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景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严平安就站在酒店楼下。他刚打完那个电话,让她收拾东西跟自己走。电话里苏晓景还在犹豫,说再想想。严平安没给她再想的时间。五年卧底攒下的证据已经按了手印,专案组里坐着周海洋的人,他跳窗跑出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苏晓景带走。结果人还没上楼,强礼彪先动了手。苏晓景原本不想作证,是严平安劝她拿出了财务资料。这笔账,严平安自己算得比谁都清楚。人砸在地上,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这一摔,摔碎的不只是苏晓景一个人。严平安逃出春江之后,欧阳煦才从别人嘴里拼出了完整的过程。十四年,周海洋从一名印刷技工做到了之源集团董事长,沈启光从公安局局长做到了副市长,肖玉进在赵金铭调走之后也顺顺当当转了正。
骗来的税分三份走,一份喂保护伞,一份交给曹亦新,剩下的落自己口袋。严平安在周海洋身边蹲了五年,名义上是诚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实际上拿命在攒一本账。可他去省局实名举报那天,专案组里坐着的人,比周海洋本人更清楚他按手印的时间。

问题就出在这儿,所有人都盯着周海洋。盯着之源集团的账,盯着砻云县那个连鱼鳞都没有的水产池子,盯着谭宝仪那张嘴。但周海洋为什么每次都能提前知道专案组的动作?会议刚开完,内容就到周海洋桌上了。专案组每一步都被摸得清清楚楚。严平安按完手印才看清,所谓省局专案组里,也坐着周海洋的人。
苏晓景一死,谭宝仪立刻把严平安和苏晓景联手盗取公司机密的说法递给了沈启光。严平安成了杀人犯,车开出春江,五年全白做。通缉令贴上墙,这个人从此在档案里换了身份。欧阳煦没有急着找周海洋,他开始往回翻。

王宙跟他说过一件事,之前他没往深处想。王宙不止一次对之源集团的处理意见提异议,全被肖玉进压下去了。压完了不算,王宙检查科科长的位置也被拿掉了。一个人反复提意见,反复被压,压他的人还把他挪走。加上严平安走之前撂下的那句话,周海洋到处都有保护伞。再加上商贸城行动扑空那天,部署时间和分工只有少数人知道,商户却先一步撤得干干净净。欧阳煦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答案基本糊在脸上了。
肖玉进恰好坐在那个能接触调查方向,又能以工作需要名义问进展的位置上。他管的是稽查队,是税务系统里藏得最深的一把伞。举报线索到他手上就没了下文,稽查部署到他那儿就漏了出去,之源集团每次被盯上,款项、票据、账目都能提前铺平。王宙当年看不过去,坚持不跟他同流合污,最后不仅无力改变现状,还被刻意打压、恶意降职。

但肖玉进和周海洋之间隔着一层,直接动他,动不了。欧阳煦要是贸然出手,下场不会比严平安好。所以谷雨行动宣布之后,欧阳煦做了一件让肖玉进很舒服的事。他回到春江市税务局,坐进了肖玉进眼皮底下那把椅子。肖玉进当场推荐蒋洪亮进专案组,说这是个好苗子,欧阳煦点了头。
他知道蒋洪亮被强礼彪拿照片和单子捏着,每天把自己的一举一动报给肖玉进。肖玉进大概以为欧阳煦还是当年那个一个工作安排就能支去讲课的人。他不知道,欧阳煦从基层爬回砻云,又走到谷雨行动负责人的位置上,要的就是肖玉进先伸手。

后来肖玉进果然伸了。之源集团正在被调查,一个税务局局长跑去给这家企业拉赞助。动作不大,但够了。这一步踏错,整条利益链的线头就露出来了。欧阳煦从这一个口子切进去,顺着肖玉进往下撕,整条利益链的接口一个接一个露了出来。
肖玉进最安全的地方,在于他和周海洋之间没有直接的利益往来。他坐在办公室里打一个电话,让下面的人去协调,自己全程不沾手,事后即便有人追查,也追不到他头上。这是他在春江经营十几年最熟练的做法,也是他作为最难查的保护伞一直活到最后的根本原因。可他为了替周海洋强行拿下一家科技公司,亲自坐到了谈判桌上。

对方的会议纪要和录音把他的语气、逻辑全部固定了下来。这些东西放在平时可能只是一段工作方式不当的记录,放在谷雨行动里,它就是一把不需要通过周海洋就能直接指向肖玉进的钥匙。欧阳煦不需要先扳倒周海洋再来查肖玉进,他可以从肖玉进滥用职权施压这个独立的口子切进去,反过来把周海洋的保护层撕开。
肖玉进最后进了监狱,被抓当天,他正在办公室整理新的行动方案,纪检人员进门时,他手握着笔,表情平静。周海洋也没跑掉。沈启光被双规,曹亦新的集团被层层扒开。欧阳煦赢了案子,桌上又堆起新卷宗,没有庆功宴。严平安脱了警服,后来也没有再穿回去。

往回推,1994年,以增值税为核心的流转税体系刚落地。一张伪造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制作成本不到一元,转手能卖到两三百元。周海洋就是靠这一张张纸起来的。他原本是印刷技工,来春江找失联的妻子,包被抢了,税务稽查员欧阳煦帮他追了回来,在局里两人认识了刑警严平安,三个人从此绑在一起。二十多年后,一个成了专案组负责人,一个成了逃跑的通缉犯,一个成了坐在办公室里等纪检进门的人。
苏晓景那条命,换来的不是一句值得。它换来的是欧阳煦终于看清了一件事:周海洋再大,也得有人替他盯着稽查系统那扇门。肖玉进就是那扇门上的锁。锁开了,后面的东西才走得进去。

再往上一层看,沈启光和肖玉进之所以保周海洋,根子在于他们都听曹亦新的。换句话说,周海洋那块最大的保护伞,其实是曹亦新。肖玉进只是第一道能被撬动的接口。锁开了,门里还有什么,是另一本卷宗的事。