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读《骆驼祥子》时,一直不理解:
祥子明明年轻力壮、勤劳要强,为什么仅仅经历了几次买车卖车的挫折,就彻底丧失了心气,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曾经可以为了攒钱买车,连一口好茶都不舍得喝,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可是,面对命运的几番铁拳后,他却选择了让自己滑向堕落的深渊……
少年心气,一经失去,就不再拥有吗?
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我才发现:
面对重创,一个人会不会失去心气,其实并不取决于挫折有多大,而是取决于他过去凭依的心气,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在我们现实生活中,像祥子这样经受挫折后心气全无的人,其实有很多。
不是他们太弱了,而是他们对抗不了人性的真实以及心气崩塌的宿命。
心气来源大抵分为三种,不一定对,仅供参考:
第一种,他的心气纯粹是由无知和顺境撑起来的。
人在年轻没挨过锤的时候,往往容易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喧哗、没由来的虚荣,以及对未来的盲目乐观,误当成自己的心气。
就像刚毕业的年轻人立志要改变行业,顺风顺水时满嘴的宏大叙事。
这种心气的底座是极其脆弱的。一旦遭遇失业、重疾、或者被时代轻轻绊了一跤,幻象瞬间就会破灭。
因为他们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高风险、高复杂度的真实人生,随之而来的必定是人生失控,最终只能在低维度的世界里摸鱼摆烂,变得愤世嫉俗。
第二种,他的心气是由悲情英雄主义的枷锁拴着的。
这种人太爱桀骜不驯、绝不低头的虚假人设了。
创业破产了要在商海死磕,大环境变了非要逆流而上,他把姿态看得比生存还要重。
面对不可抗拒的重创,迎接他的往往不是绝地反击,而是彻底的毁灭。
因为他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满足自我感动的戏码,最后只能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一声叹息。
只有第三种人,挨过了生活的闷棍后,看透了生命和生活的本质。
他趴在血泊里突然悟了。
原来,对着庞大的命运狂吠毫无意义,那些表演给别人看的骄傲,在真实的生存面前廉价得一文不值。
于是,他亲手宰了自己那份张扬的心气,变得通透了。
在外人看来,他似乎无欲无求、失去斗志了,但实际上,他只是不再向外索取认同,而是开始向内求了。
当一个人把向外喷射的火气,压缩成向内求存的定力时,他就不再被外界的评价绑架,他就真正活自在了。
还有,必须要提一嘴的是:
在遭遇重创后丧失心气,本质上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重创后的我们,一定会经历一场彻底的人格坍塌与重组。
说白了,就是原来你深信不疑的那套人生信念轰然倒塌了。你破防了,怀疑人生了,不知所措了。
在外人看来,你变得不再积极,不再争先,不再在酒桌上谈论宏图大志,大家惋惜地说你颓了。
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只是不再玩那场名为我命由我的虚荣游戏了。
很多从未被生活重锤过的人,往往会误以为一个人的心气是自生的、是天赋的。
他们未曾意识到:一个人能够维持高昂的心气,其实极度依赖于外部世界持续不断的、正向的反馈供应。
比方说,当你努力就能考高分,加班就能拿奖金,深情就能换来真情……
此时你眼中的心气,其实是某种确定性和顺境喂养出来的温室花朵。
而重大挫折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暴力地切断了这根反馈的脐带。
当这一套东西全部失效,当你的努力换来的是背叛,你的拼命换来的是绝境,你就会陷入漫长的失重感。
这时候,你必须在废墟中,去寻找新的力量来支撑自己活下去。
就像作家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那样。
在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他曾经也暴躁、绝望、心气全无,恨不得拉着全世界陪葬。
但在他在荒芜的地坛园子里,一年又一年,坚持写作和接受了自身的残缺。
你可能说他是认命了,但其实他找到了比狂妄更高级的心气。
终于完成了自我的重组。
那一刻是坦然的、平静的,也是坚韧的。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也是如此的。
当我们学会了向内求后,我们狂妄的心气也许减弱了甚至是死了,但这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就像狂风将你生命的大树连根拔起,树叶是枯萎了,树枝也折断了,就连部分根须也毁了。
但,只要条件允许,你还可以试着将自己根扎得更深。
熬过这个严冬。
你人生依旧会萌发新的绿芽。
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