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盯着实验室的监控屏幕。最后一个培养箱的温度曲线,平稳得像一条通往死亡的心电图。
“小许啊,”师傅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只有在需要什么时才有的温和,“明天院里的专利评审会,我跟几位评委都打过招呼了。‘低温等离子体灭菌技术’的发明人,写你师弟李明远。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师傅,那个技术,是我做了六年的课题。”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语气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明远明年评副高,需要个国家级专利。你反正已经拿到青年基金了,不差这一项。再说了,团队的成果,写谁不是写?”
电话那头传来师弟李明远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师傅,我刚看了修改后的申报书,我的名字排第一!晚上我请您吃饭!”
师傅笑了,是那种面对得意门生的愉悦:“好,带上你媳妇,让你师母也高兴高兴。”
我按了挂断键。
窗外的北京下着雪,雪花落在研究所老楼的窗棂上,很快化成污浊的水痕。我把手机反扣在实验台上,继续看那条温度曲线。零下八十度,保持稳定。我做了六年的实验,终于在这一刻,完美收官。
但收官的不是我的名字。
我叫许安然,三十二岁,中科院某研究所副研究员。师傅刚才说的“低温等离子体灭菌技术”,是我博士论文的延续,是我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库里蹲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的数据,是我发表在领域顶刊的三篇论文的核心。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每天记录三次数据,从不间断。
师傅姓郑,郑明远——对,和师弟同名,一字不差。因为这个巧合,他总说“这就是缘分,明远注定是我的关门弟子”。我们研究所的人私下叫他“郑老板”,因为他把实验室经营得像一个家族企业:有嫡系,有旁支,有必须服从的“家长权威”。
我是他的第一个博士,却不是他的“家里人”。
因为我姓许,不姓郑。因为我是女的。因为我的研究方向是他十年前就想做但没做成的——“一个女娃娃,捡我的剩饭罢了”,这是他在一次酒后说的话,有人转述给我,我记得每一个字。
但我还是叫他师傅。叫了十年。
十年前,我二十二岁,从一所普通211保送到他门下。那时候他是领域内的权威,我是仰望着他的小镇女孩。第一次进实验室,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师傅不会亏待你。”我信了。信了十年。
十年里,我给实验室写了七个国家级项目申请书,中了四个,总经费超过八百万。每个项目,师弟李明远都是第二参与人。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在结题报告上签字。
十年里,我带出了九个硕士,三个博士。他们叫我“大师姐”,但师傅在组会上说:“你们大师姐是咱们实验室的老黄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老黄牛”的另一个意思是: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粮,最后被宰的时候,还要被夸一句“肉真香”。
李明远是我师弟,比我晚来三年。他是师傅“钦点”的关门弟子——本校本科,学生会主席,父亲是某市卫生局的副局长。他来实验室第一天,师傅就让全组的人集合,隆重介绍:“这是我未来的接班人,大家多关照。”
关照。他用的是这个词。
李明远确实需要关照。他的博士论文是我帮忙修改的,实验数据是我帮忙补的,答辩PPT是我熬夜做的。答辩通过那天,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虎父无犬子”,然后转向我:“小许啊,帮明远把论文改成英文,投个SCI。”
我投了。二区。第一作者:李明远。通讯作者:郑明远。第二作者:许安然。
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三点。质谱仪嗡嗡作响,像一种永不停歇的耳鸣。我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忽然想起硕士毕业那年,师傅把我叫到办公室:“小许,你博士留下来吧,读我的。女孩子家家的,出去工作太辛苦。”
我留了。因为他说:“师徒一场,我会替你打算。”

他的“打算”是:让我做所有的实验,写所有的论文,申所有的项目。然后,把所有的成果,署上李明远的名字。
“第一作者不重要,”他总说,“通讯作者才是老板。你们都是我的人,分那么清楚干嘛?”
可专利不一样。专利是发明人,是要写进履历的,是评职称、申院士的关键筹码。这项低温等离子体灭菌技术,如果拿下国家级专利,明年我就可以破格评正高。
但师傅说:“明远明年评副高,需要个国家级专利。”
副高。我三年前就是副高了。李明远博士毕业才两年,他需要副高,所以我六年的成果,要变成他评副高的垫脚石。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师母发来的微信:“安然啊,听你师傅说了专利的事。你别多想,你师傅有他的考虑。明远他爸最近身体不好,他得赶紧评上副高,让他爸放心。你是师姐,格局要大。”
格局。又是格局。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实验台上。培养箱的温度曲线依然平稳,灭菌率已经达到99.999%,这是行业标准的十倍。我成功了。用了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无数次失败——冻伤过手指,烧坏过电源,在最冷的冬天凌晨三点来实验室,因为设备在凌晨最稳定。
我打开实验记录本,从头翻看。第一页,日期是六年前的今天。那天也是雪天,我在记录本上写:“实验正式开始。目标:低温等离子体灭菌率突破99.9%。”
师傅路过,看了一眼:“这个方向难,做不出来别勉强。”
我说:“我想试试。”
试了六年。现在,我做出来了。但做出来的人,不是“发明人”。
我继续翻记录本。每一页都有日期、温度、湿度、数据、备注。有的页面上有咖啡渍——那些通宵的痕迹;有的页面上有泪痕——那些失败后擦了眼泪继续做的夜晚;有的页面上贴着便签——那些灵光一闪的改进思路。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师傅的合影,六年前拍的。那时我刚博士毕业,他搂着我的肩膀,对着镜头比大拇指:“小许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照片背面,他写了一行字:“教学相长,师徒同心。”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某个地方被反复掏空又填满,填满的却全是“你要懂事”、“你要有格局”、“你是大师姐”。
我合上记录本,打开电脑,登录实验室的数据管理系统。
“低温等离子体灭菌技术”文件夹,大小:348G。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的数据。每一组数据我都记得:2018年3月那次失败是因为湿度控制失误;2019年7月那次突破是因为改变了电极材料;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实验室隔离了十四天,就为了保持实验连续性。
光标停在文件夹上。
然后,我按了Delete键。
系统弹出确认窗口:“确定要删除‘低温等离子体灭菌技术’全部数据吗?此操作不可逆。”
我点了“确定”。
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1%,15%,67%,100%。
348G,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删除完毕。
我打开备份系统,删除了云端备份。打开移动硬盘,格式化。打开记录本,一页一页撕下来,放进碎纸机。
碎纸机嗡嗡作响,像冬天的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雪停了,研究所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照下来,惨白惨白的。
我关掉所有设备,拔掉电源。实验室陷入黑暗,只有培养箱的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安然,冬至了,记得吃饺子。”
冬至了。六年,六个冬至,我都在实验室。
我回了个“好”,然后打开购票网站,查询飞往冰岛雷克雅未克的航班。冰岛是我从小的梦想——初中地理课本上,有一张冰岛极光的照片,蓝绿色的光在黑色天空里流淌,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我把那张图剪下来,贴在铅笔盒里,写着一行小字:“总有一天,我要去这里。”
后来考大学、读博、进研究所,这个梦想被一次次推迟。师傅说:“做科研要耐得住寂寞,度假是退休后的事。”我说好,把那张极光照片从铅笔盒里取出,夹进日记本。
现在,那张照片在哪里?在老家的阁楼上,和我少女时代的所有梦想一起,积满了灰尘。
我选了最近一班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付款,确认。
然后打开研究所的人事系统,下载了《辞职申请表》。
填到“辞职原因”一栏,我停了停。
光标闪烁。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窗棂上,这次没有化成水——因为暖气已经停了,实验室冷得像冰窖。
我打字:“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副研究员职务。”
个人原因。我笑了笑。十年,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不是“个人原因”,是“不想再当老黄牛了”。
提交。
系统显示:“您的申请已提交,等待审批。”
审批。我想起师傅最喜欢说的话:“小许啊,这个项目我帮你审一审。”“小许啊,这篇论文我先看看。”“小许啊,你的职称材料我帮你把把关。”
他所有的“帮”,都是“管”。他所有的“管”,都是“占”。
但我从不说破。因为他是师傅。因为他给了我一个实验室的位置。因为他说过“师徒一场,我会替你打算”。
现在,他的“打算”实现了:我六年的成果,变成李明远的专利。我的位置,大概也会变成某个“更听话”的学生的。
电梯从七楼缓缓下降。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扎着,眼下有青色的黑眼圈,表情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有些东西终于彻底空了。
空了也好。空了就不会再被骗了。
到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我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室友小孟窝在沙发里看剧,看见我回来,暂停了画面:“安姐,你脸色好差,又通宵了?”
小孟是隔壁研究所的博士后,学材料学的,租住在我隔壁房间三年了。她是我在北京唯一的朋友——或者说,唯一不需要我用“师徒”这个枷锁去维系关系的人。
“没事。”我换了鞋,坐在她旁边,“小孟,我要辞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直身体:“真的?”
“真的。”
“去哪儿?”
“冰岛。”
她没问我为什么,只是说:“带我去。”
我笑了。这是她最常说的话。三年前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回来,她说“带我走吧”;两年前我的论文被师傅压着不发,她说“带我去一个不用写论文的地方”;去年过年我没回家,她拎着速冻饺子来实验室,说“带我吃顿好的”。
但这次,我没说“下次”。我说:“好。”
她瞪大眼睛:“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我已经买好机票了,后天。你的我补上。”
她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我:“许安然你终于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师傅不会改变的,李明远不会改变的,这个研究所的运行规则不会改变的。能改变的,只有我。
那晚,我睡了三年来最沉的一觉。没有做梦,没有中途醒来查看培养箱报警短信,没有思考实验数据是否正常。只是一片深沉的黑。
我知道醒来后会有很多事要做:离职手续,退租,行李打包,告别——虽然没什么人需要真正告别。研究所那些人,大概会在知道消息后说“许安然终于撑不住了”或“她早就该走了”。
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要去冰岛了。从十四岁看到那张极光照片开始,我等了十八年。
至于师傅,郑明远教授,他有一个能干的关门弟子,有一个马上就要到手的国家级专利,有他精心维护了三十年的“学术权威”光环。
他应有尽有。
所以,应该不会在意少了一个“不懂事”的老黄牛吧。
窗外,北京的晨曦渐渐亮起。这座城市的早晨总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种永不消解的匆忙。而我,在它怀里待了十年后,终于要离开了。
不带遗憾,只带那本从老家阁楼翻出来的、夹着极光照片的日记本。
辞职的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提交申请的第二天,师母的电话就追来了。那是中午,我和小孟正在收拾行李,客厅里堆着纸箱,像一场温和的雪崩后的现场。
“许安然,你什么意思?”师母的声音又尖又急,“一声不响就辞职,眼里还有没有你师傅了?你师傅看到申请,气得血压都上来了!”
我把一件羽绒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按了免提:“师母,我递交的是正式申请,符合研究所规定。”
“你这是什么态度!”她拔高音调,“我跟你说,你师傅已经跟院里打了招呼,你的辞职申请先压着。你赶紧回来,把事情说清楚。还有,明远下周的专利评审,你得在场,有些技术问题需要你解释……”
我停下动作,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北京进入雾霾季了,空气黏糊糊的,像永远洗不干净的纱布。
“我回不去。”我说,“下周我和小孟在冰岛。”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炸开:“冰岛?你疯了吧!许安然我告诉你,别以为删了数据就能一走了之!数据是研究所的资产,你这是破坏公共财物!你师傅说了,如果你不回来把事情说清楚,就报警!”
我拿起手机,关掉免提,贴在耳边:“师母,第一,我删除的是我个人六年来的实验原始数据,还没有整理成报告提交,知识产权归属未定。第二,根据研究所规定,原始数据由实验者本人记录保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我顿了顿。
“您告诉师傅,如果报警,我会把李明远博士论文数据造假的事情一起报上去。”
电话那头静了。
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师母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软了,甚至有些发抖。
“我没胡说。”我说,“李明远博士论文第三部分关于‘等离子体对细胞膜通透性影响’的数据,是我帮他补的。因为他自己做不出来。原始记录我都留着,包括他发给我的微信:‘师姐,这部分数据我实在弄不出来,你帮帮忙,回头请你吃饭。’需要我截图发给学术委员会吗?”
“许安然……”师母的声音彻底变了,从愤怒变成哀求,“你师弟还年轻,不能有学术污点……”
“所以我活该被拿走六年的成果?”我笑了,“师母,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您永远能把‘偏心’说得像‘主持公道’。”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黑。
继续收拾行李时,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熟悉的、冰凉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这么多年了,她们连威胁的台词都懒得换。
小孟递给我一杯热水:“安姐,你真的有李明远造假的证据?”
“有。”我接过水杯,“不光他的,还有师傅让他一作的那篇二区SCI,原始数据也是我的。投稿前师傅特意让我签了一份‘数据共享协议’,声明数据归实验室所有。”
“那你怎么还……”
“怎么还让他们署了名?”我苦笑,“因为那时候我还信。信‘师徒一场’,信‘教学相长’,信‘你的就是团队的,团队的就是你的’。”
小孟沉默了,然后用力抱了抱我。
下午三点,师弟李明远直接找上门了。
他站在门口,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小孟,他礼貌地点头:“师姐好。我来找安师姐。”
小孟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李明远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他环顾客厅里堆满的纸箱,语气真诚:“师姐,你真的要走啊?师傅都气坏了。”
“嗯。”
“其实……”他搓了搓手,“其实专利的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师傅说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也不敢有意见。师姐,你知道的,我也是听师傅的。”
我看着这个我带了六年的师弟。他比我小四岁,博士答辩那天抱着我哭,说“师姐没有你我毕不了业”。后来他留所,师母给他介绍对象,婚礼上他敬我酒,说“师姐是我职场上的再生父母”。
“明远,”我说,“第三部分的数据,是你让我补的。”
他的脸白了。
“你当时说:‘师姐,这部分数据我实在弄不出来,你帮帮忙。’我说好。我帮了。后来师傅把那篇论文投了二区,你是第一作者。”
“师姐……”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时候我不懂事……”
“你现在懂事了?”我看着他,“专利的事,你懂不懂?”
他低下头,不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的嗒嗒声。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师姐,我真的没办法。我爸最近身体不好,他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我评上副高。师傅说,只要拿到这个专利,明年副高稳了。师姐,你就当帮帮我,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我一手带出来的师弟,此刻像一个要不到糖的孩子,委屈、恳切、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撒娇。
“明远,”我说,“你知道这六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他愣住。
“零下二十度的冷库,我一待就是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指冻得没有知觉,要用温水泡半小时才能拿笔。培养箱半夜报警,我从床上爬起来,骑自行车来研究所,冬天凌晨的风像刀子。失败了多少次?三百多次。每一次失败,我都跟自己说:再来一次。”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双被冻伤的手,手指红肿,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
“这是去年冬天拍的。那天冷库的温控系统坏了,我手动调节温度,在里面待了七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变成这样。师傅路过,看了一眼,说:‘小心点,别耽误实验进度。’”
李明远盯着照片,脸色越来越白。
“你呢?”我问,“你为这个技术做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什么都没做。你连数据都懒得看。你唯一做的,就是在师傅决定把专利给你的时候,没有说‘不’。”
我把手机收回来,站起身。
“我不会拦你拿专利。师傅怎么操作,是他的本事。但我做了六年的数据,我不会留给你们。”
“师姐……”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你不能这样……师傅会……”
“会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报警?那你博士论文造假的事,就会出现在学术委员会的桌上。开除我?我已经辞职了。毁我名声?明远,我许安然在这个领域,靠的是硬碰硬做出来的数据和论文。你们呢?”
他走了。走的时候没有拿那袋水果。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霾里。三十岁的男人,背影佝偻着,像一个提前衰老的中年人。
小孟走过来:“安姐,你还好吗?”
“好。”我说,“非常好。”
这是真话。不是因为报复的快感——事实上,看他哭,我心里一点都不痛快。只是觉得空。像拔掉一颗坏死的牙,剩下的不是疼痛,是一个巨大的、清凉的洞。
晚上,我开始整理要带走的东西。大部分是书和资料,还有那本老日记本。翻开,极光照片还夹在里面,纸张已经泛黄,蓝绿色的光却依然鲜艳。
照片背面,十四岁的我写的那行小字还在:“总有一天,我要去这里。”
下面,是三十二岁的我刚刚加上的一行:“现在,就是那一天。”
合上日记本,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最后一封邮件。收件人:全所同事。
主题:告别。
正文只有一句话:“十年实验室,今日离开。山高水长,江湖再见。”
发送。
一分钟后,回复开始涌进来。
“安然师姐,为什么突然走啊?”——这是师妹。
“许师姐,祝你前程似锦。”——这是师弟。
“小许,你这孩子,怎么不说一声就走?师傅刚才还在问你的实验进度呢。”——这是课题组的另一位老师,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回复。
窗外的北京亮起万家灯火。这座我曾经以为会待一辈子的城市,如今要在雾霾中告别了。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疲惫。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孟拖着行李箱下楼。
出租车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帮我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小孟兴奋地刷着手机:“安姐你看,冰岛下周的极光预报,活动等级是五级!最高等级!我们运气也太好了!”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北京灰扑扑的,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天空是一种暧昧的灰白色。这座城市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如何设计严谨的实验,如何写出漂亮的论文,如何在学术圈的夹缝里生存。
但它也教会了我另一些东西:有些付出不会有回报,有些“师徒”不过是剥削的遮羞布,有些“规矩”只约束守规矩的人。
机场到了。办值机,过海关,候机。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有些超现实。直到坐在登机口前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飞往雷克雅未克”的航班信息,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离开这片我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土地,离开那个叫了十年的“师傅”,离开那些永远觉得我“应该再忍一忍、再让一让、再帮一次”的人。
广播响起登机通知。我拉起登机箱,挽起小孟的胳膊:“走吧。”
她点点头,跟着我走向登机口。过闸机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挺直背,一步一步,走进了廊桥。
飞机起飞时,北京正在被新一轮雾霾吞没。云层很厚,穿过时颠簸得厉害。小孟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有汗。
“怕吗?”我问。
“有点。”她诚实地说,“但你在,就不怕。”
飞机平稳后,空姐开始发餐食。我要了两份,递给小孟一份。她小口吃着,忽然说:“安姐,到冰岛后,我想学点什么。”
“想学什么?”
“学冰岛语,”她说,“总不能出去买个热狗都要你陪着。还想学拍极光,我带了相机。”
“好,我们一起学。”
“还有,”她有些不好意思,“我看攻略上说,冰岛有温泉,冬天泡在里面看极光,是人生必做的一百件事之一。”
“泡。”我笑了,“都泡。”
她也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一个终于敢期待远方的孩子。
吃过饭,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调暗阅读灯,打开遮光板。窗外是无边的夜空,下面是厚厚的云层,上面是璀璨的星河。
飞机正带着我们,飞向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但至少由我们自己决定的生活。
雷克雅未克的冬天比我想象中温和。
北大西洋暖流让这座世界最北的首都,气温居然比北京还高一些。雪是细碎的,被风吹着横着飞,落在彩色屋顶上,落在海面上,落在我们租的小公寓窗台上。
头两个月,日子过得像梦。我和小孟谁都不提北京,不提研究所,不提师傅,不提那项专利。我们忙着适应新生活:学冰岛语,舌头打结地练习那个著名的火山名字;去超市买Skyr酸奶和黑麦面包;在海岸边散步,看大西洋的浪花拍打黑色的火山岩;甚至尝试做了次发酵鲨鱼肉,结果吃得我俩三天不想闻任何鱼味。
平静,是这里最大的恩赐。没人用“师徒”绑架你,没人用“你是师姐”要求你,没人半夜打电话来指责你“破坏团队”。小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她拍了很多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是“逃亡成功”。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积蓄足够我们生活一段时间,我还可以接一些科技翻译的远程工作,收入不算多,但自由。有时候我会想,就这样吧,过去的都算了,那项专利就当学费,买我十年青春的一堂大课。
直到十一月底,一个极夜即将开始的下午。
那天小孟去参加冰川徒步团,我一个人在家整理从国内运来的最后一批纸箱。大部分东西都拆了,只剩下一个标记着“实验备份”的小箱子一直没动。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些是我从研究所带出来的唯一物证——不是数据(那些已经删了),而是记录本、照片、便签,还有一些我没舍得销毁的原始资料。
我坐在地板上,用裁纸刀划开胶带。箱子里的东西比我记忆中还多:七本实验记录本,每本都写得密密麻麻;一沓实验失败时写的便签,上面是各种改进思路;几张我和团队成员的合影;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
我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师傅收”,是我五年前写的,那时我刚做出第一个阶段性成果。
我抽出信纸,展开。字迹有些稚嫩,有些激动:
“师傅:今天实验终于达到99%灭菌率!虽然离最终目标还有距离,但我看到希望了。谢谢您五年前收我入门,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我会继续努力,一定不让您失望。学生安然”
信没寄出去。因为那天傍晚,我兴冲冲地跑到师傅办公室,想当面告诉他这个消息。隔着门,我听见他在打电话:
“明远那孩子,聪明,像我。安然嘛,能吃苦,是个好兵,但当不了将。女孩子嘛,做做实验就行了,真要挑大梁,还得是明远……”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封信。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水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实验室。
信一直没寄。
现在看着五年前自己写的字,我忽然觉得很遥远。那个写“一定不让您失望”的许安然,和现在这个坐在雷克雅未克地板上的许安然,是同一个人吗?
我继续翻箱子。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U盘。银色外壳,贴着标签:“项目数据备份-2018.3”。
2018年3月。那是实验最艰难的阶段,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五下午把数据备份到一个单独的U盘里,锁在更衣柜。不是为了防谁,是因为那段时间设备老出故障,我怕数据丢失。
后来换了新设备,这个习惯就断了。U盘也忘了。
我握紧U盘,手开始抖。
如果这个U盘里真的有数据——那六年的数据,就还在。
我打开电脑,插入U盘。系统识别,弹出文件夹。
“低温等离子体灭菌技术-2018.3”
点开。密密麻麻的数据文件,按照日期排列。2018年1月,2月,3月……每一个文件都能打开,每一组数据都完整。
我把所有文件浏览了一遍。不是全部六年的数据——只有最初两年。但这两年,是这项技术最核心的基础数据。有了它们,一个有经验的科研人员,可以重建整个实验体系。
换句话说:那项被师傅送给李明远的专利,其核心技术数据,在我手里。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极夜开始了,雷克雅未克的下午三点,已经像夜晚。远处的哈帕音乐厅亮起彩色的灯光,像一座玻璃的极光。
我坐在地板上,很久没动。直到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小孟回来了。
她裹着一身寒气,脸颊冻得红红的,兴奋地举着手机:“安姐!我看到冰川了!蓝色的!太美了!”
看见我坐在地上,她愣了愣:“怎么了?不舒服?”
“小孟,”我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我找到了一个U盘。里面有实验数据。”
她放下背包,走过来,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列表,眼睛慢慢睁大:“这……这是那个专利的数据?”
“核心部分。”
“天哪……”她捂住嘴,“安姐,那你可以……你可以证明那是你的成果了!”
可以吗?
我盯着那些文件。2018年1月15日,实验记录:温度-82℃,湿度12%,灭菌率97.3%。2018年2月3日,备注:除夕,一个人,泡面,加油。2018年3月21日,备注:失败第47次,手冻伤了,但发现一个变量规律。
每一条记录,都有时间戳。数字文件的时间戳,是不可篡改的。
“安姐,”小孟蹲下来,握住我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窗外的极夜浓得像墨。远处,哈帕音乐厅的灯光在黑暗中流淌。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国内知识产权律师,是我硕士同学,现在专门做专利纠纷案件。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手机先响了。
是陌生号码,但区号是北京的。研究所的区号。
我接通,没说话。
那头先是嘈杂的实验室背景音——质谱仪的声音,循环水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讨论数据。然后,师傅的声音传过来,比记忆中苍老了很多,沙哑,甚至带着点颤抖:
“喂?喂?是安然吗?”
我没吭声。
“安然啊,是师傅……”他咳了两声,背景音里传来师母焦急的声音“你说重点,越洋电话贵”,然后是李明远的声音“师傅,让我来说……”
师傅像是捂住了话筒,声音模糊了一下,然后又清晰起来,这次带着哭腔:
“安然,师傅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