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直播关了,手机还没来得及锁屏,坐在地上缓了几秒。澳洲这边的晚风比白天凉,街对面奶茶店的灯牌还亮着。我旁边是一个拉了一半的行李箱,里面塞着支架、补光灯和一根随时会断的直播线。刚下播,人还亢奋着,但声音已经哑了。
我本来只是想拍点澳洲生活的日常。来了快一年,买菜的物价、路上遇到的鸟、打工的华人老板、房东又涨了五十块房租。这些我都拍。结果拍着拍着,评论区渐渐变味了。
刚开始是有人问:“姐,你是怎么过去的?”我答了。然后是:“姐,你能帮我办签证吗?”“姐,能推荐中介吗?”“姐,我过去能做什么工作?”再后来,私信也满了。
我明明只是一个住在澳洲、靠零工过日子的人,账号里全是生活碎片,硬是被人问成了一个带着坐标的签证咨询处。有人干脆在评论里叫我“澳洲中介”。我说我不是,没人信。中介哪有坐在马路牙子上回私信的?
今晚的直播也一样,标题写的是“聊聊澳洲生活”,结果连麦的三个,两个都在问签证。说句实话,我发现跟生活有关的问题没人关心。
住了什么区、吃得起什么菜、房租占掉工资多少,他们都不在意。他们只想知道一件事:怎么才能过来?
我刚点开第一条未读私信,就看见那句话:“姐,我想去澳洲打工,走语言班半工半读这条路行不行?中介说最稳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晌,没回。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解释,他可能正坐在国内某一个出租屋里,把这辈子的勇气都压在一个“稳”字上了,但他问的这条路,恰恰是那条最不好走的路。
今天直播间里也有一个人问我同样的问题。他说他把简历都准备好了,他表姐说去澳洲读语言班,一边上课一边打零工,半年就能回本,两年能攒下一笔钱回去。他说他连家里的旧沙发都挂二手平台了,就差一张机票。
我没当场泼他冷水。我只是说,语言班现在非常难下签。我的意思是,像他说的这种——没有大学offer,没有COE,纯粹办个语言签证过来打工的做法,十个里面,九个会被拒掉。
签证官不傻。
我也做过功课。现在澳洲语言班要么不批,要么只给那种你已经拿到本地学校offer的人。TAFE也好,本科也好,反正你得先有一个学校认你,给你出正式的录取文件和coe。
你因为没达到学校规定的语言成绩,才额外配一个语言班先去读。这是合理的入学路径,有学校在后面兜着你,签证官才觉得你来澳洲是正儿八经来念书的。这种情况下,下签概率才高一些。
但你什么背景都没有,空手过来,说我就是想来学英语。你想想,全世界能学英语的地方那么多,美国、加拿大、英国、新西兰,你哪怕是去菲律宾,去巴厘岛,甚至去尼泊尔,都能找到英语班。
你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跑来澳大利亚?澳洲的英语是比别人家多长一个字母吗?
签证官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在系统里看到你的申请表时,第一眼就大概猜出你真正想干嘛了。你不是来学英语的,你是来找工作的。
澳洲这几年签证政策收得越来越紧,本来就有一堆存量的打工人挤在里面出不来,谁会再敞开一道门,放一批新的无身份务工人员进来呢?
我把这段话在直播间里说了一遍,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一句:“你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我知道这话说了会得罪人。这条路上不知道站着多少个中介,每一个都在评论区蹲着,等着从这些想过来的人身上抽一笔。
我说得越直白,他们越恨我。但不说,那些揣着几万块中介费、兴冲冲递了签证的人,就得自己扛一个全军覆没的结局。
我今天在直播间里说语言班的事,旁边有个姑娘刷了好几条一样的话:“中介跟我说旅游签也能过来打工,我该信吗?”
我那天刚好刷到过一条视频,一个中介拍着胸脯说:只要你拿旅游签入境,逾期留在这里,一个月挣个百来块(可能是“百来万”?),一年带个几十万回去,轻轻松松。我当时看得直摇头。
旅游签这个事,我之前发过一条视频,专门说过的。你拿着旅游签到了澳洲,当然可以入境,然后呢?你逾期留在这里,没有合法的打工身份,只能去华人餐厅、工地、农场这些地方做现金工,被人压着工资也不敢吭声。
你租不起正经房子,只能挤在几个人合住的隔断里。你不能生病,不能出事,不能跟任何人起冲突,因为你没有合法身份,你连报警都不敢。
你说你没逾期留在这里,那旅游签三个月到期你就回国吗?来一趟机票加住宿加吃喝,花掉好几万,回去继续上班,那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送钱的?
中介那一套话术,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能来、能活、能挣钱。可真有这种好事,中介自己为什么不去?他身边没有亲戚朋友了?没有家人了?
这么稳的一条路,他为什么不把他爸妈、把他兄弟姐妹全送过来,偏要介绍给一个网络上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跑得怕是比苏炳添还快。
这话说起来有点糙,但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天上不掉馅饼,掉下来的,多半是坑。
我关掉直播前,最后看了一眼弹幕。有人还在问:“那你到底能不能帮我办签证?”我说办不了。他说:“那你有没有靠谱的中介介绍?”
我说没有。他有点不高兴,说:“那你发这些视频有什么用?光劝人别去,又不给人指路。”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他可能已经跟家里说好了今年要出来,可能手里的存款只够付一次中介费,可能旧沙发都已经卖了。他是认真走在这条路上的人,缺一个指望。我要是他,我也急。
但我不能骗他,更帮不了他。我不是中介,我不办签证,也不会给任何人推荐所谓“靠谱”的中介。我能做的,只是把我知道的真相讲出来。
语言班没offer背景的路子走不通,旅游签打工的便宜占不到。这些话不好听,但我还是想说。
那天晚上下播后,我坐在路边,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私信。有个头像是一张很年轻的姑娘的脸,她问:“姐,如果我现在没有大学offer,只是想过去打两年工,是不是就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我打了一段字,又删了。打了一段,又删了。
想说的话有很多。想跟她说,你自己一个人过来,没有身份没有依靠,连第一晚住在哪儿都要现找,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办。想跟她说,你是不是把这条路的苦想象得太轻了。想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签证官拒掉你,也许不是害你。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发出去。她没在问我苦不苦,她问的是有没有可能。
我把手机锁上,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站起来。街对面奶茶店也关了灯,只剩路灯亮着。下播后的夜路很安静,我走了两步,又被一条新私信叫停了。
还是那个问题:“姐,我还能怎么办?”
我给不了答案。我能给的,只有那句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我不是中介,办不了签证。清醒一点。别被骗。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往租的房子走。
身后的路灯一段一段暗下去,像这条路,走到最后,谁也替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