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稚子年少不知事,却是人生最乐时。
我们总以为快乐是需要积攒的,要攒够了本事,攒够了人情,攒够了身外的种种,才有资格快乐。
可到头来,攒了满屋子满箱的东西,也攒了满脑子满心的计较,偏偏把最初的那种乐给挤丢了。这不是造化弄人,而是我们看错了快乐的真面目。
“不知事”三个字,如今的人总把它当成缺憾,觉得一个人不通世故、不懂机巧,是要吃亏的。
于是我们拼了命地教孩子要懂事,要伶俐,要晓得看人眼色,要懂得趋利避害。
这固然是成人世界里的生存之道,可这里面也藏着一个很深的误会。我们错把“不知事”当成了愚笨,却不知道,那正是人心最无挂碍、最自由的一种状态。
稚子的乐,根源不在于他得到了什么,而在于他还没学会在心里头给自己竖起一道又一道的墙。他的世界是浑然一体的,一朵云,一粒沙,一滴檐下的雨,都能惹得他满心的欢喜。
因为他心里没有那杆秤。他不知道什么叫贵,什么叫贱,什么叫有用,什么叫无用。他看东西,是用眼睛看的,不是用心机看的;他待人是拿真心待的,不是拿尺子量的。
这种浑然,这种无所用心,正是我们成年人丢得最彻底的一种本能。
人一旦开始“知事”了,烦恼便跟着来了。知道贫富了,就有了羡慕和自卑;知道美丑了,就有了得意与不甘;知道得失了,心里头便永远有一本算不完的账。
我们总说人生苦,其实这苦很少来自吃不饱穿不暖,多半是来自那点“知”——知道别人比自己强,知道自己不如意,知道自己年华老去,知道自己终究敌不过命数。
这点“知”像一根细细的刺,时时在心头扎着,不致命,却让人片刻不得安稳。
这便是知事的代价,你得到的是一双看穿人情世故的眼,丢掉的却是那颗浑然自得的赤子之心。
那种不知事的快乐,说到底,是一种蒙昧的快乐,像花还没开,月还未圆,自有它的好,却经不起风雨。我们要说的,是另一种境界。
人活到一定份儿上,要学着在“知事”之后,把那些不该留的东西,从心里头轻轻地扫出去。
这便是减去,而不是添加。稚子的乐是天然的减:他心里什么都没有,所以装得下整个天地。
成年人的苦是人为的加:我们学了太多,装了太多,心头那个空间被欲望、顾虑、成见塞得满满当当,哪里还有地方去安放一丝单纯的欢喜呢?
杨先生晚年常常讲,人生的妙处,是“简”。这个“简”字不是贫乏,是滤掉了杂质之后的那份澄澈。我们终其一生,其实不该是拼命往生命里塞东西,而应该是学着往外拿。
把那些不必要的“知”——那些让人坐立不安的攀比,那些叫人辗转反侧的算计,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一层一层地剥落掉。剥到最后,露出来的那个柔软、坦然的核,便是我们本有的赤子之心。
这是极难的修养。不知事的稚子,是不用修便在那儿的。而知事后的成人,要花几十年的功夫,才能慢慢走回去。
这条路,便是从繁入简,从巧入拙,从“知”入“不知”。这里的“不知”,不是糊涂,是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不放在心上;是知世故,而不世故;是洞明了一切的无常,却还保有对一草一木的温柔。
我们总觉得人生最乐的时候,是最初那几年。其实那几年并未走远,是我们用一层一层的“知事”把它埋得太深了。
你试着在某个清闲的午后,什么也不想,什么人也不见,什么事也不去忧,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光线一寸一寸地挪移,听风吹过窗格子细细的声响。
那一刻,你心里头没有过去,没有将来,没有身分,没有责任,你会忽然觉得,那个年幼的自己还在,那份不假外求的快乐,也还在。原来它一直没走,只是我们平日里太忙,忙得忘了转身。
人生本是一场不断走远又不断回归的旅程。年少时,我们身在不乐而不知那是乐,因为无心;中年时,我们汲汲求乐而总觉不乐,因为心太满;要到很后来很后来,才会豁然开朗:真正的乐,不是追来的,是歇下来之后,自己找上门来的。
稚子不需追逐,因为他本不认为自己缺什么。那份充盈,是我们用半生奔忙想换,却总换不到的。
说穿了,人生的至理不过是一句话:少即是多,无挂碍便有大自在。
我们读杨先生的文字,总能在平平静静的叙述里感到一种安定,那安定不是因为她经历得少,恰恰是因为她经历得太多,而后将一身的尘泥都抖落了。
她怀着一肚子的事,却不教一事挂在心头。她知事,深于常人,却又能复归于“不知”,那份乐,不是懵懂孩童的乐,而是磨洗过后,愈发温润、愈发剔透的乐。
所以我们不必叹息回不去了。年少不知事的快乐,是老天爷给的礼物,让我们知道快乐本来的样子。
往后的日子,是拿这副样子做底子,自己去修,去养,去重新寻回的。能把“知事”化掉,让那些人情纷扰、利害得失,像云一样飘过心头,而不留下阴翳,那便是把人生最乐时,从一段记忆,活成了整个余生。
这份乐,不随年岁褪色,因为它骨子里是简简单单的一颗心,而这颗心,我们从来都不曾真正失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