路都是它自己走的,每一口食都是它自己挣的,这种踏实的、全然的对自己生命负责的感觉,是任何金玉满堂的施舍都换不来的。
反观那笼中的金丝雀,它的鸣叫或许婉转,可那声音里,多半是祈求与取悦。它不必为生计发愁,代价却是要献出自由,要按照主人的心意活着。
它的一饮一啄,看似尊贵,实则是被安排好的剧本。它再也没有机会去尝尝野地里带着露水的草籽是什么味道,也再也没有资格去体会暴雨淋湿翅膀后,又靠着体温将羽毛晾干的坚韧。
庄子讲养生,养的不是这百十来斤的皮囊,而是那个能“缘督以为经”的精神主宰。
若是一个人连精神上的自主权都拱手让人了,吃再好的珍馐,住再大的房子,也不过是笼子里一只毛色漂亮些的玩物罢了。
那看似旺盛的精力,不过是在方寸之地里来回踱步的焦躁,是丧失了生命力根源的病态。
我们太多的人,在感情里,在生活里,不知不觉就活成了那只金丝雀。总以为找到了一个强大的依附,便是一劳永逸。
刚开始,我们贪恋那一点不劳而获的甜,慢慢地,我们开始害怕失去,开始察言观色,开始为了那点安稳去磨平自己的棱角,去咽下本不该受的委屈。
等到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独自觅食了,即便有一天笼门大开,看着外面风餐露宿的世界,竟连飞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了。这,才是人世间最深的悲哀。
宁可做那只风餐露宿的鸡,不是偏要自讨苦吃,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持。是明白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庇护,值得你拿自己的脊梁骨去换。
自己啄食,哪怕一顿只吃个半饱,那心里是安稳的;自己找水,哪怕路上要穿过荆棘,那喉咙是舒畅的。这份辛苦,滋养的是根骨,保住的是那份不为外物所役的清明。
日子是过给自己感受的,不是过给旁人观看的。笼中的金丝雀,再华美,也不过是精致的悲剧。旷野里的鸡,再落魄,那也是自由的生命。
往后的路,愿你我都能有那份气魄,舍了那只看得见摸得着的金丝笼,去拥抱那看似辽阔却也无常的天地。腿脚勤快些,心神稳当着,一啄一饮,皆靠自己。如此,便是风雨兼程,也是顶天立地的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