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收工后,倪妮没有睡。第二天要拍戏,她却在熬夜。从进组之前她就这么干了。到了香港之后,每天尽量熬着。她不化妆,只把眉毛描一描。眼袋一天天深下去,眼眶下泛着青。镜子里那个女人,看起来已经撑了很久。彼时,她在拍一部电影,片名叫《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她演的是一个女人,仅此而已,没有自己的名字。
上映后,网友戏称该电影是“倪妮的30种哭戏演法教学”。如果你看过这部由管虎导演,倪妮与黄渤主演的新片,便知此言非虚。“30”虽是一种夸大,但倪妮在片中每一次落泪,都足以牵动人心。她近乎粗粝地展现出一个成年人的困境,让人动容之余,也见其表演上的精进,导演管虎称其为“直觉性的演绎”。黄渤见过太多好戏,提起和倪妮第一次合作,直言:“倪妮正在女演员最好的时候。”以“玉墨”一角出道15年,倪妮增添了阅历,依然利落明亮。本期《明星谈心社》,我们一起走进了她的新角色,谈及那些戏里戏外的思考。
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中,倪妮扮演的角色没有名字。黄渤在片中叫她412,那是“一个女人”的房间号。他的角色也没有名字,倪妮叫他410。“我觉得这也是一个挺好的设计。”倪妮说。在她看来,片名已经说明了一切。这部电影不是在讲某个具体的人的故事。“410和412只是符号,他们代表着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处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遇到不同的问题的人。”当这些问题集中在两个人身上,他们不需要拥有具体的姓名,两个数字就足以称呼彼此。管虎导演一直想做这样一个故事。后来,倪妮、黄渤、管虎,还有总策划刘震云,一起聊了好几次剧本,搭出了大致的框架。倪妮记得导演说过一句话,人是很健忘的动物,记忆中那些重大的事情,过了一年、两年、三年……很快就忘了。他总觉得需要拍点什么,来记住它。倪妮很认同这个初衷。“做这个项目其实是很有意义的,写下一个这样的故事,拍出来让大家看见。”这是她以往很少遇到的剧本,很多片子可能并没有那么重的戏剧任务,“有些会限制你个人的发挥”。但这个片子给了倪妮很大的创作空间,“要通过你的表演、你的表达、你对这个角色的理解,让观众产生共情,进入这个女人的世界”。拿到剧本之后,倪妮清楚知道自己和412之间的距离是真实的。没有做过母亲,没有离过婚,也没有经历过家里母亲生病这样的大事……她很多的时候“需要去揣摩”。去问身边那些孩子在国外读书的朋友,平时视频通话都聊些什么;“我承认,真正有过孩子、有婚姻的人,那种疲惫感一定会更具体。但有些情感是共通的。”片中那个女人的生活,是鸡飞狗跳的。儿子的事、丈夫的事、母亲重病的事、自己身体的事,一起砸过来,没有出口。倪妮必须在有限的空间和有限的对手戏中,撑起一个完整的人。为了演出那种有心无力的疲惫感,外形上,倪妮素颜出镜,仅化了眉毛;而在精神层面,她用了一个自认为“比较笨拙的方式”:不睡觉,熬。“很多时候演戏并不是靠嘴上说‘演一个疲惫’,或‘演一个松弛’。”她解释说,“当身体真的累了,它会帮我呈现出那个状态。”人在特别累的时候,防线是低的。夜里容易想多,容易脆弱,容易做一些白天醒来会后悔的决定。“在那些时刻,我就会觉得,好像慢慢找到了角色的某些状态。”410和412的房间相邻。大部分戏都在两个房间里完成,空间小,场景也有限。故事中没有设置特别多的对手戏,演员自己的情绪和节奏显得尤为重要。倪妮和管虎都是狮子座。“我们大狮子就很讲义气。”她笑了。第一次见管虎的时候有点害怕,“他好高,长得也有点凶。”但合作起来发现不是那样,对方心里想什么都会直接表达,在片场很有默契,也高效。“他并不要求你一板一眼地把每一句台词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你可以按照你的感觉来,按照你的说话方式、说话节奏,他没有觉得这个角色有一个标准答案。”“他是真的能够知道演员找状态不容易,能够体谅演员在这个阶段的情绪脆弱。”倪妮记得,管虎会给她很多赞美,表现好了,他就非常真诚地大声说“特别棒”。演员就在那个过程里,知道自己方向可能是对的,信心一点一点长出来。“所以拍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幸福,受到了充分的尊重。”这几年,除了影视剧,倪妮也开始参演话剧,已经有六七年。2019年,她第一次演话剧,是《幺幺洞捌》,一人分饰两角。之后连续多年出演《如梦之梦》专属版中的顾香兰。倪妮并非表演科班出身。她承认,话剧对她的信念感帮助很大,这种帮助是潜移默化的。“并不是突然在表演上顿悟,而是让我可以在嘈杂的环境当中,依然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中。”在拍摄现场,可能有人挪机器、聊天,片场外时不时吵闹。“现在这些声音我可以屏蔽,让自己处在平稳的心态和节奏里。心静下来,也会影响到说台词的节奏、对人物的理解。”她举了个例子,比如演一场情绪戏,以前在开拍前会有点紧张,怕情绪出不来。“现在不会了。即使情绪出不来也没关系,我不会硬拗着自己去达成某种表演上的呈现。”这个改变是话剧舞台带给她的,也是随着时间慢慢生长出来的。第一年、第二年演话剧,每次在后台候场,她都特别紧张。大段台词、情绪戏,脑子里全是“哭不出来怎么办?忘词怎么办?”越这样想,越容易出问题。“后来发现,话剧帮我建立了一种肌肉记忆。很多东西自然而然地长在身上了,就像在排练室时一样,不需要特别注意,它会随着剧情自己流淌出来。”那个角色像一个烙印。最初她有点想挣脱。“谋女郎”三个字带来的期待太高,自己活得很累。
《金陵十三钗》倪妮饰演玉墨 剧照“我反而觉得烙印没什么不好。有一个印子,你还可以创造新的烙印,身上烙满的全是勋章,那也是挺厉害的一件事情。”她说,如果一个演员走出来,大家用不同的角色名来叫你,叫玉墨、朱锁锁,现在还可以叫412——“如果有一天100个人叫的名字都不一样,这多光荣、多美好啊。”出道多年,倪妮塑造的角色涵盖了许多全然不同的类型。《金陵十三钗》的玉墨风情万种,《流金岁月》的朱锁锁炽烈张扬,《漫长的告白》的阿川淡然疏离,《西出玉门》的叶流西又飒又野……提到“西出玉门”,倪妮眼睛亮了一下,“我超喜欢”。在不同的作品里,她用不同的方式呈现人物,有影迷称赞她对表演极其热爱。但倪妮自己并不轻易谈及“热爱”。“热爱这个事情、这个词,很沉重。”她说,“任何事情一旦立了个flag——比如说自己很'热爱'表演,那我觉得表演会成为一件有负担的事。”“接到这个剧本,接到这个角色,肯定是因为我喜欢它。当你遇到非常非常喜欢的东西的时候,这个角色的任何拍摄过程当中的任何问题,你都愿意去解决、去完成。肯定不会不喜欢,肯定不会不爱做这件事情。她最喜欢自己的特质是韧性,越挫越勇,就像412一样。“我是一个能够在困境中非常坚定和坚持的人,是一个很有能量的人。”哪怕遇到不舒服的环境,“我也会想,专注于事情当中,不管怎么样都是获益的”。她喜欢宅家,说自己有一点懒。回家后,她会一边泡脚,一边看国漫。健身是一定要安排的,“拍起戏来真的早出晚归,健不了一点身,我都觉得掉肌肉了。”她笑着说,人生当中睡得最香的两个地方,一个是洗头店的椅子上(拍完戏去洗头按摩肩颈,能顺便睡一觉),另一个是飞机上。“私下里一天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有点单调,但很有意思,很享受这种一个人在家的感觉。”新剧还在拍,导演很年轻,倪妮很喜欢那个剧本和角色。“拍摄的每一天我都觉得非常感恩。它是一个很有能量的戏,向世界散发着很多正向能量。它和我一样充满能量。”无论是412,还是下一个角色,她都希望,能把一些力量带给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